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夔州丨夔门的象征意义

编者按：本文节选自滕新才 陈厚清 雷庭军.夔文化论纲（下）.重庆三峡学院学报 2021年第5 期

主持人语：“夔门社稷宋社稷，愿与天地同无穷。”叠经唐宋元明清近现代的历史沧桑，夔门作为祖国壮丽河山的缩影，不断进入文人创作视野，佳篇妙构连绵不绝，直至采入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五套人民币，深深融入国家经济建设和人民日常生活中

长江滔滔东去，日积月累的波浪冲刷，切开巨大的巫山山脉，继续滚滚向前。陡峭山崖在喀斯特溶蚀作用下，北岸赤甲山与南岸白盐山夹江对峙，形成酷似山门的壮美奇观，这就是中外闻名的夔门。民间传说是夔龙协助大禹治水，用角撞开山崖而形成夔门，反映了古人征服自然、战胜自然的愿望和纪念夔龙、永远铭记的认同。

夔门·奉节县文化和旅游委供图

“夔门”一词在隋代以前无人使用，首见于初唐李峤《上高长史述和诗启》：“登卞肆而论宝，入夔门而抚节。”[35]卷二百四十七李峤（645—714），字巨山，赵州赞皇（今河北省石家庄市赞皇县）人。唐高宗乾封元年（666）举进士，年方弱冠，少年得志，转监察御史、给事中、润州（今江苏省镇江市）司马。武则天召为凤阁舍人，深加接待，凡朝廷有大手笔，辄令李峤草拟。累迁中书令，唐中宗景龙三年（709）加修文馆大学士，以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睿宗立，出任怀州刺史。唐玄宗继位，贬滁州（今安徽省滁州市）别驾，改庐州（今安徽省合肥市）别驾，70岁卒。李峤富才思，先与王勃、杨炯接踵，后与崔融、苏味道齐名，晚于诸人去世，“而为文章宿老，一时学者取法焉”[36]卷一百二十三《李峤传》。这篇《上高长史述和诗启》作于唐高宗上元三年（676），当时李峤32岁，任三原县尉[37]。李峤另有《上雍州高长史书》，作于本年八月，可知此高长史为雍州长史，名不详。唐高祖武德元年（617），改京兆郡为雍州，作为京畿重地，终唐之世不设刺史。所以高长史事实上是雍州最高行政长官，从三品。而李峤的县尉只是从九品，级别悬殊很大，所以行文中非常谦恭，赞美之词屡见不鲜。初唐文坛，六朝骈俪之风影响还很大，讲究四六对仗，崇尚用典，音韵平仄，刻意求工。这种文风直到韩愈、柳宗元发起“古文运动”才受到猛烈冲击，“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38]文集校注卷十七《潮州韩文公庙碑》。李峤此文骈俪之风很浓，开篇“曲中之妙，传乎郢客之声；天下之珍，得自隋侯之掌”即用宋玉《对楚王问》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典故和《庄子·让王》隋侯之珠典故，“用过秦肆，悬轻吕氏之金；持入周京，即贵洛阳之纸”用《吕氏春秋》悬咸阳市门千金求增损一字典故和左思《三都赋》洛阳纸贵典故。本句“登卞肆而论宝，入夔门而抚节”，其中“卞肆”用春秋时楚国和氏璧典故，与此相对应的“夔门”也必是用典，而且与三峡关联，当指春秋时夔国大门而非夔州之门。由于李峤文名远著，“有所属缀，人多传讽”，所以不妨设想这篇《上高长史述和诗启》及“夔门”一词在当时传颂很广。

然而盛唐以下，无论诗词还是散文，均无人再使用“夔门”一词。杜甫有“众水会涪万，瞿唐争一门”[39]卷十二《长江二首》其一6：3443、“三峡传何处？双崖壮此门”[39]卷十五《瞿唐两崖》8：4239等诗句，从诗意来看可以肯定都是描写夔门雄景的名句，但他并未明确使用“夔门”这个词汇。李峤精心杜撰的“夔门”一词，在唐代后无来者，竟成绝响。毕竟夔门只是一个地标，不是行政建制，在国家政治生活和士人文学创作中的分量，不能与夔州等量齐观。

但天下夔门只此一家，自初唐首见，逐渐被指实为瞿塘峡口大江上那道石门，宋代以后风行于各体文学，尤其是南宋时四川局势关乎国运安危，封疆大员的奏札、文人学士的题咏，“夔门”一词使用频率都很高。诗歌如陈邕《二月晦游东屯拜少陵像》：“萍漂蓬转客夔门，栖迟瀼西复东屯。”[40]卷二千六百七十五31441度正《奉谒夔州何异侍郎》：“夔门外户千钧重，滟滪中流一节高。”[40]卷二千八百二十七32676陆游《新春感事八首终篇因以自解》其四：“忆到夔门正月初，竹枝歌舞拥肩舆。”[41]卷七十四11：118汪元量《忠武侯庙》：“夔门春水拍天流，人日倾城踏碛游。”[42]卷四《古今体诗》195散文如王十朋《夔州到任谢表》：“地易夔门，难敢辞于蜀道；心倾尧日，远尤甚于长安。”[43]文集卷十七848楼钥《夔路运判冯震武户部郎官四川总领》：“尔蜀国之彦，尝列于朝，观风夔门，能宣徳意。”[44]卷五千九百一十262：315魏了翁《与李舍人性传书》：“或谓此时已在梁山，盖已过夔门是的，却未得出陆后近音耳。”[44]卷七千七十四309：412明清文人踔厉奋发，踵事增华，将深沉的情感凝聚笔端，挥洒无尽的山川情怀，各种创作将夔门渲染得酣畅淋漓。

