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的时候,就模糊知道和我一起玩的发小是被亲生父母丢弃的小孩。她的身份,至今都是个谜。
发小长得很好看,学习也很好。我们村就一个小学,当年每个班级大概有60多人的样子,发小是那个常年稳坐班级第一宝座的人。如此一来,她备受瞩目。很多时候,我其实很讨厌她的,这讨厌,源自于无休止的比较。
在那些无意义的比较中,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胜过她,但是偶尔超过,迎来的是更大的压力,超不过那就回家等着挨训。
随着年纪增长,知识也在增长,想法也在增长,到了差不多三四年级的时候,我不再是单纯暗中较劲了。一来,比了多年,很少有机会胜出,心态早崩了。二来,四年级时父母外出打工,我去了外公家,当年通讯也没有那么发达,来自父母的压力几乎没有了。
我外公外婆很溺爱小孩,平时不怎么注重学习,但是到了考试的时候,他们也还是会问,那谁谁考了多少。这种情况下,我有时候甚至特别希望能有机会看到发小出丑。这个机会,也很快就被我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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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级刚开学,我们就换了个班主任(兼任语文老师),新班主任的到来, 新班主任不像之前的那些老师,他不会经常去表扬那些学习好的同学,不会让人觉得他有特别偏向谁、特别讨厌谁。
他的做法,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冲淡了好生、差生身上的痕迹,满足了当年我在那个阶段的心理需求,我不用再去频繁揣测发小在新班主任那里受欢迎的程度。也正是因为新班主任一视同仁,我的发小算是提早结束了她学习生涯的高光时刻。
有一次课间,很多同学在教室里打闹,只是简单涂抹了水泥的简陋室内,被他们搞得尘土飞扬,能从窗户照过来的光里看到粉尘在翩翩起舞。
我从小就是个比较内向的人,不太会去参与那些课间打闹活动,当时我胳膊垫在桌子上,头枕在胳膊上。我的右边是窗户,为了能让眼睛好受一些,我将脸朝着室内,眼睛顺着光的方向看,一眼就看到班主任出现在教室的另外一边的走廊上。
当时我赶紧就正襟端坐了,那些三五成群打闹的同学也渐渐听到了风声,逐渐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等到彻底安静下来后,上课铃声就响起来了。班主任夹着课本,走到了讲台上,很生气地批评了那些打闹的学生。
这批评只是个开端,当天的班主任,心情可能不好,遇到打闹的学生后,心情可能更差了,先是让他们在座位上站着,我的发小,便是被罚站的一员。罚站后,班主任又说要抽查背课文,让不会背的同学举手。
这样一来,很多同学就老老实实举起了手,之前那些打闹的同学,基本上也都举起了手。班主任更生气了,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这其中还算好听的是“你们父母天天脸朝黄土背朝天,还把你们送到这来上学,你们对得起谁”之类的话。
这些话,都不知道听了多少回,久而久之都没什么感觉了,但是那一次却心生出一些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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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老师就让这些人上讲台跪着,时间隔得太久,我已经忘了具体的细节了。我只记得当时自己很害怕,一直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们一个个是怎么从座位离开走上讲台,又是怎么跪下的,我生怕一抬头,就会对上班主任愤怒的眼睛。
后面过了很久,我开始随大流读书,老师就在教室内座位之间的走道上来回反复地走,我趁着他走过自己课桌,偷偷把头从书里稍稍抬起,往前偷偷看了一眼,我发现教室的讲台以及讲台两边,从左到右跪着一排人,具体数目记不清了,只记得有十多个的样子,我的发小,也跪在其中。
二十年前的乡村小学,一般都会有一些体罚行为,不管是学生还是家长对此都不怎么在意。但是,我记忆中,这是第一次老师罚学生跪在讲台上。
当天放学回家后,我带着炫耀的心态跟我外公外婆说我发小被罚跪了,我没怎么留意他们当时是什么反应,我只记得我当时很开心,只是单纯地因为发小也出了一次丑。
但是,这件事也没有对发小当年的成绩有什么影响,到了期末,她的奖状上面还是写着第一名。
后来,上了初中, 虽然不在一个班级,但是我们的联系还是挺多的。我们当时都是走读生,有早、晚自习,早上五点多天没有亮就要骑自行车出门了,夜里9点半才下晚自习。从学校到家里,有10里左右的路程,我们得成群结伙才敢走。
初中第一次月考,她年级排名第二,我年级排名第三,年级第一是她们班的一个男生。而我早已经没有了小学时代被反复比较支配的恐惧了,这极大程度上是因为当时初一的班主任数学老师和语文老师都特别喜欢我,这让我找到了多年来求而不得的虚荣心、自信和被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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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和初三两年,学得不怎么样,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除了学得不怎么样,当年更多时候我是学得不开心、过得不开心。
