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兰评委张蕾：爆款之前无爆款，好故事要对得起观众的1.0倍速

黑色过膝连衣裙，裙摆斜侧装点着淡粉色的小花，笑意盈盈，一如她的文字，总给人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这是第27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中国电视剧单元评委张蕾留给笔者的印象。

左起依次为傅东育、陶虹、关玲、刘进、张蕾、霍廷霄、佟大为

从四年前的白玉兰奖最佳编剧奖获得者，到今天的评委会成员，张蕾并不是大众眼中的高产编剧，但每一部作品都让人印象深刻。

2013年的《失恋33天》正式开启了张蕾独立编剧的生涯，“拍的像一本书一样”“忠于原著又适当拓展”是观众对这部剧的评价，电影在前，这部剧却凭借独特的清新气质赢得了观众的青睐。

2016年一部当代现实情感剧《中国式关系》霸屏，故事背后折射出的中国特有的人情社会和命运选择，戳中了不少观众的心。作为编剧，张蕾凭借这部极具现实感的作品获得了2017年第23届白玉兰最佳编剧奖。

此后，因为家人生病，张蕾的创作也放缓脚步。四年后，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张蕾不仅即将完成一部医疗题材剧本的创作，还多了一个人民教师的身份。

带着全新的视角，烹小鲜联盟记者和张蕾面对面，聊起了她和创作、和学生的故事。

“一是能打动人心的好故事，二是有自己的审美追求和价值判断，在某些方面有开拓和创新。”这是张蕾在创作中对自己的基本要求，也是她评审剧作时的重要参考。

具体来说，一部作品最重要的品质就是“既要能够经得起大众审美的检验，也要能获得同行的敬畏。”

评委首先是大众的一员。无论是编剧还是导演，亦或是其他主创，在看作品时天然带有和普通观众一样的视角。“一部剧能不能让人看了热血沸腾、心神激荡，或者特别开心、特别难过，这种代入感、沉浸感特别重要。”

从专业编剧的视角来看，张蕾会侧重考虑题材的创作难度。她告诉我们：“从专业视角看，有时候我们会为一个情节、一个人物的处理方法而赞叹，因为这能看出创作者一定是下了苦功的。只有有着深厚的生活积累、资料占有，同时又有高超的艺术表达手段的创作者，才能把让同行都敬畏的内容处理得好。”

“白玉兰永远是奖励和引领创作者的。”

四年前，它给了张蕾肯定与鼓励，让张蕾看到了，好好写戏、用心写戏，终究是会被大家看到的。如今的13部入围作品，又一次让张蕾看到了观众和行业者对国剧的尊重与敬畏。

在评审过程中，每一部入围作品张蕾都没有使用倍速播放，因为在她心里，一个好作品是对得起观众的一倍速的。

在她看来，一部好剧应该是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抓住人心的，只有用“1.0”的速度才能跟住剧集营造的情感氛围，才能完全沉浸其中。

但作为评审，张蕾告诉我们：“白玉兰并不会给具体创作带来类型上的导向作用。”

“它恰恰告诉我们，艺术创作不能跟在大数据后面跑，不能追着商品利益走，还是要尊重艺术规律，朝着创新开拓的方向前进。”

不同于很多团队作战的编剧们，张蕾属于“单兵作战”的编剧。

虽然目前产量有限，但遵从内心一直是张蕾创作的前提。

“对于我自己来说，我大概只能写自己相信的故事。”

《中国式关系》之后，张蕾在创作上不疾不徐。在陪伴家人寻医问药的过程中，她被医疗行业的人、事、物深深触动。

机缘巧合之下，张蕾开启了医疗题材故事的创作。这一次她创作的是一个关于急诊科的故事，为了写好这个现实题材的故事，她一度成为了北京安贞医院的“特殊常客”。

跟在医生身边，尽量找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打开手机备忘录，随时随地把所见、所闻、所感记录下来，这成为张蕾在医院体验生活的日常工作。两年多的时间里，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医院跑，值白班、夜班、24小时的白班加夜班，还跟着医生“混”进手术室观摩，这一切，只是为了创作的故事更加真实。

2017年张蕾获得第23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编剧奖

但生活的真实归生活，戏剧的真实归戏剧。

在张蕾眼里这两种真实不能混为一谈，要想达到两者的平衡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入乎其内，出乎其外”，这是张蕾给出的参考答案。

就像写医疗剧，编剧需要花费大量的功夫去了解医疗生态，去了解医生的生活，需要知道医生在工作中怎么说话，在和同事、病患、家属等不同人群交流时的不同态度……这些都需要扎扎实实地去了解、去学习。

但是如果沉浸在其中时间久了，创作者就会感觉自己只能低于生活，会缺少一种艺术感染力和戏剧张力。

用张蕾的话来说就是：“太真实的东西，反而不好看了。但是光好看也不行，它不能成为披着医疗外衣的偶像剧，剧作的核心还是要把真实的生态进行戏剧化处理。”

