梗的进化论：谁在影响年轻人的生活？

互联网文化已经深入当代年轻人的肌理、骨骼和血液之中。

如果把一个生在互联网时代的年轻人拆解开来，那么梗是骨架，知识是肌肉，兴趣是五官，思想是灵魂。

如果一个年轻人对当代文化（无论雅俗）并不敏感，拒绝任何新鲜与热闹，拒绝接受时代给予的精神馈赠，那基本等同于提前进入精神上的中老年阶段：骨架不牢，肌肉松弛，五官耷拉，灵魂涣散。

起床——有时只是换了个地方网上“冲浪”。/ Pexels

梗就像骨架，支撑着年轻人的当代生活，勾勒出互联网生活的基本样式，融入了社会的文化肌理，也为我们指明了进化的方向，成为一种最常见也最难得、最戏谑也最严肃的生活日常。

进化一：总之，先玩起来

玩梗是互联网人的日常，如同空气与三餐。接受梗、活用梗并挖掘梗背后的意义，是年轻人在当下应该做的功课，也是实现生活方式和思想进化的有效途径。

先别管太多，玩起来就对了。

在热衷于重构和传播的互联网时代，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梗。只要足够有趣、足够有反差感，再加上一点运气，一个人、一段话、一首歌、一张图、一段舞蹈、一段动画、一个表情包、一段话（甚至叫声）、一个联名、一个二次创作都可以成为梗，并被广泛传播。

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慌，先拿出手机拍照发个朋友圈。/ Pexels

梗通常从某些论坛的小范围讨论而生，常见于动漫、游戏等亚文化领域，比如国外的4chan和reddit、国内的直播等平台，这些梗被网友认可、转发、扩散，其中一部分会以极为恐怖的速度席卷大众社交媒体，大部分则会在短时间内消失——好玩，精妙，喧嚣，速朽；模仿、混制、反传统、病毒式传播——这是梗甚至互联网本身的基本特征。

02跳舞、pepe蛙、cheems和doge、竖拇指的白人男子、女人吼猫、哭哭猫、画中画、“Best Cry Ever”，以及“打开了但没完全打开”“没文化可以学开车吗”“拦个女的折磨”“异世相遇，尽享美味”之类的句子，还有药水哥、孙笑川、PDD、吴京等人经久不衰的表情包——无论是经典老梗还是速衰新梗，如果你看到这些名字脑海中能立刻出现对应画面并想起你和朋友因此一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情景，你大概率是一个合格的入门互联网人。

药水哥为每一位互联网人点赞。/ 微博

梗既是一种关系上的“求同”，追求群体认同感和大众参与感；也是一种观念上的“求异”，即用亚文化的形式突破传统叙事的框架，降低人们进入某个话题的门槛，同时隐匿参与者真实身份和目的，表明了不同于主流的趣味，共同推动新的文化元素的传播。

梗最大的趣味之一在于源源不绝，变体繁多。一觉醒来，社交媒体和各种群上充斥着全新的表达、动图和表情包，大众迅速转向下一个话语形式和笑点。

玩梗是纯粹的快乐，而这种追求玩乐、不顾其余的感觉是我们对抗生活和话语权压力时必不可少的。

进化二：作为话题中心、知识聚合体和大众媒介的梗

梗是年轻人共同搭建的一个异世界。它大都源自普通生活和文艺作品，将原生素材打散重组，让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产生联系，将严肃的话题浓缩并消解成一个玩笑，形成浅薄的、隐晦的、高度重构的，富有“弦外之音”的话语氛围，这很符合爱德华霍尔曾提出的“高情景文化（high-context culture)”概念，也是一种幽默与观点的民主化。

我们在互联网时代时常会面对这样的问题：家里通了网，我们就会自然比过去的人得到更多的知识吗？互联网到底让人们的精神世界变得更宽还是更窄了？海量的资讯到底是让你更傻还是更聪明了，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怎样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求知之路？

每天不是在问“lb是什么意思”的路上，就是在lb的现场。/ 微博

先看懂和理解每一个梗，是对上述问题的一个回答：梗里面藏着这个时代的许多话题、知识和潜台词，每一个看似简单的梗背后都有可能引向复杂和深刻的命题。

兴趣广泛是看懂梗的前提，确认圈层与关系是分享梗的源动力。

人类之所以喜欢玩梗，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是源于年轻人对无知的恐惧和对新知的追求。梗的背后是人类求知和寻找乐趣的本能——每一个梗的构成，大到社会事件的浓缩和社会文化的缩影，小到某冷门动画片的一帧——不知道它们其实没有很大的损失，但知道了会增添一些更确切的乐趣，能更加观照现实。

每天挂在热搜上的社会文化现象和人物都可能成为梗，冷知识也可以。梗的要素被网友们从话题和作品中挖掘出来，再与一些本不相干的、性质相斥的、莫名其妙的事物结合，形成互动、冲突和幽默感，引发大量的二次创作并广泛传播。

