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地名词“圩”探源

在我国广东、广西、江西、福建和湖南等南方地区，广泛分布以“圩”为通名的地名，大约占全国以“圩”为通名的地名总数的44％。它的读音为“xū”，意为“集市”，与长江下游江淮地区读作“wéi”，意为“低洼地区防水护田的堤岸、围绕村庄的障碍物”的地名通名“圩”的音义完全不同。那么南方地名“圩”到底有何源流呢？

对于南方地名“圩”，《中国地名通名集解》解释为“集市；村庄。用作自然村落名称，主要分布于我国华东和中南地区。”通过查阅相关古籍文献，关于“圩”字最早史料记载是在《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生而圩顶，故名丘。”“圩”是衣虚切，音于，意为“凸起，隆起”，并不作地名，但已有“圩岸”的起源之意了。而《说文解字》《广韵》《集韵》等古汉语字典并没有收录此字，直到明代的《字汇》才有了关于“圩”的解释：“雲俱切，音于。岸也。”清代《康熙字典》释义为：“《字彙》雲俱切，音于。岸也。……江淮閒水高于田，築隄而扞水曰圩。”由此可见，我国古籍文献对“圩”字的解释时间相对较晚，而且释义主要围绕“堤岸”这一意思，也就是长江下游江淮等地区的地名通名“圩”的意义来源。而作为桂、粤、湘、赣 、闽等南方地区意为“集市”的地名通名“圩”又是怎么来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先来看看南方地区带“圩”字地名的分布情况。通过高德地图信息检索统计，在南方地区，带“圩”字的地名分布情况为：广东省约有9059个，几乎遍及广东各市区；广西约5620个，每个地区都有分布；江西省约1907个，主要集中于赣南及其周边地区；湖南省约1306个，主要集中在永州、郴州、衡阳三地；福建省508个，主要集中在漳州、龙岩等地。带“圩”字的地名集中在两广地区，分布数量呈现由两广向周边南部地区递减 的规律。

现在回到我国南方地区“圩”的本义“集市”。《汉语大词典》对“圩（xū）”的解释为“圩xū，同‘墟’，‘墟’的俗写。农村集市。有墟场的居民点有时亦以‘墟’为名。”由此可知，当“圩”作集市之义时，是“墟”的借用字，它的本字为“墟”。对于“墟”，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释义：“大丘也，昆仑丘谓之昆仑虚。”唐代《玉篇》释义：“去余切。居也、大丘也。”宋代《集韵》释义为：“丘于切，〈说文〉大丘也，昆仑丘谓之昆仑虚，古者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丘谓之虚或从土。”到了清代《康熙字典》才有了意为“集市”的解释：“又商贾货物辐凑处，古谓之务，今谓之集，又谓之墟。”由此可见，各古籍字典对于“墟”作为“集市”之义的解释在清代之前是没有的。但是“虚”为“集市”之义早在唐代就有了相关文献记载。唐代柳宗元就在其诗《柳州峒氓》中写道：“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虚人。”诗中“趁虚”即为“赶集”之意。唐代梁载言《十道志》记道：“容州夷多民少，鼻饮跣足，好吹葫芦笙，击铜鼓，习射弓弩，无蚕桑，缉蕉葛为布，不习文字，呼市为虚。”这两则资料表明“虚”为“赶集”之意在唐代就已存在。可为什么“虚”在唐代就有“赶集”之意，而清代之前的字词典中却都没有收录该意呢？很大的可能是“虚”作“集市”之意只是一种地 方性语言，流传范围非常有限，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虚”有赶集之义。宋代沈怀远《南越志》道：“越之野市为虚，多在村场。先期召集各商，或歌舞以来之。荆南岭表皆然。”宋代吴处厚《青箱杂记》记载：“岭南谓村市为虚…… 盖市之所在，有人则满，无人则虚，而岭南村市，满时少，虚时多，谓之为虚。”由以上史料我们可知：一是“虚”为“集市”之义最早出现在广西地区，出现广东之地的时间是晚于广西的。二是“虚” 作“集市”之解只是一种地方性语言，流传范围非常有限。而“虚”即集市又是怎样的一种地方性语言呢？有人说是源于古越语，但古代时期古越族的分布从江浙绵延至滇南地区，范围非常广，但是史料都记载“虚”为“集市”之意限于岭南地区，因此说“虚”为“集市”之意源于古越语还是过于广泛。李锦芳先生在其文章《百越地名及其文化蕴意》中论述道：“百越地名的通名在前，从汉语来理解又不通，于是古今一些学者视之为无实义的‘语发声’或发语词，壮侗语族诸民族是活动于2000多年前的百越的一支遗裔，利用壮侗语族语言解读百越地名当为解决这一历史悬案的有效途径。”徐松石先生曾指出，壮族在周朝以前就遍布南方各地，两广部分地名与壮语有很密切的联系。经查阅《古壮字字典》第243页，在古壮语中有读音类似“圩”的词语“hangh”，就有“圩日、集市；赶圩、赶集”的意思，这表明很早以前在壮语中就有了“圩日、集市”的表达。而且现在壮语仍把集市称为“haw”，“圩”还是壮族地区的常用字。再者，在广西壮族地区有一种称为“歌圩”的民俗，每年在特定的时间，人们都会聚集在特定的地点，进行大规模的唱歌活动。据蓝颖等人在《文化生态视角下南宁壮族歌圩文化探析》一文中考证，“歌圩”的民俗或在2000多年前就已在广西壮族地区存在，主要为了祭祀求神。这也间接反映了“圩”这一事物可能在2000多年前就已存在广西壮族地区，并且比较常见，比较有影响力。因此我们可以推断“圩”作为“集市”的含义最早是起源于广西的壮语词，随后范围拓展至广东地区，之后由两广地区向周边地区辐射。

