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公元735年，大唐开元二十三年春。这一天，天高气爽，风和日丽。武汉城外，长江岸边，黄鹤楼旁，一个白衣少年和一个青衣青年正在依依不舍地道别。

“老弟啊，别送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别把气氛搞得这么伤感。”

“大哥你要多保重，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船夫轻拨桨杆，向江心深处划去。小船顺流而下，离视线越来越远。为了能多看大哥几眼，他追上了黄鹤楼，掏出手机拍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少年是李白，青年是孟浩然。这一年李白34岁，孟浩然46岁。孟浩然刚刚从长安归来，二次求仕未果，心情烦闷，这次准备去扬州散散心。他虽然在鹿门山隐居许久，却早已诗名满天下，是微信微博双认证大V。在鹿门山睡到自然醒随手而写的《春晓》，随便发发就是10万+的阅读量：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首小诗，初读似觉平淡无奇；反复读之，便觉得别有天地。整首诗的风格就像行云流水一样平易自然，然而回味悠远深厚，独臻妙境。

而在此之前，李白沿长江顺流而下到达扬州，离开四川老家已满一年，旅居在一家小旅馆里。在一个初秋的晚上，万里无云，皓月当空。月光透过旅馆的窗户投在地板上，李白坐在床边，陷入了沉思：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还好吗？我在扬州挺好的，只是有点想家了。紧接着，他写下了日后中国文学史上的超级大IP——《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首诗写进了每一个小学生的语文课本。它的每一个字我们都认识，看似平平无奇。但就是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汉字，经过诗人的乾坤大挪移之后，仿佛一下子就有了神奇的魔力和不朽的生命，这就是所谓的“妙笔生花”吧！

但在当时，他还不认识孟浩然。李白在扬州写下这首诗后，因思乡心切，大病了一场。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西行来到襄阳城，这才遇到了孟浩然。因为都是天才诗人，两人惺惺相惜，相见恨晚，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李白恃才傲物，对同时代的诗人极吝笔墨。但就是这么傲娇的李白，却像一个小迷弟一样，给他的偶像孟浩然写了一首表白诗：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这里的“红颜弃轩冕”，说的是孟浩然23岁起就一直隐居在鹿门山，身边只有一个叫张子容的朋友陪伴。鹿门山是汉代名士庞公隐居的地方。庞公何许人也？诸葛亮和庞统的外号卧龙和凤雏就是他给起的。可见鹿门山的确是一个山清水秀，适合隐居的好地方。

两人就这样每日游山玩水，饮酒赋诗，过得好不快活。“此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相望试登高，心飞逐鸟灭”。但在一年之后，张子容憋不住下山，去长安考进士去了。又过了25年，看够了绿水青山的孟浩然终于也忍不住了。

镜头切回八年前。公元727年，开元十五年，孟浩然38岁，第一次赶赴长安参加科举考试。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落选了。落第之后的孟浩然，并没有立即离开长安，而是在城内广结英豪，吟诗作赋，希望能得到赏识而被任用。他凭着自己的才华，很快和已经名震长安城的大诗人王维打成一片。两人经常在一起把酒言欢，探讨山水田园诗的写法。

正好那年秋天，秘书省举办了一场诗酒大会，“诸英华赋诗”。孟浩然跟着王维也去了。武侠小说里各路高手喜欢华山论剑比试武艺，文人之间也会互相比谁的诗写得更好。轮到孟浩然了，他提起毛笔，缓缓铺开白纸，低头略加思索，就写下了两行诗：

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

头顶上横着一条银河，旁边飘着几朵浅浅的云。相映之下，仿佛星河更加淡了；细细的雨滴落在梧桐叶上，溅起晶莹的水花。短短十个字，是诗也是画。不枉在山中隐居了二十多年，对大自然的观察细致入微，表达恰到好处。至此，所有人都交口称赞，觉得写得太绝，没办法超过了。“举座嗟其清绝，咸搁笔不复为继”。

一日，正当孟浩然和王维在房间里切磋诗文，讨论得正高兴的时候，唐玄宗来了。孟浩然一介布衣，哪里见过皇上？躲避不及，吓得赶紧钻到床底下。王维将实情告诉了唐玄宗，唐玄宗开心地说：“我一直听说这个人，但从来没见到过。为什么要怕我而躲起来呢？快出来吧！”

跪拜礼毕，唐玄宗让孟浩然说说自己的新作。可能是刚从床底下爬出来，惊魂未定，也可能是太实诚，还可能是故意向唐玄宗抱怨，他选了的确是最近刚写的，但却是最不该选的作品：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这首诗是孟浩然落第不久后写的，充满了哀怨和负能量。旁边的王维刚听一句，就错愕地张开了嘴巴。果不其然，听到第三句的时候，唐玄宗的脸色马上不好了：“你从来都没有求官，怎么说是我看不起你呢？你这不是黑我吗？”长袖一甩，走了。

多好的一个机会，就这样生生被浪费掉了。中国文人聪明，但也未必总是聪明，有时会聪明反被聪明误。皇上已经站在你面前，你还发什么牢骚呢？为什么不把你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拿出来，写景不正是你的特长吗？歌唱一下大唐壮丽的河山，皇上一开心，不就给你封官了吗？扬短避长，不但发挥失常，更是输了气度和格局。

王维见状也是无语：自己精心的安排，却落得这样一个结局。孟浩然也知道这次是自己搞砸了，更加郁闷了。王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老哥啊，你不适合当官，还是回去隐居吧！

于是孟浩然默默收拾好行李，准备回襄阳老家。临行前，王维出城为他送行：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这首诗的前四句如大白话一样平淡：朋友啊请下马再喝一杯，请问你这要去哪啊？你说我仕途不得志，回山上去隐居。但最后两句一下子拔高了境界，整首诗忽然明亮了起来：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你只管去吧，我不会再问。那里有绵延不尽的白云，在天空中飘荡。

你只是失去了一粒沙，但还拥有整个世界。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