所以，在生活真实与戏剧真实之间，编剧要有自我把控能力，“既要入乎其内，还要出乎其外，两者是同等重要。”

和大多数文字创作者一样，张蕾也会遇到“卡文”现象。

“我觉得十天里得有三天有瓶颈期”，张蕾笑着说道，“编剧就像那种磁条卡一样，磁条活在卡上，时不时会被卡住。因为我们总是在想怎么能把戏写得更好一点，永远都处在一个踮着脚往上够的状态，那种状态非常煎熬。”

尽管煎熬，但是每一次写到自己想写的东西，够到了自己想要的高度，张蕾都觉得那种快乐是无与伦比的，是自己身为编剧最幸福的时候。

然而，这种幸福却来之不易。

张蕾的工作台

和我们时常听到编剧要靠“灵感”这一说法不同，在张蕾的世界里，突破瓶颈，“灵感”只是辅助手段，“死磕”才是制胜绝招。

“一日为编剧，终生为编剧。中途出去散散心、换换心情的方法并不适合我，因为出去玩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想着有剧本没写完。”

所以，对张蕾来说，死磕才是最优解。

“就像武侠小说里运真气给人疗伤，一定要完全沉浸进去，人的真气升上来，才可能冲破那个阻碍。面壁十年图破壁，我们只能死磕，根本没有什么天外飞仙的帮助。”

与此同时，从编剧创作的客观现实来看，一部剧集作品，往往大几十集，总文字量可能最少将近100万字，这么大体量的创作是不可能全靠灵感的。

“要想持续而稳定地完成创作，既需要在灵感状态诱发下感性与理性地结合，又需要有一个职业的作息习惯。”

也就是说，编剧在写作过程中，必须是理性与感性同在。

她给我们打了一个很贴切的比喻。

“编剧创作很像建房子，需要我们先把四梁八柱搭起来，内壁上才可以尽情挥洒我们的感性，但这些感性都是在房子的结构限定之内的。”

“创作不能没有控制”，张蕾为了让自己的创作更精炼，时常会忍痛把写好的戏删掉。

“真的舍不得删，但有时候写戏就是很奇妙，必须逼着自己加快节奏，加大情节量，让自己用最有效的方法去叙事。”于是张蕾在创作过程中形成了警醒自己的习惯，时常默默告诫自己：“下手不能太松，要有控制。”

“希望有一天我们国产电视剧女孩儿骄傲地挺起胸膛说我只看国产剧。”

针对“海外剧优于国产剧”的刻板“鄙视链”，张蕾说这是国剧创作者的一个目标。

担任白玉兰评委的张蕾，也担任过国际奖项的评审。

在她看来，“当前国剧虽然仍旧存在良莠不齐的现象，但与国际上优秀的剧集作品相比，国剧中的优秀之作毫不逊色的。”

这两年国剧市场上不断有挑破类型天花板的作品诞生。从《长安十二时辰》到《庆余年》，从《隐秘的角落》到《沉默的真相》，从《山海情》到《觉醒年代》，越来越多打破观众固有认知的优质国剧热度口碑双丰收。

张蕾感叹：“从这几年国剧的发展的情况来看，我倒深刻地感觉到国剧鄙视链很快会崩塌的。”

但聊到国剧的可能性，张蕾觉得这又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

在国内“爆款之前无爆款”，成为一种很有趣的存在。当一部剧爆火出圈，市场上跟风的项目就会集中上马。

不过，在张蕾看来，每一部横空出世的爆款作品都有着它的先锋性和独创性，我们很难用已有的作品来预判，艺术创作有自身的规律，很难用商业思维去判断。她认为观众通常会对剧集中的两类人物感兴趣。

一类是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就像当前代入感很强的都市剧，它能够让观众自觉代入到女主身上，和女主一样同仇敌忾；另一类就是自己渴望成为的，这种人物某种程度上起着精神偶像的作用，可能是很多人在困境中的一束光。

或许国产好剧也不少，但还不足够多。

其实，无论是国外还是国内，好剧的评价基础都是一样的，艺术无国界，心之所向才是好故事的起点。

“这个行业很艰难，而且远比我们想象中更艰难，但是如果足够热爱，从中收获的幸福也是无与伦比的。”

谈到编剧行业的发展，张蕾的眼中闪烁着的光芒非常感染人。

因为热爱，所以坚持。

2019年的秋天，她带着这份热爱，踏进了大学校园，成为了一名传道授业解惑的人民教师。

在大学校园里，她看到了当下年轻人身上的锋芒与锐气，被他们的创作初心所感动。

张蕾希望能够把这些年自己在编剧这条路上踩过的雷、掉过的坑、受过的伤，都告诉自己的学生，希望他们少走一些弯路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在创作这条路上他们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