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军军纪蜕变考（1）太平军的宗教信仰

　　本文系时拾史事独家原创稿件，未经授权严禁转载/作者谦虚公

　　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太平天国运动浮雕

　　最近网上流传着一种说法“太平天国运动是人类历史上伤亡最大的战争。”

　　诚然，根据清政府《户部清册》的统计，太平天国运动期间（1851年—1864年），中国人口锐减了40％，绝对损失数量达1.6亿；在金田起义二十年前的1830年（道光十年），中国国民生产总值占全世界的29%，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而到了太平天国被平定的三十多年后（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中国国民生产总值仅占世界6％。

　　尤其在太平军主要活动的江南地区，此乃中国人口最稠密、经济最繁荣、文化最昌盛之处。曾经富甲天下的江南历经战火硝烟之摧残，结果“几于百里无人烟，其中大半人民死亡，室庐焚毁，田亩无主，荒弃不耕”。浙江省，一片劫灰，道殣相望，昔日温饱之家，大半成为饿殍；安徽省，但有黄蒿白骨，并无居民市镇，竟日不见一人；江西省，数百里不闻鸡犬声，唯见饿民僵毙于道……

　　历史学家范文澜先生亦在其《中国近代史》中提到：扬州、苏州、南京在太平天国战争后““二三十里无居民”，“竟日不逢一人”。

　　然而上述种种，真是太平军一手酿出的恶果么？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要从太平军的宗教信仰，军纪，以及他们的对手几个方面谈起，今天先说第一个：

　　放眼古今中外，军队都是一个国家的中流砥柱、政权保障。而军队的思想政治教育又显得尤为重要，这项工作的根本任务便是对全军上下进行（宗教/政治）理论灌输和正确思想引导，通过增强（宗教/政治）理论认知来武装思想，从而进一步激发官兵们投身军队的强大意愿。

　　毛主席在1938年发表的《论持久战》中指出：“没有进步的政治精神贯注于军队之中，没有进步的政治工作去执行这种贯注……一切技术和战术就不能得着最好的基础去发挥它们应有的效力。”

　　太平天国的领袖们在这一方面，可以算是先进了。早在金田起义之前的道光二十七年（公元1847年），洪秀全、冯云山等人便在广西推销自己的原创产品“拜上帝教”。历经数年的布道传教、发展信徒，在广西的大山沟里已然建成了一个由宗教武装思想，兵民融合、政教统一的团体。

　　太平天国十分重视在军队中宣传、强化上帝信仰，通过巩固对军队的思想控制和绝对领导来加强队伍的凝聚力、战斗力，这也是太平军能够在三年内横扫清廷半壁江山，定鼎南京建立天国的不二法门。

　　影视资料来源：陈家林执导、中央电视台和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出品的大型历史题材电视剧《太平天国》

　　太平天国在军队中宣传教义的方式概括起来主要有三种：定期举行宗教仪式、读天书、讲道理。

　　（一）定期举行宗教仪式

　　在太平军中，拜上帝是一种权利，更是一种义务。凡新兵（俗称“新兄弟”——对应更早投身革命的两广“老兄弟”）入伍，照例要举行拜上帝仪式，接受洗礼。平时，全体官兵每七日举行礼拜仪式，每天举行朝晚拜上帝仪式。这种在军中举行宗教仪式的做法一直延续到了太平天国败亡。

　　图片来源：山东东营基督教圣恩堂举行2017第二季度圣餐礼拜

　　为显郑重其事，太平天国严令礼拜时不得怠慢，凡闻锣不至或稍涉嬉戏者杖责数百，无故缺席三次则斩首示众。

　　从形式上讲，这些仪式大多在公共场所集体举行，使单一的个人容易形成从众心理；从内容上讲，从饮食起居到生老病死，事无巨细都要祷告上帝，宗教和政治信仰几乎渗透到日常生活点点滴滴；从频率上讲，每隔七天乃至每天早晚都有仪式，借此时时提醒军民须严守信仰。

