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首发于纳兰云斋，原创古风故事号，侵权必究。作者：寒山
上文没看的请点击：古风短篇故事：蝶周梦，让我棒打鸳鸯？这活儿，得加钱！（上）
1
明湛看着傻乎乎的，却极懂分寸，陪公主荡了一会儿就不再让她玩这些剧烈的，从怀里掏出外面拿来的小玩意儿。
我走过去时，公主正被他引得眉开眼笑。
他蹲在公主面前用纸娃娃逗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知道该离开了。他像是准备做一件大事，神情变得紧张又肃穆：“殿下，你不要担心，你一定会好的。”
元衡公主笑盈盈地应了一声。
明湛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今年便满十八……洁身自好，无甚劣迹……我还很会玩儿，与我在一起，肯定天天都过得快活……”
公主一愣，没等他说完就明白了，脸红透了。
“我对公主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他鼓起勇气，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又怕自己唐突了吓着她，只轻轻牵住少女的裙角，“待你身子好了，我……我求我爹入宫，向陛下求来恩典……殿下，你，你可愿意？”
元衡公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旋即小声道：“我的名字叫柔嘉。”
明湛双眼一亮，按捺着狂喜轻声唤她：“柔嘉。”
我站在一旁，攥着拂尘的五指发白，心头升起一股模糊的焦虑和惶恐。
明湛离开后，元衡公主躺下休息，我在她榻边轻声读着解厄真经。
她的脸色不好，在梦中也睡不安稳。我不过闭目吐纳的功夫，她便从梦中醒来，惊魂不定地坐起，满头冷汗。
嬷嬷拿了温汤给她饮下安神，旋即离开去端甜品，我在一旁轻声安抚。
元衡公主脸色好转后不想再睡，和我闲聊起来，低声道：“其实我早知道明湛的心思啦。”
“因为你聪明呀，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不是，是我们还小点儿的时候，八九岁呢。”元衡公主抿嘴一笑，“那年大宴，他跟着燕国公进宫，还和我一起玩儿呢，闹着要和我成亲，只是那时候大家都当他是孩子话，只有我真的留意了他。你瞧他现在傻乎乎的，其实以前厉害着呢，我在父皇那看过他写的文章，父皇说他有济世之才。”
能写出上达天听的文章，绝不是寻常的才华横溢能形容。我笑道：“有得亦有失，若他一直有那等本事，和你是绝不可能成的。”
她沉默片刻，突然哽咽道：“他是为了我……压住自己了。我身体不好，许是没几年能活了，我只想着时间总能冲淡许多，死前能和他高高兴兴过一段时日多好呀，三五年后他就会忘了我。等我去了，他便不必因尚主而有什么顾虑，能尽展自己的才华……”
她眼里滚落大颗泪珠：“可是今天他说想要和我成亲，他看我的眼神……玄真，我后悔了，他爱我至深，我怕他忘不掉，我……我怎能这么自私……”
滴滴滚烫的水珠融在衣料中，我吓了一跳，心疼地扶着她的肩，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慰，只好让她靠着我的肩，能有个地方哭一哭。
公主哭完之后，擦着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好难看呀。”
“殿下这么可爱，是笑是哭都好看。”
“别逗我了，”她握着我的手，“你也叫我柔嘉吧。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是和你亲，要是我们再早点认识就好了。”
我心中一痛，随后是无尽怅然。
是啊，相逢恨晚。
我也和你亲得很，可我们却在你芳华凋零多年之后，才能成为好友。
2
我赶回燕国公府时，明湛正在写信。
他虽然为了尚主没有走上仕途，却一直经营着自己的人脉，这会儿在向五湖四海的关系请托求医，见我面如寒霜地走进来，还高兴地问我柔嘉怎么样。
我怒不可遏，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拖起来：“你可知自己在干什么？！你向殿下求亲，你有没有想过你家里人怎么办！”
越是欢喜，越是不可自拔。他得到公主的承诺，便是将半只脚心甘情愿地踏进泥沼里了。
他却误会我的意思了，笑道：“家里有大哥，足够撑起门楣啦。而且我能辅佐大哥，布衣卿相不也别有意趣？”
我气得快昏了头，差点直言他身在梦中，可是脑子仿佛被什么蒙住了，模模糊糊的。我不知从何骂起，深感不安，匆匆离开了。
对着他喷头就骂是毫无作用的，只会让我们两人离心，后面越发难办。我得尽快唤醒明湛，凡人久梦，恐不分虚实。
