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第一支藏族武装师长马骏，一片赤心却被张国焘秘密杀害，半个世纪后终平反

　　文/彭苏

　　1936年6月，我军第一支藏族武装、川西的丹巴藏民独立师师长马骏被张国焘下令秘密杀害，丹巴藏民独立师被解散。马骏被害半个多世纪后的1989年，在当年丹巴藏民独立师政委、马骏的战友、开国少将李中权的努力下，马骏被公开平反昭雪。马骏是怎样一个人，他被害的原因、细节和平反的经过又是怎样的呢？

　　从麻孜·阿布到马骏

　　1906年7月的一天，四川西部甘孜丹巴县白嘎依村一个名叫麻孜·阿交的藏民家中，出生了一名男婴，这是家中第三个孩子， 麻孜·阿交给他取名叫麻孜·阿布。

　　麻孜·阿布3岁时母亲就去世了，由于家庭经济情况不好，麻孜·阿布小小年纪就随父亲劳动。1919年，当地的外国天主教堂为推行天主教，开始免费招收当地的藏民子弟入学。麻孜·阿交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在千户衙门当过通司（翻译），知道学习文化的重要性，同时也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于是便把13岁的麻孜·阿布送入教堂读书。由于聪明好学，经过几年的学习后，麻孜·阿布已从一个藏族少年成长为一个初通文化、能说一口流利汉语的青年。

　　17岁那年，麻孜·阿布离开教会学校，回家帮助父亲担起家庭重担，他随父亲帮人赶马帮驮运货物，走南闯北几年后生意兴隆，他家成了这一带的富户。麻孜·阿布也继承父业，在千户衙门当了通司（翻译）。他为人诚恳又讲义气，因此结交了大批知心朋友，成为当地远近闻名的人物。而他的父亲，也成为了当地声望很高的头人。

　　1935年5月，红四方面军派出红30军政委李先念率部队，向小金地区挺进，迎接正向天全、芦山、宝兴长征北上的党中央和中央红军。这一带是藏族聚居地区，历史上著名的大小金川故地，民风强悍。清雍正和乾隆年间，大小金川土司反抗朝廷，清廷发起平定大小金川之战。先后从全国各地调集了近六十万汉、满、蒙、藏等各族军队，历时数十年血战，死伤官兵数万人，糜费国库白银近七千万两，才最终降服大小金川。因此，红军格外注意与这一带的土司头人和藏民搞好关系。

　　李先念率部队向小金地区挺进，此时，丹巴一带的藏族民众和土司头人，对红军毫不了解。人心惶惶，纷纷上山避难。当地千户想到麻孜·阿布多年经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于是便派他打探红军情况。阿布到了红军占领的懋功后，亲眼看到懋功社会秩序井然，红军对当地人民秋毫无犯。阿布还得知红军是穷人的军队，还知晓了红军友善地对待藏族等民族的政策，因而对红军产生了好感。这时，红军得知阿布在千户衙门当通司，熟悉汉语，于是便希望他能为红军当翻译，并带红军到丹巴。阿布欣然答应了。

　　 随后，红9军一个先头团由阿布带领，从懋功顺小金川而下，抵达丹巴。由于阿布的影响力和宣传，这一带原先上山避难的民众纷纷返回家园，帮助红军。阿布对红军的帮助，使得红军很快在这一带站稳脚跟。阿布本身是藏族，从小在这里长大，通晓藏汉文，于是，红军希望他留下为红军工作，阿布非常高兴。为了工作方便，红军特地根据他的藏文名字“麻孜”的谐音，为他起了一个汉族名字“马骏”，寓意藏族人民的骄傲。从此之后， 麻孜·阿布就成了马骏。

　　◆丹巴藏民独立师师部旧址。

　　在红军的帮助下，马骏以他在这一带的声望，以藏族青年为主体，很快建立起一支为数达八百多人的武装，红军给这支藏族武装取名为丹巴番民独立团，马骏任团长。当时，驻丹巴的红军部队是原中央红军第5军团和四方面军红31军91师。红5军团军团长董振堂等领导给红军总部写了一份报告，报告中指出，“丹巴县及区均已建立了番族人民革命政权，共分七个区，群众很好，武装除独立团外，各区有二十个、三十个不等的游击队……番民独立团现成立了三个营、约八百人，有枪二百余支。”

　　独立团成立后，在红军的领导下，担负起维护后方地方治安、保护交通和筹集粮草等任务。马骏的父亲麻孜·阿交此时已是六十多岁，是当地的头人，也全力支援红军，马骏的哥哥、弟弟也都在为红军做事。

　　丹巴藏民独立师的成立

　　1936年元月，红四方面军总部鉴于丹巴地区战略位置重要，人口较多，物产又较川康其他藏区丰富，民间还藏有大量武器弹药，于是决定将丹巴藏民独立团扩编为丹巴藏民独立师，师长由马骏担任。全师下辖三个团两千余人。