　　其中一个细节是，在七日礼拜和早晚拜上帝仪式接近尾声时，主官焚化奏章，众人同时一跃而起，齐呼“杀尽妖魔”。一位对太平天国抱敌视态度的清朝文人就此感喟道：“……朝朝暮暮尽如此，七日礼拜尤勤劬。错立赞美声伊吾，赞毕焚表升天衢。同时长跪同默祷，同时蹶起同狂呼。每饭不忘妖魔除，我兵纵忍忘区区……”（马寿龄《金陵癸甲新乐府》）

　　太平军”杀尽妖魔“；天地会”反清复明“；义和团”扶清灭洋“；僧人”阿弥陀佛“；基督徒”哈利路亚“；穆斯林”真主至大“

　　（二）读天书

　　为防军民受到“异端邪说”的蛊惑，太平天国实行严格的出版管制，宣布除官方刊行的书籍外，其它一切读物都是“妖书邪说”，均不得买卖藏读。太平军内部还就相关事项作了严格规定：

　　“凡各馆书士，如有编造歌谣及以凡情歪例编成诗文迷蒙兄弟者，斩首不留。凡一切妖书，如有敢念诵教习者，一概皆斩。尔等静候删改镌刻颁行之后始准读习。凡一切妖物、妖文书一概焚化，如有私留者，搜出斩首不留。”（张德坚《贼情汇纂》）

　　根据曾潜伏天京的清军间谍张德坚所著之情报类资料《贼情汇纂》

　　在查禁”妖书邪说“的同时，太平天国亦十分重视自身的书籍撰刊工作。南京城内设有专门的刻字、印刷机构（镌刻衙、刷书衙）。其刻印规模颇为可观，以致”汗牛充栋，人人习见“。

　　这些读本在太平军中广为散发，要求官兵们在闲暇时仔细阅读，认真领会“天情真道”。洪秀全等人就此反复强调说：“今恐通军大小男女兵将未能熟知天父圣旨命令及熟知天兄圣旨命令，致有误逆天命天令也，故特将诏书寻阅天父天兄圣旨命令最紧关者，汇录镌刻成书，庶使通军熟读记心，免犯天令，方得天父天兄欢心也。”（《天命诏指书》）

　　在众多书籍中，《天条书》因为记录了十款天条、《赞美经》和各类奏章，属于不可或缺的读物，所以备受重视。太平天国规定军队“凡兄弟俱要熟读赞美、天条，如过三个礼拜不能熟记者，斩首不留”《定营规条十要》第二条也规定：“要熟识天条、赞美、朝晚礼拜感谢规矩及所颁行诏谕。”凡有目不识丁者，则指派识字之人“诵习口授之”。

　　《天条书》是太平天国出版机构法定出版的宗教文献，包括拜上帝教的宗教仪式和十款天条，用以约束教徒言行。

　　（三）讲道理

　　鉴于太平军士兵大多为文盲，自习天书的方式难以推广，太平天国便采取集中训话的方式进行口头宣传教义，名曰“讲道理”其实这就是从西方传教士之布道抄袭而来的“山寨品”。

　　太平天国没有专门设立”神职人员“，因此”天朝凡讲天情道理者皆是官长，依圣诏所宣也“---可见在天国为官不仅要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宗教水平也必须跟上要求。

　　按规定：“凡传令听讲道理，如各馆有无故不到者，枷七个礼拜，责打一千；再犯斩首不留。”开讲之前，照例先有人在营地鸣锣传令，预告将于何时何地听讲道理。训话的内容均不离宗教，但主题各有侧重，通常是将宣讲教义与政治宣传、思想教育、发布军令结合起来，大致可划分为以下四类：

　　A.整饬军纪

　　太平军在1851年起义之初，攻克广西永安后，便在此地构建体制。为巩固新生政权，加强军队纪律及调动军队积极性，特颁布了”太平条规“（由《定营规条十要》和《行营规矩》两部分组成），其中的《行营规矩》共计十条，有四条都是严禁军队滋扰民间的内容：