我哀恸元衡公主的早逝，已经有了灵台失守的预兆。再这么下去，我和他都要迷失。
等回了住处，燕国公家的三小姐便来了。这女孩儿拉着我的手，期待道：“道长，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公主姐姐那儿呀？我想她啦。”
她小小的模样玉雪可爱，我实在生不起气，笑道：“怎么不问你二哥去。”
“二哥天天都在找大夫，不理我。”
我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几句之后，把她送回去了。
待回到房中喝了口水，我准备继续方才被打断的思绪，好好想想该怎样才能让明湛……
让明湛……
让明湛做什么？
我茫然地按了按额头，不明所以。
我叫周玄真，女冠。
十七年来，我一直是个练功读经、养内修德的好道士。
我有个徒弟，还有个好友。
虽然他们都是我不太爱接触的王孙贵胄，可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很喜欢。
可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3
我这几日留在别苑，名为替公主祈福，实际是陪她解闷。
难得回来一趟，便把明湛翻来覆去锤了一遍，待他实在榨不出一丝力气后再打发他去读书。给道士当徒弟，别的不说，十三经总该会吧！
他拿着经书痛苦哀嚎，我让他老实点别跳，生怕他勾引公主的好事被发现，让皇帝派人暗杀了。
“不想读书就来练功。你还布衣卿相，读书时不学道德经吗？还有列子，文子，庄子……”我突然一怔，大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跳动。
庄子……秋水，大宗师，逍遥游……不，不是这些……
我脸色铁青，飞快地奔回房间里，心中翻阅着众多经典，最后脚步踉跄地撞进房中，拿起竹刀在手臂上狠狠一扎。
“师父！”耳边响起呼喊，一声接一声，我不知何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头疼欲裂地睁开眼，见是明湛满脸狂喜之色，“柔嘉有救了，南海的阎王敌秦老先生来了，他说柔嘉能好！”
真的？！我惊喜不已，猛地站起来。
因为趴着睡久了，这么一站，当即晕眩冲脑。
眼前天翻地覆，我意识到，不是天地颠倒，是我晕倒了。
眼前被一片白光遮住了视线，等了许久，才慢慢散去。
我坐在榻边，身旁是满脸忧虑之色的柔嘉，她泫然欲泣：“父皇他……明湛已经跪了两天了，我……我要进宫！”
脑子里浑噩茫然，我压下心中的不安，下意识拦住她：“不行，你病还没好，这会赶着进宫，陛下肯定越发震怒。”
柔嘉强忍着眼泪，正要说话，嬷嬷突然面带喜色地走进来，一把扑上前来抓住她的手，哽咽道：“殿下，我的好殿下！陛下同意了！只待你病好，过了十八岁就能成亲了！陛下是气不过才罚明公子跪了两天，也想看看他的真心，圣旨很快便要下来了，明公子马上就是你的驸马了！”
柔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笑中带泪，喜极而泣。周围侍女纷纷欢笑，围上来一叠声地恭喜殿下。
我在喜庆氛围里下意识跟着笑了，身上却是一片冰凉。
两情相悦终成眷属，这明明是好事，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可若要说出该是什么样，我又不知要如何说，只感到越发空茫和恐惧。
我必然是出问题了……
我……我是怎么了……
“师父，师父！你在发什么呆呢？”
我回过神，反应过来这是在明湛的书房里，桌上堆满了红底的请柬。
公主前段时间过完生日，太医从容不迫地请完平安脉，他俩马上就要成亲了。
我回忆了一下，想起他刚才是问我有没有想请的客人，而我应道自己修行多年，没什么朋友要请。
明湛盯着我的眼睛，面带笑容：“师父和红尘毫无牵连，怎么会突然来燕国公府呢？”
我下意识道：“我本来没打算来的，还不是为了你。要不是你睡死过去，我也不会冒险来……”
冒险……冒险什么？
又来了，脑子又糊涂了……我的头有点疼，准备绕过这个话题，明湛却继续问道：“冒险什么？我和柔嘉都好好的呀。”
我很生气：“你好什么呀，连自己在做梦都不知道！”
话一说完，像是有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混沌的大脑。我浑身一颤，乍然清明。
我……我在做梦！
睁开眼，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屋外热闹喧天，敲锣打鼓，烛火通明——今天是元衡公主和驸马成亲之日。
我掀起袖子，只见手臂上用竹刀刻着血肉模糊的四个字。
“镜花”，“蝶周”。
4
明湛如愿以偿。
他与心爱的女子牵着连理结，一步一步入洞房。嬷嬷与侍女们喜笑颜开，沿路洒满娇艳的花瓣。