看懂的请转发

无梗不欢是这个时代的特质，梗是年轻人连接彼此的媒介。张倩怡在《“梗”与“玩梗”：ACG亚文化群体的口头文类及实践》中提到：梗这一“特殊的联结”所包含的能指与所指间的断裂，在原有语境与衍生语境之间产生了需要由共有知识填补的“留白”。

这种留白给了人们判断彼此是否投缘的机会，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两个人交流的锁——我说一个梗，你会心一笑，我们借此完成了一种文化传播和身份确认，了解彼此的知识构成和更新速度，明确自己与对方是不是属于“同一类人”。

一个好梗能轻易唤起快乐，引发智识和三观的共鸣，同时还可能保留充分的解释空间，这是其他媒介很难做到的事情。

进化三：从梗开始，但不在梗结束

梗也是时代的馈赠，也是陷阱。

梗固然重要，但它终究替代不了严肃的讨论和更高层次的共鸣。梗的体积小，易传播，有即时性，但它也能产生超越自身体量的影响力。过度玩梗或者沉迷烂梗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玩梗过度可能会消解事物本身真正的意义，陷入一种无穷尽的嬉闹狂欢之中甚至滑向误解的深渊；烂梗则会引来低质量的网络发言和简单化的思维惯性——比如现在很多人不喜欢开弹幕，就是因为满屏的恶意梗、跟风梗、无聊梗和yygq正在吞噬正常的表达和原本友好的社区氛围。

如果所有表达都以玩梗的形式出现，世界将逐渐单一化甚至陷入无意义的狂欢之中。/ Pexels

因此，玩笑之外，还有很多值得我们进一步思考的事情。

梗里不只有欢乐，还有深重得不易察觉的悲哀。“带专人上人”“本升专”是年轻人对学历歧视和阶层板结的调侃，“韭零后”是年轻人在初涉理财即被套牢时发出的慨叹，“笋都被你夺完了”则是年轻人对创造力、幽默感和反叛精神的一种相声式的褒奖——仅从这类文字梗中我们就能发现，梗既可以作为个人抒发的介质，也能成为唤醒公众意识的声音。它不仅是小众的狂欢，也能以不那么常规的方式引发大众的思考。

有时候要暂时从互联网中走出来，学会在书中寻找答案。/ Unsplash

如果说中文里的“梗”大都是氛围轻松的恶搞，那么英文里的meme（模因）概念则有更丰富的意味。

维基百科的定义是“模因是承载文化思想、符号或实践的一个包含甚广的单位，可以通过包括但不限于宗教、谣言、演讲、手势、新闻、知识、观念、习惯、习俗甚至口号、谚语、用语、写作、用字、网络爆红事物等仪式或其他具有模仿主题的可模仿现象从一个头脑传递到另一个头脑，近似于学习。这个概念的支持者认为模因是基因的文化类比物，因为模因可以自我复制、变异并对选择压力做出反应。”

前段时间躁动一时的“美股世纪逼空大战”，其源头就是一个meme，一个“为什么我们不能把华尔街干垮”的强烈想法，经由玩家群体传播到几乎所有散户的脑海之中，这种强烈而坚固的集体狂热起初只是一个散户间的笑谈，随后演化为起义式的一呼百应，化为一支直指华尔街的史诗级妖股，最终击退了傲慢的近乎无敌的资本——这当然是当代社会一个难得的童话，但我们应该清楚地看到，类似的集体狂热不仅谱写过“游戏驿站300万散户击败华尔街”童话，也造成过诸如“227事件”的闹剧。

这是一个敲两下键盘就可以发表看法的时代，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语言的施暴者。/ Pexels

无论是梗或者meme，有趣是根本，但恶搞应该有限度。如果不想成为过眼云烟，它本身也应该有更高的追求，正如知名游戏制作人小岛秀夫的核心理念——他希望给玩家传递一种“思考，并选择该向下一代传递什么”的meme。

他说，人从父母双方各继承一半基因。模因和基因一样，是以“ME+ME”的模式演化的，即遗留、传承某事物。说故事（或写故事）的时候模因就会个别变异，分析这个故事的时候模因会再经历一次选择，与解读者自身积攒的模因形成双螺旋结构，像基因那样产生变异。而当人们将这个故事传给其他人的时候，会再度发生模因变异——模因的接力棒就是这样不断被传递、蔓延。虽说只是微不足道的行为，但一如基因突变造就了当今的人，在传递行为积累的过程中，模因也会突变。

每个人都觉得我只是轻踩一下，但千军万马踩过呢？/ 《朋友请听好》节目截图

更广泛地说，我们在接受并传播任何事情时，都有可能是在助力一个meme的传播和变化，它有可能朝向好的方向，也有可能滑向群体暴力的深渊，我们在网络生活中的每一次随手转发都有可能促成进步或引来倒退——这种生活非常有趣，但也请你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