　　1936年2月初，国民党集中重兵向天全芦山地区进犯，红四方面军主力向甘孜境内转移。驻防康区的国民党李抱冰部也进攻丹巴，马骏奉命率独立师配合红军作战协助红军主力，将敌人赶出了丹巴地区。丹巴藏民独立师还担负起红军后方三百公里长的交通线的警戒任务，为红四方面军主力顺利西进甘孜作出了贡献，受到上级表扬。

　　1936年3月，大金川军区成立，丹巴藏民独立师编为大金川军区独立2师，仍由马骏任师长。为了加强党对这支部队的领导，红四方面军总部派遣李中权、金世柏到独立师分任政委和副师长，另外还抽调了一百多名红军干部到独立师担任各级干部。

　　李中权出生于四川达县一个贫农家庭， 1932年参加红军，曾任红四方面军地方工作部部长。1935年10月红四方面军在川西成立“大金省”时，李中权任省委宣传部长。

　　接到上级的任命后，李中权立即赶到独立师。李中权几十年后在回忆录中写道，“四月初的一天，在部队的护送下，我沿大金川北上，到达了独2师师部所在地——巴旺。前来迎接我的是一位非常英俊的藏族汉子，那人身材魁梧，体格匀称，英姿勃勃地站在我面前。他穿一领半旧的青缎袍，腰间系着藏蓝色的绸带，袍边和袖口上都镶着宽宽的滚条锦边，在阳光下闪闪照人。看上去，他不过三十多岁，脸庞微黑而细润，淡蓝色的大眼睛，透出和蔼诚恳的目光。他看完军部的介绍信，乐滋滋地望着我。然后腰身一躬，深深地给我行了一个藏族礼。我赶忙照他的样子还了一个藏族礼。‘可把政委盼来了!欢迎你，中权同志，我是马骏。’他操一口熟稔的汉语，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

　　◆李中权

　　李中权到达独立师任职的第二天，马骏就陪他到下属各部队视察，每到一处，马骏都要对部队作一次简短的讲话，先说一段藏语，再用汉语重复一次，李中权发现马骏在部队中有很高的威望。

　　马骏与李中权很快成为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他对副师长金世柏和出任独立师青年部长的桑吉悦希极为敬佩。李中权几十年后回忆道，“马师长对金副师长很佩服，他曾对我说，‘金副师长不愧是鄂豫皖根据地出来的战将，战斗勇敢，组织指挥精明细巧，红军里边人才多呀!’他又赞扬了桑吉悦希同志，说桑吉悦希同志年轻英俊，精明强悍。”其实，桑吉悦希就是阿坝藏族人，从小被家人送入寺院当僧人。红军长征到阿坝前后，他脱下袈裟穿上军装，成为一名藏族红军战士。

　　马骏自从参加红军并成为红军干部后，当地一些反动土司头人在国民党反动派的唆使下，千方百计进行破坏和捣乱。他们纠集藏民武装，杀害红军和党政人员，马骏率领丹巴藏民独立师，配合红军对这些反动势力进行了清剿。

　　一次剿匪战斗中，李中权左腿中弹负伤，被送到了红91师的医院治疗，马骏闻讯后，特地赶来看望李中权，使得李中权感动不已。

　　马骏被冤害过程和细节

　　1936年6月，红2、6军团到达甘孜地区，同红四方面军会师。此时的红四方面军，经过张国焘分裂红军后的折腾，由八万多人减员到了四万多人。两军会合后，朱德、任弼时、贺龙等人对张国焘分裂红军的错误进行了严肃的斗争，张国焘被迫放弃自己的错误主张，同2、6军团共同北上。

　　 7月的一天，丹巴藏民独立师的上级单位——红31军91师的骑兵班突然给李中权送来了一份信件，并且注明只能李中权一个人查看，这使得李中权心生疑惑。他打开信一看，信中内容很简单，就是叫他去91师面谈。他带上警卫员赶往驻在丹巴县城的红91师师部，见到了师长徐深吉和政委桂干生。

　　几十年后，李中权回忆道，“我到了91师师部，师长和政委把我带到一间偏静的小屋里，他们心情沉重地取出了一份发给91师的绝密电报，说：‘你看看吧!’电报的内容是：红军即将长征北上，估计独2师师长马骏不会随红军长征……现特令设法将其处决，不得有误。看完电报，我眼前一黑，头脑里嗡嗡作响，全身好像遭了雷击似的，心口仿佛在惨痛地流血……”

　　徐深吉和桂干生看到李中权表情反常，俩人也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询问李中权，马骏有什么反常的表现？李中权回答没有，并且认为马骏一直忠于红军，忠于革命，他的老父亲麻孜·阿交为了帮助红军，先后将筹集的一百多万斤粮食，全都交给了红军。徐深吉和桂干生听了李中权的回答，他们都对马骏感到非常惋惜。