地名词“圩”的“集市”之义很大可能是来源于广西地区的壮语词已经得以论证，但是它在南方地区的分布和大范围的扩展是否同样与壮族有关呢？据网上截至2000年的数据显示，广西是壮族的主要分布区，共有142.71万人，占壮族总人口的87.81%。另外，分布在云南省的壮族人口有98.1万人，广东省有4.6万人，贵州省有1.6万人，湖南省有5000余人。与高德地图南方带“圩”字的地名分布情况相比，带“圩”字地名在各地的分布数量与壮族人口的分布数量不成一一对应关系。拥有壮族人口数量的第二大省云南仅有204个带“圩”字地名，并且集中于曲靖，并不在壮族人口集中的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而只分布少量壮族人口的湖南和甚至没有壮族人口的江西、福建地区竟然有大量带“圩”字的地名，数量仅次于广东。这些数据表明，带“圩”字地名的大范围拓展与壮族关系不大。那么它又是如何发展扩大的呢？这又与另一民系——客家有关了。据钟声宏、黄德权《中国大陆客家人居的空间分布及群体的特质》统计，“大陆客家人聚集分布区大体与新近倡导的珠江三角洲区域一致，主要包括广东、福建、江西、广西、湖南、贵州、云南、四川、海南、香港和澳门，在闽粤、赣粤、湘粤、桂粤交界的山区及在海南岛、四川、重庆、贵州部分山区、港澳台分布尤为集中。”根据高德地图数据信息显示，南部带“圩”字地名的分布与客家人在南方的分布大体是一致的。关于客家，现在大家普遍认同的罗香林提出的客家五次迁移说：第一次是东晋至隋唐，主要迁入赣江上下游地区；第二次是唐末主要迁入赣南、闽西、粤东北；第三次是自宋末元初，主要由赣南、闽西迁往粤东北；第四次是明末清初，主要由客家聚集区迁往粤中、滨海地区与川、桂、湘及台湾，部分迁往贵州；第五次清末，一部分客家人分迁广东南路（钦州、雷州、廉江、高州）与海南岛等地，并最终形成了客家人在国内粤、赣、闽边大本营聚居，在桂、湘、琼、黔、川、港、澳、台等省（区）散居的格局。据此可知，客家人在唐朝开始迁入赣粤地区，宋朝后第四次迁移才迁往广西等地。客家人的迁移时间刚好是与宋朝以前史料仅有少量文献记载“圩”出现于广西，而宋朝及其后期才慢慢有更多史料记载“圩”为岭南地区用语的情况相一致的。广西最多最集中地聚居了我国壮族人口，也聚居了很多是客家人，呈现壮族与客家杂居的情况。在广西经商的客家人无处不在，他们还有自己的专门称谓“客家帮”，足见其规模之大，影响之深。广西地区的客商以广东籍为主，也有不少江西籍和福建籍的客家人。据《柳州旧城古迹考》和《龙城旧闻》考证记载，清朝年间，广东客商就在柳州建立不少会馆和书院，这说明了清代时期客家人在广西地区的队伍已经很壮大了，而在壮大之前的宋朝、明朝时期必定有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这种情况刚好与宋朝时期开始有相关文献记载“虚”为岭南地区的村市，清朝《康熙字典》有了对“虚”作“集市”之义的解释这一历史情况相吻合。并且广西民间一直流传“客家人创圩，广府人旺圩”的俗话，该俗话也说明客家人在创建和扩展广西圩市上发挥了重要作用，大大拓展了圩市的规模和范围，比如广西上林县的澄泰圩和马平县的拉堡圩就是客家商人所创建的代表性圩市。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客家人在宋朝前后迁入广西，并在广西大力创建圩市，之后不断向广东、湖南、江西、福建等客家聚集地区大范围创建拓展圩市，使圩市不断繁荣壮大，也被更多人所熟知，因此各类文献对“虚”在岭南地区作“集市”之解的记载逐渐多了起来，在客家聚居地区也有了大量以“圩”作为通名的地名。

综上所述，南方地名通名“圩”作为“集市”之意源于广西壮族语，因其民族和地域的局限性，在宋朝以前关于“圩”为“集市”之义的记载都比较少，而且最早关于“圩”的记载都是在广西地区。后来由于客家人的迁入，“圩”不断被客商创建并繁荣壮大，开始大范围地传播扩展至客家聚居区，随后影响周边地区，因此南方广泛分布着带“圩”字地名。地名是历史的产物，是语言的活化石。它承载着一个民族的传统习俗，见证着一个民系的迁徙活动与发家历程，延续着一个地域的文化生命。尊重地名，保护地名，相信在时间的长河中，它将会给人们带来更多的惊喜。

来源：《中国地名》2020年第06期

作者：谢莉

选稿：何铂羽

编辑：徐萍

校对：袁云

责任编辑：刘家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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