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30度取景、在雪地里修路，《双探》是如何炼成的？丨主创专访

作者 | 熹微 编辑 | 吨吨吨

“现在的网剧越来越突破审美边界，逼近电影质感。都说电影是短篇小说，网剧是长篇小说，《双探》做到了，手机看电影不是梦。”这是《双探》豆瓣页面下的一条热门评论。

观众打开《双探》，先是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冒着热气的胡同、人来人往的早餐店、经典的28自行车、略显笨拙的棉袄……紧接着画风一转，极致的寒冷与肃杀出现眼前：破败的老东北工业区、冰天雪地中的护林员小屋；树林间茫然奔逃的小女孩，屠宰场里宰杀牲口的屠夫……

作为悬疑剧，《双探》显然有别于大部分同类型作品。这些元素加上独特的美学风格，赋予其所谓的“电影质感”。

同时，观众们也对这部剧提出了质疑，比如剧情过于单薄、不像悬疑剧，尤其是让人恍惚的年代感：明明北京是2017年，看着却像2007年。也因此，从开播、收官直至现在，豆瓣评分一路从8.0跌落至7.0，稳定在一个不抢眼的成绩。

这部剧背后是一个几乎全部由电影人组成的团队，从导演到制片，大家的履历表上有各类电影佳作，比如《暴雪将至》《悬崖之上》等。收官前夕，娱乐资本论与导演及制片团队聊了聊《双探》的幕后。

第一次拍网剧，他们也以拍电影的标准要求自己，并为此吃尽苦头：在零下30度的吉林延边取景，搭建的小屋还没拍就被雪埋了三分之一；在创作层面也遭遇了“水土不服”，素材剪辑了两次。随着口碑经历起伏，面对观众的好评和质疑，他们也做出了回应。

《双探》诞生记：取材真实案件、金马晚宴上定选角

往根源上追溯，《双探》是编剧贾长安在翻阅了大量的卷宗以及城市文献后取材创作的。在这个故事还只是一份3000字大纲的时候，制片团队就从中看到了与自身团队相匹配的气质以及探讨人性的空间。

制片人陈颖坦言，他们曾想过将《双探》拍成电影，但觉得120分钟无法完整呈现故事的内涵，便决定尝试16集的短剧。

有了剧本之后，共同“书写”这部剧的是两位年轻导演和一群实力派演员。

2018年，费聿竹携处女作《冬去春又来》参加First青年电影展，与制片人肖乾操结缘，于2019年5月受邀加入《双探》剧组担任导演，深度参与艺术设定、故事走向、调性把握等工作。

开拍前，他们又找到已入行十多年，与陈凯歌、张艺谋、顾长卫等著名导演合作过的资深摄影指导陈宙飞，请他担任导演。

陈宙飞有着丰富的摄影经验，曾担任《赵氏孤儿》《李米的猜想》《影》《悬崖之上》等电影的摄影工作。《双探》中提升视觉体验的色彩与光影，无论是大规模的对比色，还是类似胶片的颗粒感，都与其丰富的摄影经验有关。

演员方面，除了有过合作并以监制身份深度参与的段奕宏，大鹏和曾美慧孜的组合也给观众带来了新鲜感，而他们的加入也颇有戏剧性。

2018年，电影《暴雪将至》入围金马奖6项提名，《双探》总制片人肖乾操，制片人陈颖，监制段奕宏和执行制片人孙剑芳参加了金马奖晚宴。晚宴上，段奕宏和肖乾操坐在一起，左边桌上有大鹏，右边有曾美慧孜。他们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这两个人像周游和乌娜吉。

值得一提的是，《双探》是曾美慧孜在获得金像奖最佳女演员后参演的第一部剧，她饰演的乌娜吉是一位与世隔绝、内心纯粹的女猎人。

谈及选择她的原因，孙剑芳表示：“曾美慧孜既纯情又妩媚，她的美具有蓬勃的生命力，非常适合我们剧中需要的一个女猎人的真实形象，在《双探》里，她像林中的小鹿一般纯净、灵动、真挚。”