　　1.”令军兵男妇不得入乡造饭取食、毁坏民房、掳掠财物，及搜操药材铺户并州府县司衙门“；

　　2.”令不许乱捉卖茶水、卖粥饭外小为挑夫，及瞒昧吞骗军中兄弟行李“；

　　3.”令不得焚烧民房及出恭在路并民房“；

　　4.”令不得枉杀老弱无力挑夫“。

　　鉴于“新投军人兵士甚众，良莠不齐，难保无不法之徒乱行滋扰，诚非上帝救世之心，我主爱民之道”，军中将领尤其重视对新兵的教育，饬令“至各军新收兄弟，仰尔同衙人等善为教导，修好炼［练］正”。

　　于是，整饬军纪便成为”讲道理“的主题之一。太平军早期军纪之所以比较严明，除了严刑峻法的威慑作用外，与思想教育工作抓得紧也有很大关系。

　　B.激励士气

　　每逢开战之前，军中将领往往会选择郊外空旷之地搭建高台，于其上进行祷告上帝，阵前动员的工作。目的是使全军上下万众一心、同仇敌忾，在上帝的庇佑之下”交战胜利、恢复江山“。

　　定都天京后，这种活动进行得愈加频繁。倘若打了败仗出现军心不稳的苗头，主帅还要安抚人心道：“万事皆由天父排定，尔等都要练得正正真真，不怕妖魔一面飞一面变，都难逃天父手内过。众兄弟切不要慌，兄弟们升天乃是好事，胜败常事，总是兄弟中多有不肯真心顶天之人，才被妖魔侵害。此是天父磨练我们的，务要放胆放草（草指”心"），自有天父看顾，天父自然大显权能。”

　　（先夸耀信仰上帝的好处，接着宣扬背叛上帝的下场）“…切不可反草变妖（指叛逃到清军阵营）逃走。天父曾说：‘任尔三更逃黑夜，难逃天父眼睁睁。’...现立卡房多处，谅尔等难逃，一经捉获，五马分尸。尔等放着天福不享，自寻死路，真是被鬼迷被鬼捉，真下贱矣。”

　　C.发布军令

　　若遇仓促行军，则点明番号，传某支部队各带衣装刀械于何处听讲。等队伍齐集后，先讲一番天情道理，然后宣布说：今已有密令交某丞相某国宗往何处打江山，尔等立刻随行，不准归馆。于是数军之众各随统帅开拔，行军十分迅捷。

　　太平军于广西金田村起义后，一路攻城拔寨、势如破竹、直捣南京

　　D.思想动员

　　若逢开山填河、搭桥造房等劳苦差事，主官会召集士兵们进行思想动员。先讲相关禁令，接着讲天父七日造成天地山海人物，莫大功劳；天王列王操心费力，乃埋世人，尔等何得浪费天父之禄？兄弟们要享天福，必要吃些辛苦，果到阻隔艰难之处，自有天父看顾，切不可退悔，致前功尽废，速随某官往某处做某事。

　　影视资料来源：陈家林执导、中央电视台和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出品的大型历史题材电视剧《太平天国》

　　太平天国通过上述方式在军中大力宣传“拜上帝教”教义，植入上帝天父等宗教概念。从组织形式上看，太平军既是一个军事组织，同时又兼有宗教团体的性质，因为每一名官兵都无一例外地是上帝信徒。太平天国利用宗教信仰来武装部队的思想，在提升军队战斗力，发挥官兵作战积极性方面的效果颇为成功。

参考资料：

盛巽昌《太平天国文化大观》

夏春涛《天国的陨落——太平天国宗教再研究》

洪均《湘军军纪蜕变析论》

　　END

　　图片来源于网络

　　喜欢本文/作者，文末赞赏一下表达支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