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判官
在百度贴吧还盛行的岁月里，广大小众电影爱好者时不时将一些重口味奇葩影视的“华彩片段”截屏拼在一起，名曰“图解电影”来吸引猎奇的目光。
在那其中很多人恐怕都被一个感官和心理双重刺激的场景弄破防过——
任达华当着郑则仕的面把他的女儿烧死，随后又拎起女儿黑炭般的尸体放到他面前模仿着女儿的声音问“爸爸，我晒得这么黑，你还能认出我吗？”
桥段编排本身的残酷惨烈使得很多“楼猪”即使只用文字描述一下都能引来不少跟帖询问“求片名”……
令人怀念的“恐怖片吧”
事实上这个场景的闻名要归功于著名电影学者/香港电影狂热爱好者大卫·波德维尔，他曾在《香港电影的秘密》一书中引用这一桥段称其为“香港电影之最”，认为是香港电影“尽皆癫狂，尽皆过火”特色的典型例证。
在上一次写《恐怖鸡》时，也有4000多条点赞证实了大家想要一睹奇片的欲望。
今天便来带大家看看这部香港“罪案”B级片全盛年代时，邓衍成和任达华这对老搭档的名作《乌鼠机密档案》，一部有着诸多混乱邪恶cult名场面和政治表达的传世“老变态”片！
电影的故事与其说简单，不如说是粗暴生猛，五毒俱全。郑则仕饰演一个单纯善良，有些“不太聪明的亚子”的瓦斯店老板阿祥，本以为自己美好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但是回家后意外发现自己老婆与店员偷情。可怜的小胖子在酒吧买醉消愁，喝得不省人事，结果遇到了一副古早机车风打扮的太妹关咏荷，阴差阳错下她雇了越南凶手杀掉妻子和奸夫。
一 语 成 谶
越南杀手帮果然凶狠，用一系列限制级又富有想象力的手法完成了任务。随后便开始对阿祥进行不依不饶的追债，甚至烧掉了他的家。
走投无路的阿祥北上求助内地同样凶狠的黑帮“乌鼠帮”来与越南人“谈判”。而首领乌鼠的饰演者，就是后来“晋升”为香港各大帮派话事人的“华哥”任达华。
片中任达华四次流鼻血，很好地外化了这个冷面杀手激动的情绪，成为值得被铭记的人物符号
乌鼠和弟弟一起经历过对越自卫反击战，锻炼了不错的身手和“伏地魔”情结……弟弟因“谈判”失败最终被越南杀手凌虐致死，乌鼠却将之归咎于阿祥，从而开始对其展开了更惨无人道的复仇，先是当着阿祥的面杀掉他母亲，然后就是那个史诗级的“烧女儿”名场面了……
哦，我的上帝，瞧瞧这古曼……啊不，女儿的尸体！我愿称之为B级精神！
接二连三的非人打击终于使阿祥绝地爆发，黑化成了复仇之神，和打不死的乌鼠展开了一场动作片般的对决，战胜了后者，但自己也彻底疯癫……
彻底疯掉的复仇者眼神呆滞地对凶手连喊十八句“炸死你王八蛋好！”，没有什么比这更典型地展示了何谓“癫狂过火”
电影主线包罗cult文化的各种要素：虐杀场景的感官刺激，咸湿镜头的声色犬马，以及对观众伦理观和心理屏障的大胆挑衅……这似乎是一部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磨坊野片……
但它又不止于“野”，还充满着一些显而易见的“野心”。片中有太多设定和细节闲笔充满着对香港社会现实的指涉，比如越南杀手难民营的展现，乌鼠帮复杂的内地背景，神秘风尘女生存环境中无处不在的性骚扰等等。
而事实上，对于这帮人狠话不多的“老炮儿”和那个人心惶惶的90年代香港来说，种种的“野”又都不过是基操……
你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印象可能会跟一样，觉得是一位消瘦甚至是萎靡的，看上去有点老实的大叔。
可评论家称他为“香港罪案电影第一人”，跟他合作过的人称其在片场风格猛恶爱爆粗，被誉为“香港第一杀人导演”……没错，此大叔即此邪片的导演邓衍成，Billy Deng。
《乌鼠机密档案》其实也是邓sir在90年代一系列罪案电影中的一部。其他几部也是直到今天仍被津津乐道的邪典经典。
比如根据大名鼎鼎的“雨夜出租司机屠夫”案改编的《羔羊医生》，大家看看这直白如报菜名般的海报吧，几乎可以脑补出花式繁多的邓氏cult虐杀场景了...
