从“戴权”谈太监

作者

洞烛

《红楼梦》里出现的太监并不多，印象最深的只有一个，名字很威风，叫“戴权”，一个“五品龙禁尉”，说卖就卖了。

但尊敬是谈不上的，脂砚斋在“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旁批道：“奇谈，画尽阉官口吻。”

《红楼梦》写作很小心，但即使是文字狱时代，倒也没听说过因为骂太监而被罪的，阉官、阉竖，史书上比比皆是，皇帝也不禁这个。

即使权势熏天，对皇帝而言，太监只是奴才而已

大家骂骂奴才，是没有关系的。

人类有男人，有女人，有异性恋，有同性恋。

这些都是正常的，虽然性向不同，但达成欲望的路径是有的，生理基础也是有的。

唯独太监，有欲望，没能力。

太监阴狠、贪婪、怯懦，恨皇权，勇于私利，怯于公德。

与天然的残疾不同，太监是人造的，是“御用”的。

太监的痛苦和屈辱是真实的，这个痛苦和屈辱当然也会变成愤怒，但这个愤怒的指向，却是渴望自由的普通人。

这是没办法的。

伤痛已经造就，但当太监被阉割完以后，他们就不得不依附于皇帝的存在了，“阉割”这个行为是不可逆的，是无法撤回的。

日子还要往下过，而往后的日子，却必然是皇权赐予的。与其怨恨皇权的残酷，不如把其他人也拖入这个残酷之中。

而且，皇权不可怨恨。皇权不单是衣食父母，更是主人，圣威难测。

所以，他们虽然私下也有牢骚，但因为无法退回到正常的人类状态，他们就会憎恨一切正常的人类欲望，憎恨一切涉及人类尊严的话题。

当然，最恨的，就是未被阉割的正常男人。

如果皇帝把所有的男人都阉了，那是多么令他们幸福的事情啊。

一切的“正常”，已经是他们无法企及的梦想了。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自然身份还是社会身份，他们已经是奴才，也必须成为奴才。

他们已经无法“向上”，所以，必须把其他人拖着“往下”。

他们愤怒的缘由，是很简单的：凭什么别人可以是正常人，而他们不能？永远不能？

所以，吾皇必须圣明，皇权社会，是必须存在的社会。

没有皇帝了，太监何以自处？

在一个没有皇权的时代，太监不会被当做普通的残疾人对待，他们只会被当做一种笑料，这是比普通残疾更难于启口的残疾。

自由，是太监最大的敌人。

缺什么，就会恨什么，这是心理学的常识。

幸亏，皇权倒了。生理上的太监，大概是没有了吧，但精神上的太监，还是颇不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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