“柔嘉……”他去握公主的手，后者笑意盈盈地回望他一眼，又娇羞地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他柔声喃喃，“公主，爱妻，夫人，娘子，我真的……好欢喜啊。”
“五年来，从未有这么欢喜过。”
我提剑赶来，目眦欲裂：“明湛！！！”
众人被这腾腾杀气吓了一跳，场面乱作一团，将公主和驸马重重围护在中间。
柔嘉目露惊愕：“玄真……你……”
明湛轻声安抚她几句，她不知听了什么，放松下来，重新带上笑容：“真是的，你想喝杯喜酒直接来找我便是了呀，怎么这么胡闹。”
嬷嬷惊怒交加：“周道长，你在做什么呀！”
我没理她，剑指明湛：“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和你见面时说了什么吗？”
当然记得的，他还因此被我打到现在，但这个时候提那些，让他恼怒不已：“师父，我喊你一声师父，你就是如此对我吗？”
“你真的要从此一睡不醒吗？你真的没发现吗？陛下根本没有给柔嘉赐过婚，她死的时候，才刚过十七岁啊！
“燕国公参与皇位之争，你被柔嘉的亲哥哥晋王拉拢，落败后只有一杯毒酒。如今万事皆休，你仍要沉迷旧梦吗？”
两行眼泪滑落，我不禁哽咽：“柔嘉……已经死了五年了啊！”
“……你爹娘兄妹还在等你，明湛！”
天地一片寂静。
不知何时，所有人都保持着姿势不动了，连表情都维持在惊恐那一刻，仿佛时间被停止了。
“镜花之毒，无法可解。哪怕侥幸醒过来，身体也已经被完全摧毁，最多吊着命撑上两年。”
明湛含笑说道，他的神情平静从容，游刃有余，完全不见平常天真的模样。
我看着他的笑容呆住，脑中掠过许多念头，突然一个寒颤：“你……你没有迷失！”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温柔地看了柔嘉一眼：“对于我来说，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结局了。”
明家还有一个身体健康、能力不凡的儿子，足够照顾好父母和妹妹。而他的死，能最大程度削弱政敌对他家人的迁怒。
他不希望牵连无辜之人，所以在写请柬的时候，点醒将要迷失的梦中来客。
“可是……这里终究是假的呀，缥缈一梦！你留在这里，又如何能清醒？”
“师父，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才是清醒？在这里，我能和柔嘉白头偕老，永不分离，我们还会有孩子。
“自少年相爱，到老死同穴，如此走完一生，到最终世界上再也没有明湛。
“这是我做梦都渴求的事情，”他轻轻一笑，“若不清醒便能得到这些，就让我永世沦陷吧。”
时间重新流动，原本围在新人身边的侍从眨眼间回到了原位，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也没有人看见我。
所有人都在喜气洋洋地簇拥新人步入洞房。
窗户剪影上，他们同饮合卺酒，两道历经生离死别的身影，终于依偎在一起。
我泪流满面，脱力地退了一步，天地霎时崩成无数碎片，纷纷落落，恍若蝴蝶振翼。
“道长……道长！”
我睁开眼，见到一张与明湛有五分像，却更加柔美的脸庞。
……是他的妹妹，已经从小丫头长成少女了。
三小姐目露期待，而我转过头不忍看她。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怔怔地放空目光，魂魄似乎散掉了。
屋中突然响起凄厉的悲号，明夫人扑倒在床边，明大人和大公子将床围得密不透风，隐约见到一只苍白无血的手从床沿垂落。
明湛死了。
5
我听明湛说他为了尚主，愿意当“布衣卿相”时，心里有几分好笑，如此儿女情长的至情之人，也是难得，不然也不会深陷迷梦了。
如今我才知道，他是冷醒至极又用情至深的，想用那苟延残喘的几年，换一个有柔嘉相伴的美梦。
两年后。
我把一小坛子骨灰埋在帝姬陵中，离墓碑最近的一处土地里，种了棵桂花小苗。
“你想和柔嘉死同穴真得很难，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愿意跟我进公主墓里的高手，只能给你找个最近的、能埋东西的地方。放心，堪舆我也会一点，这里挺合适你的，差不多和柔嘉的碑面对面。
“你爹娘把你一半骨灰交给我，也算原谅你这不孝子了。活没干好，我也没好意思收你爹的钱，后来护送他们离开了京城。
“说来惭愧，我和柔嘉在现实中其实是不认识的，她大概要气我如此冒犯。愿她看在我带来了她心上人的份上，别太讨厌我。”
我拍了拍土，轻声道：“别了，明湛，柔嘉。”
华丽大陵，无名桂旗。
两道梦中身，一双痴情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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