曾美慧孜的个人气质与《双探》的整体风格也极为契合，“曾有报道说，曾美慧孜是个把野心写在脸上的女演员。毫不避讳地说，我们团队也一直在做有野心、有难度的犯罪悬疑剧，希望做更多不同的尝试。”

为了更好地出演这个角色，曾美慧孜查了许多相关的资料，也四处“淘宝”，搜集到了许多东北女猎人的装备，并专门通过剧组找到国家队退役运动员练习射箭。

不只是曾美慧孜，正式开机前，《双探》动作指胡立峰导带领演员们进行了一至两周的动作训练。与此同时，孙剑芳也带着演员们去警察局体验生活，和刑警们一起吃饭、出警、值夜班。

开播后，有网友评论：“能看出来，这里的演员是上过班的。”主创们很欣慰，“我们按照电影的拍摄模式，在开机前做尽可能多的筹备、训练，和体验生活工作。辛苦没有白费，观众都看到了。”执行制片人魏慕轩说。

悬疑网剧遍地开花，借真实感和生活化打造独特性

在《双探》的评论中，不少观众反映“警察办案能力不行”“年代感错位”等问题。主创们坦言，这确实是此前没有想到的，并且全盘接受所有质疑，但这也和他们的项目定位有关。

近两年，悬疑网剧正是热门赛道，《双探》如何脱颖而出？他们找到的答案之一是真实感和生活感。“其实没有按照做一个特别烧脑的悬疑片的方式去做这部剧，因为还是想要保持更本质、更写实、更生活化的表达。”陈宙飞说。

首先在选景上，剧中几乎没有任何地标性建筑，“我们不想选大家都很熟悉的地标，例如北京的三里屯、国贸等，已经有太多影视剧对此进行表现了。想要在剧里表现较为小众、边界性的地方。”所以吉林延边和北京胡同，成了这部剧的取景地。

有观众注意到，《双探》里这两个地方的警察局都不是窗明几净、宽敞明亮的。李慧炎所在的北京警察局真实存在于北二环，被剧组借来拍摄了两天；而双塔警察局则是由一个文化宫改建的，此前已经废弃了二十多年。

尽管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这些场景与现实生活是同步的，“我们去看景时候发现东北的有些小镇、城市，那里的时间仿佛都是停滞的，这是居住在一线城市、生活节奏极快的我们和观众都没有留意到的。东北的小城市有种被遗忘的美，我们想展现这种丰富性。”孙剑芳说。

此外，北京二环胡同里的居民住在平房、使用公厕等场景直到今天依然真实存在，被观众评价为“过于陈旧”的道具和服装，很多都是他们从城市、农村老百姓手里收集来的：“我们去当地城市和农村，在路边到处问居民：‘这个你要吗？不要给我吧’”。

对东北工业化退潮落寞的忽视，和对北京“高大上”的刻板印象，构成了观众对《双探》“时间线混乱”的质疑。

其次，情节设置和人物塑造同样围绕着真实感和生活感。

在《双探》第一集中，李慧炎看到范晓媛被绑架，追逐无果后，先回家休息，接到同事电话回到警局，警察们集体看过监控以后才开始执法行动。陈颖告诉小娱，“这是我们找到相关部门，了解警察执法办案的具体流程后才创作的情节。”

尽管已经多次演绎警察角色，为了在《双探》中塑造一个有血有肉、接地气的普通警察，段奕宏专程在东北拜访了两位全国十佳公安。两位有着丰富抓捕经验的警察表示，即使到了现在，自己面对歹徒、看到对方拿出凶器还是会害怕。所以，第一集中出现了警察在暖瓶厂追捕绑架犯时的追逐动作有了迟疑，嫌疑人乘机逃脱的情节。

受之前许多影视剧的刻画影响，警察总是会给观众“无所不能”的刻板印象。“我们的警察首先是人，其次才是一个警察，同时他还是一个父亲。我们对人物的塑造取材于真实，致力于给观众全面、有温度的人物形象。”