华哥，How old are you...
以及同样生猛重口，并且涉及女性议题的《弱杀》等等。
但就如很多同样将自己视为“合格工匠”的香港导演一样，在过完了这个类型的瘾后，Billy老师又北上“华丽”转型，为不cult的中央6套拍了好几套不cult的系列电视电影，比如《火线追凶》系列，《陆小凤》系列和《镖行天下》系列等等。
数量加起来逾20部，你要是按着年代顺序看他的作品序列表，甚至都可能发现不了他以前的cult经历。这就像金盆洗手后做了朝廷文官的前江湖大佬，有种令人捉摸不透的、“隐秘而伟大”的魅力。（但据说在片场的暴脾气始终如一）
当年霸屏中央6套的毫不cult的这套《陆小凤传奇》中的很多集便是出自邓sir之手
而就如同邱礼涛和黄秋生这对“固定搭配”一样，邓衍 成同样拥有一位长期合作的“职业杀手”，也就是彼时还在变态杀人狂和性感舞男之间来回摇摆的任达华。
华哥在片中也是一如既往地兢兢业业，不放过细节。比如说在烧焦小女孩的过程中设计了很多小动作，诸如僵硬地扭动脖子或要把眼球凸出来般“饥渴”地盯着被烧的小女孩看等，把这位乌鼠大哥的神经质与变态推向了高潮。
而回头看，《乌鼠机密档案》中他在冷面下藏着狠辣的形象或许已经为如今转型为“腹黑大佬”专业户埋下了伏笔。
你们说“杀你全家”都是骂街，这位哥却驷马难追
而阿祥这个角色也与郑则仕有着某种妙不可言的缘分。
“肥猫”先生不仅有着憨厚的老实人福相，可以十分“令人信服”地被侮辱和损害。
这位金像影帝公认的扎实演技，也为角色后半段的绝地觉醒提供了表演气场上的保障——遥想上一回出演被逼至黑化的老实人而大放异彩的演员，还是《稻草狗》中的达斯汀·霍夫曼……
一代又一代的电影人总是用各种方式苦口婆心地劝告我们：“别欺负老实人！”
几年后，郑则仕在《三个受伤的警察》中又饰演了一个因被老婆绿而黑化成匪徒的警察，拿到了人生第二座金像奖杯。冥冥之中，《乌鼠机密档案》恐怕也是他的一次“习作”……
就连在本片中饰演毫无存在感的蠢警察（他在本片中唯一的剧作功能似乎是激得乌鼠杀掉了阿祥的妈）的李修贤大哥似乎也对这类电影上了头，竟在之后主演并参与制片了一系列“重案实录”电影，继续整“水箱藏尸”“惊天械劫”这种狠活儿，在猎奇的同时还掺杂了不少情色元素。
哦对了，还有一部只说出名字就可以让大家会心一笑的另一互联网电影《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
传 染 性 极 强
有这么一部影响了如此多人的电影，我们敬邓导一句“邓老师”也不过分了！
其实，说到彼时的罪案片系列，的确并非巧合。那确实是一个罪案电影井喷的年代。
混乱的现实永远是艺术创作的根源。20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波诡云谲且残酷催吐的凶案在香港频发。
直到今天我们仍能在互联网上搜到各种“香港十大惨案”的排名，“HelloKitty藏头案”“跑马地纸盒藏尸案”“屯门色魔案”等等也仍被诸多悬案爱好者津津乐道。
香港那个年代有着爆棚想象力的不止电影人，还有凶杀犯……
处于黄金时代，热钱和创作力都膨胀得惊人的香港影坛自然不会放过好素材，一种独属于香港的“罪案片”类型自然迅速发展，当中也必不可少的充满着博人眼球的猎奇景观。
除了上面提到的李修贤，王晶也制作了不少有恶搞元素的罪案片。而另一位专攻过此类型的制片人便是本片的制片之一，和邓衍成长期合作的孙敬安了。
和前两位比，孙敬安的这些系列有着更广阔和明确的社会现实问题指涉，《乌鼠机密档案》中的两伙盗匪的原型，便被认为是当时香港名震一时的内地“大圈仔”和越南跨洋杀手。
从1984年的《省港旗兵》开始，香港电影人对外来犯罪团伙的恐惧担忧就一直不减