夔门之春·何川

夔门之夏

特别值得称道的是，南宋夔州父母官还发出了“夔门社稷宋社稷，愿与天地同无穷”[43]诗集卷二十一《夔州祀社稷于州之西五里地不盈亩坛宇庳陋垣墙颓圮非所以崇明祀也买地易路筑屋增坛命同僚董其事不逾月告成二月戊子祀事既毕诗以记之》373的呐喊，这种自觉和担当，在清末国事日非、外帝国主义舰船深入内河的严峻形势下，引发了爱国诗人的强烈共鸣，“自从海门开，轮舶纷纷莅。长江天堑雄，往来如儿戏……无如夷性殊，终非我族类。譬如堂奥间，岂容人窥伺！”[45]洪锡爵《闻洋船入川议成感赋》深沉的山川情怀演化为浓烈的忧患意识，唤起国人的觉醒，为探索救国救民真理、复兴民族伟业而努力奋斗。这样的忧患意识，曾激励中华民族一代又一代的仁人志士，为了国家的富强和民众的富足而自强不息，成为中华民族的坚强脊梁。凭着这种忧患意识和爱国热忱，无论国际局势如何风云变幻，也无论前进道路上充满了怎样的艰难险阻，中华民族都将像巍峨的夔门一样，永远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46]。

夔门之秋·张三友

民国散曲作家、南京通志馆馆长卢前（1905—1951）有深深的夔门情结，他的散曲作品嵌入了太多的夔门意象。【南仙吕·一封书】《之慧奉母入蜀既送之江干复以词寄宜昌》：“夔门上小楼，八年前问我游。当时故旧应无恙，为语慈亲且暂留。”[47]2254【北仙吕·寄生草】《潜社渝集》：“今日有兰成不止江南赋，今日有杜陵不少夔门句，今日有稼轩不望扬州路。”[47]2285【北中吕·喜春来】《白帝城图》：“旌麾荆楚胡臣扫，锁钥夔门汉月高。”[47]2314【北双调·沉醉东风】《夔门雨望》：“正夔巫好春气象，望瞿塘细雨微茫……白帝城高杜老乡隐，粉堞笳声更壮。”[47]2381【北般涉调·耍孩儿三煞】《倚装题李涵初培基〈出峡图〉卷，时将东归》：“天堑好诗赋，夔门诵杜陵。瞿塘胜，算悬空匹练，不尽奔腾。”[47]3450-3451无论南宫北调，还是小令套数；无论亲人离别，还是朋友雅集；无论指点江山，还是思接古人；无论好花晴日，还是流波扁舟，夔门意象都运用自如，写景抒情信手拈来，却又恰到好处，清新自然，毫无雕琢之感；表现手法自由活泼，不拘格套，运笔如风，慷慨挥洒，犹清泉出山，恣意流淌，似行云飘逸，舒卷随心，形散而神聚，明快且瑰丽，给人美的熏陶、善的向往、真的追求。关于夔门的文学创作，在卢前笔下已臻化境。

夔门之冬·雷庭军

正是由于历代文学家的深情讴歌，“夔门天下雄”美名远扬，与峨嵋天下秀、青城天下幽、剑门天下险齐名，并称为“巴蜀四绝”[48]。1999年10月1日，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0周年之际，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第五套人民币，夔门被选作10元面额的背面图案，深深融入国家经济建设和人民日常生活之中，实属众望所归，名副其实。

参考资料：

[35] 董诰，辑．全唐文[M]．北京：中华书局，1983：2503．

[36] 欧阳修，宋祁．新唐书[M]．北京：中华书局，2011：4371．

[37] 吴在庆．唐五代文编年史·初唐卷[M]．合肥：黄山书社，2018：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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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全宋诗[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

[41] 陆游．剑南诗稿[M]//钱仲联，马亚中．陆游全集校注．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6．

[42] 胡才甫．汪元量集校注[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9．

[43] 梅溪集重刊委员会．王十朋全集（修订本）[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44] 曾枣庄，刘琳．全宋文[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

[45] 滕新才．夔州诗全集·清代卷[M]．重庆：重庆出版社，2009：321．

[46] 滕新才．清代夔州诗论稿（下）[J]．重庆三峡学院学报，2008（2）：10-15．

[47] 谢伯阳，凌景埏．全清散曲（增补版）[M]．济南：齐鲁书社，2006．

[48] 金开诚．中国文化知识读本·长江三峡[M]．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12：19

来源：夔州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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