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短缺，不能忘记短缺经济学之父科尔内

正文共2724字，预计阅读时间为9分钟

早上收到一条消息，说《短缺经济学》作者、匈牙利裔经济学家亚诺什·科尔内(Janos．Kornai，又译作科尔奈) 在美国去世。科尔内是对中国八十年代改革产生重大影响的经济学家，其代表作《短缺经济学》影响了整整一代中国经济学人。

一般人都知道中国在1984年召开了一个非常有名的莫干山会议，出席会议者在现在看来是豪华阵容，但在当时都是青年经济学人。大家不知道的是1985年召开的巴山轮会议更为重要，因为与会者主要是在当时能影响中国经济决策的重量级人物，而且影响了中国未来经济政策走向。在这次会议上发挥影响力的除了有1981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托宾之外，另外一个便是时任匈牙利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部主任的科尔内。

科尔内1928年生于匈牙利布达佩斯。1957年，年轻的科尔内就撰写了批判苏联式计划经济的著作《经济学管理的过度集中化》，主张对这种体制进行较为彻底的改革。不幸的是，科尔内因此被抨击为“新经济体制下的修正主义”。

不过，科尔内没有放弃自己对传统计划经济管理体制下商品短缺问题的思考。1968年，匈牙利进行了社会主义阵营内的第一次经济体制改革，而科尔内正是这场改革的策划者和设计师。在实践的过程中，科尔内先后出版了《结构决策的数理计划》(1967年)、《反均衡论》(1971年)，直到1980年推出奠定其经济学家历史地位的《短缺经济学》。此后他又相继出版了《非价格控制》(1981年)、《增长、短缺和效率》(1982年)。

《短缺经济学》与《非价格控制》、《增长、短缺和效率》、《反均衡论》这四本书构成了科尔内整个社会主义经济理论体系。他在《增长、短缺和效率》一书中介绍自己的理论体系说，《短缺经济学》构成社会主义经济的微观理论，《非价格控制》讨论数学控制理论及其在社会主义经济中的应用，《增长、短缺和效率》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宏观动态理论，而《反均衡论》则奠定了对经济体制进行理论考察的一般方法论基础。

科尔内对计划经济体制的批判分析，在东西方都引起强烈反响。西方学者认为，对于任何一个想要了解苏联型经济的理论和实践的人来说，这本书发人深省，堪称一本必读书。匈牙利经济学界对他推崇更甚，认为作者从社会主义国家最常见的商品短缺现象谈起，具有和马克思《资本论》从商品出发分析资本主义经济运动规律相似的研究特点，并称此书的问世，标志着人们对社会主义经济的研究达到了“新的高度”。

匈牙利工厂生产“赫鲁晓夫”预制板

不过当时苏联经济学界对科尔内的理论深感不满或不屑，或明或暗予以抵制。据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冒天启回忆，80年代他去苏联莫斯科大学等高校学术访问，谈到科尔内的著作时，曾受到苏联学者极端地抵制与不屑。

不过，1981年的雅典会议上科尔内遇到来自中国的知音——吴敬琏。两人热情交流“短缺”问题，有相见恨晚之意。科尔内后来回忆说，吴敬琏对匈牙利的经验非常感兴趣，“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中国经济学家。回国后，吴敬琏经常向人介绍科尔内及其思想。

八十年代初的中国正处于打破计划体制的囚笼，改革开放已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也陆续出现很多问题：银行信贷失控、投资和消费过热、物价上涨超过两位数……迫切需要理顺政府计划与商品经济关系的新难题。

在这个背景下决策层广开言路，不仅有1984年召开的莫干山会议，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体制改革研究会也在1985年发起召开了“宏观经济管理国际讨论会”，会议主要在长江由重庆开往武汉的“巴山号”游轮举行，因此后称“巴山轮会议”。

巴山轮会议与会者合影

巴山轮会议邀请了国内外一些知名的经济学家，国内的有薛暮桥、安志文、童大林、马洪、刘国光、戴园晨、杨启先、周叔莲、高尚全及吴敬琏等，国外除托宾、科尔内之外还有英国剑桥大学教授，格拉斯哥大学名誉校长凯恩克劳斯爵士（Alexander Cairncross）、联邦德国证券抵押银行理事长埃明格尔（Otmar Emminger）、英国牛津大学安东尼学院高级研究员布鲁斯（Wlodzimierz Brus）、美国波士顿大学经济学教授、韩国财政体制改革委员会顾问琼斯（Leroy Jones）、日本兴业银行董事、调查部部长小林实、世界银行官员亚德里安·伍德等。

在这次会议上，科尔内发挥了重要的影响。一方面因为科尔内对短缺经济的分析已经在中国家喻户晓，另一方面他在匈牙利本国的实践又非常为中国同仁所期待。

科尔内也十分清楚中国这种期待，为此他在会前认真准备了长篇论文《宏观政策的改革：匈牙利的经验》，并在会议上提交。后来科尔内在他的思想传记《思想的力量》中回忆这次会议时说，“人们遇到的所有现象，人们所关心和担忧的所有事情都是似曾相识的”，中国当时面临的困难，也是匈牙利曾经遇到过的，因此匈牙利经济改革与中国的改革具有相似性和可比性，因此，科尔内的思想和看法自然会引起中国同行的特别重视。

科尔内认为，当时中国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改革：“中国在农业改革方面比匈牙利进行得更加彻底，充满活力的中国农村与死气沉沉、效率低下、不适应经济进一步发展的苏联国有农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点非常值得关注。农业成功后的主要问题在于，如何将改革推进到经济的其他领域。”

对于中国经济改革的的目标模式，科尔内认为要以2B模式（宏观调控下的市场协调）作为改革的目标，得到了与会者的认同。而且，他反对把匈牙利模式作为中国体制改革的目标模式，但匈牙利模式仍是中国实现目标模式的一个必经阶段。

巴山轮会议的成果在中国以后的施政中得到体现。从1987年十三大报告提出的“国家调节市场，市场引导企业”的提法，到1988年6月关于“价格-工资改革”的“闯关”决定，以及1992年提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等，都参考了科尔内提出的2B模式和与会的经济学家提出的建议。

科尔内与吴敬琏（图右）

因此，会议的参加者张卓元认为：“这是改革开放以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会议，它决定了中国市场经济取向，对中国，包括很多经济学家都是一次带有启蒙性质的会议。”

复旦大学张军评价说：“即使以今天的标准来判断，也很少有一个学术会议像巴山轮会议对政策的影响那么大。”

可见，“巴山轮会议”对推进中国改革的进程功不可没。现在有人认为，“短缺经济学”描述的是目前基本已经不存在的经济形态，指导现实的作用不大。这样说的人显然没有真正了解“短缺经济学”的内容，不知道科尔内的经济思想对我们现实经济还有意义。

比如，科尔内在《短缺经济学》中分析了现实社会主义经济中客观存在的投资周期性波动。他指出投资“加大油门”和“紧急刹车”交替出现, 使投资过程呈现出周期性的波动, 并使整个经济系统周期性地发生震荡。在调整过程中, 虽然产业结构会发生某些变化, 但既无企业倒闭, 也无工人失业, 微观低效率依然如故。从长远的观点看, 这种体制最大的弊病在于微观层次上缺乏技术进步的动力和压力。这些分析对于我们处理现实经济问题不无启发。

现在，科尔内已经作古，巴山轮也早已消逝在历史的三峡中，但中国经济改革闯过多少激流险滩，成就举世瞩目，我们不会忘记巴山轮会议和科尔内的贡献。

—END—

本文为“世范区”原创文章，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或抄袭。如需转载，请在文末留言区申请并获得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