此外，人物塑造也离不开演员之间的默契合作。张国强和段奕宏曾合作过经典电视剧《士兵突击》《我的团长我的团》，多年的友谊使得两人在拍摄《双探》时很快就能进入状态，并加入许多即兴创作。比如在警察局吃饺子时，他们互相分享自己家常吃的饺子馅，就是两位演员自己聊出来的。

电影人入局网剧，“降维打击”还是“水土不服”？

观众评论《双探》时的一个高频词是“电影质感”，“这是来源于我们一直以来拍电影的习惯，愿意去做一些更沉淀、更有气质的东西。”魏慕轩总结。《双探》的主创团队几乎全是电影人，包括导演、制片人、艺术指导、声音指导和造型指导，全剧组上下获得过金马提名的就有20多人。

取景是形成这种质感的关键，冰天雪地独有的气质和风格，以及真实的寒冷给演员带来的感受，都是棚拍和特效制作无法实现的。

但团队为此经历了诸多困难，“我们一直在等雪，雪不来我们害怕，雪来了我们更害怕。为什么？在我们拍摄地所在景区的老板告诉我们，雪来了就要抓紧时间拍摄，不然所有的场景就都会被埋掉。”执行制片人张华睿告诉小娱。

剧中乌娜吉居住的小木屋是剧组耗时几个月时间1:1建造的实景，从吃饭、洗澡到睡觉，完全可以正常生活，这个小木屋是剧组耗费了巨大心力的主场景和得意之作。没有想到，开机前一天，当地下了一场大雪，小屋的三分之一都被掩埋了，剧组只得连夜将其从雪中“掏”出来。待拍摄结束，小屋几乎完全被大雪埋没了。

另一个问题是，东北的深冬白天非常短——上午5点多日出，下午4点左右就开始日落了。在这种情况下，剧组只能在白天加班加点抢时间拍摄。

但他们常常无法确定，这个时间能不能抢下来。张华睿回忆，“最大的困难是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拍？我们山顶只能住四五十人，还有一百多人住在山腰的林场里面，其余人要住在山底的县里。下雪后，路上的雪太厚了，什么车都上不了山。所以我们总是在发愁该怎么把路上的雪清出来，保证当天正常拍摄。”

遇到积雪将上山的路完全掩埋，只能由制片开着铲车开路，然后再让工作人员步行进入拍摄场地。

另一方面，《双探》对色彩、光影的运用也很出彩。

剧里有一个镜头，俯拍了屠夫白石舟清理满是血迹的屠宰场案板。事实上，这一场景在剧本中的描述只有一句话：白石舟在擦桌子。学油画出身的导演费聿竹和艺术指导吕东，进行了一番设计：在不锈钢案板上刷上颜料，最上方使用绿色的光源进行照射，最后洒上热水、雾气蒸腾。

这个没有任何人物互动和台词的镜头，表现了白石舟作为杀手和复仇者的内心情感，被观众评价为“清理血迹，却仿佛是在创作一幅艺术品”。

但另一方面，这个电影团队尝试网剧时也遭遇了创作上的“水土不服”。

在拍摄《双探》时，除了审美和标准，剧本逻辑也沿用了电影的创作方法。电影对悬念的设置和揭秘都较为滞后，但一集剧的时长更短，太藏着悬念容易使观众失去耐心。此外，电影中一个镜头就能表达的内容，在剧集中需要用台词或旁白来进行辅助说明。陈颖总结，“电影更多的是‘意会’，而剧更多的是‘言传’。”

事实上，对于电影和剧集受众差异这一点，主创并不曾忽略。《双探》是在2020年初杀青的，作为一部并不需要太多后期制作的现实向剧集，它在2021年秋季才上线，从时间上看似乎晚了些。考虑到观众和市场的需求，又在剪辑上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去打磨，“艺术创作不能背对观众”。

总体看来，需要承认的是，《双探》的播出效果谈不上绝对的理想，也远远不是一个满分作品。但作为入局网剧的初尝试，已经是不错的开局，起码他们非常清楚接下来的方向。

某种程度上，这个团队已经习惯于追求极致。《双探》是冷到极致，主创们表示，以后会有更多的极致出现，下次很可能会找一个热到极致的地方拍，“反正就是不让自己好过，置之死地而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