但电影永远不止是电影，罪案故事也永远不止是罪案故事。今天再回头看这些狂野的影片，观众更有感触的恐怕是那种前难有古人，后也暂无来者的时代情绪，也就是所谓的“九七焦虑”。
一进入90年代，“97年回归”这一大限进入倒计时，香港整个文化界都弥漫着恐惧与焦虑。自觉或不自觉，香港电影开始充斥着这种情绪的表达。
由于香港类型片本身的多样性，你也可以看到多种多样的表达方式，陈果在《香港制造》中用废弃的胶卷底片展现无尽的堕落和混乱，韦家辉则在《一个字头的诞生》中以知识分子式的巧思和怀疑精神传达面对时代的无奈。
而罪案B级片这种有着得天独厚的内容优势的类型，当然也进行了大量“癫狂过火”的宣泄。虽然说这种“癫狂过火”在直抒胸臆的同时也带来了粗糙和过分的直白，但它们确实留下了一份难得的本土情绪印记。
《暗花》对于这种情绪的表达也是极尽直白，但由于银河创作组更扎实的制作能力，使得其整体显得更成熟精致
回到《乌鼠机密档案》，这样关于内地与香港关系的彩蛋就数不胜数。
比如最直截了当的，阿祥根本就是在走进了一家叫“1997”的鱼龙混杂、邪气冲天的酒吧后，才开启了自己悲剧的命运。一个导演如果都开始以明晃晃的文字来传达明显的意图，那他一定是有些话已经到了嘴边，轻易就倾泻而出了……
种种人物和故事的设定虽一笔带过，但也着实值得玩味。比如阿祥的母亲就曾抱怨过故事的“万恶之源”阿祥嫂的“北姑”（大陆来的女子）身份，电影似乎在反复暗示她的放荡与臭脾气和身份脱不了干系；
乌鼠兄弟曾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这是他们“兄弟情深”与“越南人血恨”的前史铺垫。
这种设定本身即是香港人长期处于内地与越南两股红色势力夹缝当中而产生的地缘政治上的不安全感的缩影。
因此，主创甚至不惜动用爆破组，来拍摄了几个像模像样的战场闪回镜头，一个很可能是全片最贵的场景，必然包含着导演重要的主题表达。
在《乌鼠机密档案》里，你甚至可以看战争片
片中越南杀手不想听阿祥解释，只想追债，所以说：“我们不要谈责任问题，来多谈一谈现实问题！”
而Billy导演是真的做到了讲述赤裸的社会现实问题的同时，也负担起艺术家的责任，犀利地表达了时代的普遍情绪。
邓衍成喜欢在社会政治表达上畅快地直接表达，但在故事讲述和人物塑造上却更加遵守类型片规则。
比如在本片中，他还是选择以很缜密的叙事逻辑来步步为营地推进，阿祥最后在饱受刺激、不省人事时才无意雇凶，给予了主角足够的道德保险。
阿祥在看到老婆偷情后失落地走在大街上，背景是一个满溢着“男性雄风”的广告海报。人物内心的自卑被高效地外化。这样的例子都体现了邓衍成在电影创作上细腻的一面。
说他是一位宝藏名导，也真不为过了！
令人唏嘘的是，邓sir已于去年去世，当年与他师出香港邪典片之王桂治洪的邱礼涛、郑保瑞等都有了新的征程。
尤其是郑保瑞的新片《智齿》在柏林电影节收获了不少炸裂好评，根据已释放的影片信息，它似乎有着港式cult罪案片“爷青回”的影子。
衷心希望可以“有内味”
在这个时候回望如《乌鼠机密档案》这样的名作，影迷们都不禁怀念那份癫狂又动人的独属于香港的情绪。
在未来，香港新生代导演要是能少整些“两开花”，多用心地拍些有风格的类型片，这类辉煌一时又昙花一现的电影类型的精神内核，或许才可得到真正的传承与发展。
毕竟，香港电影永远不会死咗啲嘛！
设计/视觉：SaiBO XiaOsI 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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