　　李中权几十年后在回忆录中披露了马骏遇害的一些详情和细节，就在他在红91师部知晓杀害马骏的命令的第二天，他和马骏赶到了91师师部。徐深吉和桂干生“摆了一桌丰盛的酒菜，以研究军事行动为由，借口将我和马骏师长请了来。马师长对这突如其来的恶运毫无察觉”。在席间，马骏还谈笑风生地和李中权说了一些父亲和妻子都很支持他在红军中作战的话语，而前一天已知内情的李中权却听不进去了。他回忆道，“此刻，我的心变得麻木了。就这样，马骏师长惨遭了毒害。这在我的心灵里，永远留下了创伤。”

　　马骏遇害时年仅31岁。

　　之后，丹巴藏民独立师奉命随红四方面军主力北上，也许是马骏久未露面，或是其他原因，不少藏族战士不愿远离家乡，因此，独立师很多藏族战士开了小差。张国焘又对丹巴藏民独立师下达了处理意见：原则上取消独2师番号，愿意长征者可以留下，编入红军主力，不愿北上的可回家。决定宣布后，丹巴藏民独立师藏族战士多数返乡，只有桑吉悦希等十余名藏族官兵随红军北上，丹巴藏民独立师自此不复存在。

　　马骏遇害后，其家人全然不知，其父麻孜·阿交在红军北上后，因当过红军在藏族地区建立的格勒得沙共和国县苏维埃副主席兼粮食部长，为躲避反动派的迫害，也只得跟随红军离开故乡，但后来下落不明。马骏的家人被国民党追杀，只得四处流浪。

　　半个世纪后的平反和永远的怀念

　　随着时间的流逝，马骏和红军第一支藏族武装丹巴藏民独立师，渐渐隐没在无情的历史岁月中。 作为马骏遇害的主要知情人李中权、徐深吉和桂干生，他们的命运也各不相同：

　　李中权建国后任空3军政委、北京军区空军参谋长、副司令员兼代政委等职，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他全家包括父母在内的9人追随红军，父母等5位亲人为革命献出生命，只有4人走完长征的红色故事广为流传。徐深吉建国后历任华北军区副参谋长、空军副司令员、北京军区副司令员，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桂干生1945年6月任新四军第5师干部队副队长，从延安重返大别山区过同蒲路时遭敌炮击负重伤牺牲，年仅34岁。还有，当年的丹巴藏民独立师副师长金世柏1955年成为开国少将。更为传奇的是独立师青年部长、那位脱掉袈裟参加红军的18岁和尚桑吉悦希，长征到达陕北后进入中央党校学习时，被毛泽东亲自改名为“天宝”，后来成为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主席、四川省委书记。

　　在1952年的“三反”运动中，李中权因受人诬陷，受到组织不公正的处分，以至于他在后来的工作和1955年评衔上受到影响。“文革”中，他更是被关押达8年之久，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初才恢复职位。恢复职位后，对马骏遇害愧疚了数十年之久的李中权，决心不顾及会影响到自己声誉的后果，决意要将马骏受害事件公之于众，还马骏一个清白和公道。

　　◆上世纪80年代，李中权写给马骏子女的信。

　　他在回忆录中写道，“面对着马骏师长的亡灵，我是无法告慰的。我哭马骏，也哭自己。一想到马骏师长的妻子家室和老父，我就痛心疾首，仿佛将自己的良心都出售给了魔鬼。多么凄惨可悲呀!由马骏同志的被害，我不得不对自己发出责问：为什么对张国焘的那一套不起来斗争，不坚持正义呢?”

　　此后，李中权分别给中共中央纪委、中共四川省委、中共四川省丹巴县县委写信，详细说明了当年马骏一事的来龙去脉，从而引起了中央和四川省委的重视。有关部门经过调查后，最终对马骏一事得出公正的评价。1989年元月31日，丹巴县人民政府召开了为马骏公开平反昭雪大会，红军第一支藏族武装和马骏的真实事迹终于为世人所知。李中权晚年曾对秘书回忆说过，“错的一定要改正过来，马骏是被冤枉的，不该背负反革命的冤情写进历史中。”

　　建国后，马骏的女儿仁青志玛一家，因为父亲马骏曾是张国焘的部下，背着“叛徒”的黑锅，吃尽了苦头。直到1989年马骏平反后，这种情况才得以改变。如今，马骏的外孙四郎士登一家每逢清明节，总是要到丹巴县革命烈士纪念碑缅怀外公马骏和众多牺牲在丹巴县的革命先烈。

　　◆中学校园的红军藏民独立师师长马骏塑像。

　　1997年6月，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了由江泽民题写书名、二十多位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和革命老前辈挥毫题词的《中国革命老区》一书，书中对丹巴藏民独立师的介绍中明确写道：“以马骏为师长的丹巴藏民独立师两千余人，是我军历史上第一支藏族革命武装，在配合红军作战打击反动民团和反动土司武装，保卫根据地的斗争中立下了不朽战功。”

　　这是对马骏和丹巴藏民独立师历史功勋的最好肯定。

　　今天，在马骏的故乡甘孜藏族自治州丹巴县，已经建立起甲居藏寨藏民独立师遗址（藏民独立师博物馆），供后人瞻仰。马骏和丹巴藏民独立师的历史功勋，将为世人所铭记和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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