虽然这两年里很多时候我在成绩和名次上已经压过她,但是这仿佛只是我们俩知道的事,因为只要到了考试的时候,家里人、邻居之类还是会问你有没有超过她,但是他们从来不会跑去问发小有没有超过我之类,因为发小是第一在他们心中已经根深蒂固,而我始终都是那个需要赶超她的人。
时隔多年,其实我一直不知道发小是否也曾因为名次落后于我而躁动不已,还是说多年的暗中较劲,其实都只是我自己的执念。
初三那年是新课改最后一年,甚传中考时肯定不会难,所以留级复读的人有很多,其中不乏考上了其它好高中后又选择过来复读的人,因为他们的目标是县城那所重点高中。
初三入学时,仅我所在的班级90多个人中就有20多个都是复读生,应届生真的被碾压得喘不过气,我当时很多时候都很迷茫。
中考后估分,参照往年,我估的分也算够了,暑假我就带着忐忑和期待去了杭州。成绩下来后,虽然和当初估分差不多,但是我的成绩没有达到重点线,当年的线比以往多年都高出很多。
我当时打电话问了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什么情况,他们考得都不太理想,要么是准备读职高,要么就是打算出去打工。
出成绩的晚上,我爸妈虽然很生气,但是几乎不带犹豫就迅速做好了决定,直接通过付一笔高昂的择校费进入那所重点高中。理由是:如果三年后没考上重点大学,复读需要占用一年时间,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考高中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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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小呢,她进入初三后,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仅是追男生谈恋爱,很多时候叛逆,比如会逃课去拍写真、逛街之类。她中考的成绩很差,她不如我这般幸运,她的父母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花钱,她只能复读。
当年的九月是在粘着桂花香的湿答答的细雨中到来,我带着一份自卑进入那所被人奉为只要进来就已经半只脚踏入大学的高中,开始了更为压抑的学习,有一雪前耻的决心,但更多是不知道为哪般的迷茫。
期间月休回家,也断断续续从人口中听到发小的情况,选择复读的她,学习很好,很多时候又是年级第一了。果不其然,第二年她很顺利地考上了这所高中。
又进了同一所学校,和以往不同的是,我是高二,她是高一;我已经从一年的高压中脱颖而出,成为文科生中的佼佼者、各科老师眼中的黑马,而她则要去掉过去的光环,重新开始。
因为年级不同,我和她的交集很少,有时候在去打开水或者回宿舍的路上遇到,月休回家时,我们能聊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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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高三,我月休基本不回家了,时间、心思都用在学习上面了,基本和她没多少联系了。等我再听到她的消息时,就是她辍学了。这过程是我表姐跟我们一起吃饭时描述的,当时我表姐和她在一个班级。
当时流行去网吧通宵,而发小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也沉溺于此。有一次晚上宿舍熄灯后,老师查寝,发现她不在,就报了上去。
第二天,学校的值班老师在学校的一个小门那里堵到很多偷偷跑出去上网的人,就通知了各班班主任,发小被要求找父母过来,后面发小父母并没有来,她退学了。
听说当时发小的父母不在家,也有说是她妈在家但是不愿意来学校,不过这是后话了。
月休回家,快到家时看到我外公在地里拔花生,我就过去帮忙,闲聊中我就跟我外公说发小因为偷偷去网吧被退学了。
我外公当时很惊讶,说她学习那么好,怎么好好地不上学了,我当时就很生气地说你见过好学生还偷偷跑去网吧上网吗?我外公就没怎么说话了,我当时还一直说个不停。
后面我回头突然发小的妈妈和爸爸不知道啥时候也出现了,他们在旁边的地里捆花生,我当时很尴尬,不知道我说出去的话,被她们听到多少。
后面高考,我考上了西北一所985院校,考生的录取情况被公布在村支部,消息在村里传开,很多人去我外公家串门的时候都会说一些恭喜之类的话。那些时候,人们似乎是第一次没有把我和她进行比较,似乎都忘了多年以来我在他们口中只是陪衬发小的绿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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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求学、工作的几年里,几乎没有听到关于发小的消息。去年,我姐结婚,我回老家时遇到了发小的妈妈,我就和她聊了一会。
在聊天的过程中,她提到发小以前学习那好,高中分科考试也不错,非要不学好去上网,后面天天羡慕你们去上大学,现在在外面打工怎么怎么之类。
我听到这话的瞬间,不知怎么的,眼角突然红了,为自己以前总是盼着发小出丑感到羞愧。
当时,我想起了当年发小在讲台上被罚跪的样子,她低着头,不去看讲台前方。而坐在讲台下面的我,却一直报以幸灾乐祸,甚至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还在极力揣测她当时的感受。
我尽量掩饰发红的眼角,很想问问发小的妈妈是否知道当年她被罚跪的事情,以及想问问当年上网事件后她为什么没有去一趟学校,不过都没有问出口。
文:之水;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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