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得罪马思纯了？

作者丨阿花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

她的成名作就是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年仅23岁的她，凭借这个只有三万多字的中篇，在文坛一炮而红。

张爱玲的影响力不必多说，光是凭借到今天仍被广为流传的金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以及红玫瑰与白月光的经典比喻，就能窥见一斑。

由小说改编的电影《第一炉香》定档10月22日，这对于书迷来说是个喜忧参半的消息。

毕竟写作的时代离当下已经十分遥远，从导演、编剧、再到选角，都是一道难解的考题。

“只要是张爱玲的作品，任何时候都想拍”。许鞍华说。

许鞍华是谁？你只需要记住这样一句话：2020年7月，许鞍华获得终身成就金狮奖,成为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有史以来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女性导演。

从《倾城之恋》、《半生缘》到《第一炉香》，许鞍华对于张爱玲的怀着一份深刻的执念。

成绩如何？

《倾城之恋》豆瓣评分6.8分，《半生缘》豆瓣评分7.9分，比起同样是许鞍华导演的电影《岁月神偷》8.7分，《天水围的日与夜》8.6分，这个成绩不算太好。

再来看制作团队。

编剧王安忆，茅盾文学奖获得者；摄影指导杜可风，早年王家卫的御用摄影；配乐坂本龙一，乐坛神级人物。

电影上映前几天，官微还给#内地首部坂本龙一作曲电影#打了标签，可见其大有来头。

故事是电影的核心。

那么，《第一炉香》到底讲了什么呢？简单来说，是一个小女孩的堕落史。完整一点，就是一个老女人诱骗一个小女孩下水的故事。

说得更完整一点：就是一个老女人，伙同一个英俊的坏男人，诱骗一个小女孩下水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那个小女孩就是葛薇龙——一个在香港南英中学念书的上海籍女孩。

因为躲避战乱的关系，她随父母迁居到香港，然而在香港过了两年极不如意的生活之后，她那书生意气的父亲已经无力维持这个家庭的生活，决定再度返回上海。

葛薇龙即将中学毕业，她不想回上海，她想要留在香港，完成自己的学业。

于是，她背着自己的父亲，去找那个父亲心目中败坏门风的姑妈。姑妈梁太太当年宁可给一个老朽的富翁做小妾，也不愿意按照家里的意思嫁一户正经人家。

而如今，富翁老死，风流韵事满城飞的姑妈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在香港过着上流社会人士的生活。

对于求学心切的葛薇龙来说，姑妈是她唯一可以求援的对象，葛薇龙希望姑妈看在亲戚的情分上，能给她一点资助，让她念完中学。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年纪渐长的姑妈虽然仍旧风姿绰约，但对于男人来说，明显少了吸引力，因此她需要年轻的诱饵。于是，她培养年轻的交际花，并用各种各样的宴会捧她们，让这些年轻的交际花崭露头角后，替她吸引男人。

此时，葛薇龙这位受过良好教育、连法语都会说的中产家庭小姐，成为了姑妈下一个培养的对象。

而故事里的坏男人叫乔琪乔，是个混血儿。

乔琪乔是个典型的浪子，他足够英俊，那种混血儿特有的英俊，看一眼就足以让人心神摇曳。

他不受宠，不上进，但足够年轻、足够英俊、足够老道，他是那种永不会回头的浪子，最大的乐趣大概就是看着女人们，在他面前意乱情迷、乱了阵脚，一次次飞蛾扑火地迎上来。

连葛薇龙精明一世、阅人无数的姑妈都招架不住他的魅力。

他曾经对葛薇龙说：“你不知道，我就爱看你姑妈发慌。她难得发慌的。一个女人，太镇静过分了，四平八稳的，那就欠可爱。”

最终，葛薇龙在纸醉金迷以及坏男人乔琪乔的吸引下，渐渐堕落了下去。

为了继续过声色犬马的上流社会生活，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费尽心机嫁给了乔琪乔，最终沦为姑妈梁太太和乔琪乔敛财的工具。

按照采访里许导的构想，这应该是爱情片，就连宣传语打出来的也是 “给爱而不得一个纪念日”。

没必要，真的。爱情不背这锅。

整个影片像是小孩扮大人在过家家，拍自己脑子里想象中的爱情一样，充满了一种令人别扭的假成熟以及单纯到有点可笑的天真。

电影最大的改编在于加入了葛薇龙和乔琪乔婚后的生活，包括但不限于5人同游（其中既有丈夫乔琪乔，也有葛薇龙曾经的“恩客”），葛薇龙跟乔琪乔吵架，葛薇龙同乔琪乔妹妹吃西餐，葛薇龙发现乔琪乔跟辣妹在自家门口游泳等片段。

讲道理，这一大段最大的用处就是，没啥大用。

电影上映前，最大的争议是两位主演——马思纯和彭于晏。

马思纯刚接到葛薇龙的角色就得罪了一批原著读者，不仅在微博引用张爱玲假语录，写的《第一炉香》读后感也是牛头不对马嘴。

电影上映后，毫无争议，两位主演着实更令人着急。

在豆瓣《第一炉香》的热门影评里，排在第一的是网友@noharashiro的点评，文章标题是《建议原版人马拍续集<第一炉钢>》，文章里生动地描写了葛薇龙和乔琪乔热火朝天搞生产的场景，下面的网友跟评也是欢乐无限。

马思纯饰演的葛薇龙在书里应该是这样的：

“她的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纤瘦的鼻子，肥圆的小嘴。也许她的面部表情稍嫌缺乏，但是，惟其因为这呆滞，更加显出那温柔敦厚的古中国情调。”

而彭于晏饰演的乔琪乔则是这样的：

“他比周吉婕还要没有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和石膏一般像。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稻子下水的青光，一闪，又暗下去了。”

葛薇龙后期是要成长为姑妈左膀右臂的，不说风姿绰约、勾人心魄，也应当是流光溢彩、一笑倾城，这才符合人们心中交际花的形象。

但马思纯显幼而憨直，像极了隔壁努力刻苦、但总拿不到前几名的表姐。

彭于晏则是死在了一个苍白跟娇弱上，乔琪乔是浪荡的纨绔子弟，不该是彭于晏这种健康小麦色、荷尔蒙爆表的样子。

在电影里，马思纯前半段是小县城里受了委屈跑回娘家的新妇，上嘴唇永远不自觉地无辜翘起，下半段则是被迫逼良为娼的娼妓，满眼绝望却没有欲望。

马思纯的温柔敦厚是有的，但身材确实不太符合书中的形象，再加上印花老土且图案复杂的各色影楼风长裙，直接走在了三线小县城的时尚前沿，看不出半点交际花的影子。

彭于晏真的让我知道了一个帅哥也能油到让我忍不住想扇他巴掌的程度。

整部影片里，彭于晏就像没了骨头一样，就没有好好站直过。上床（部分只是躺在上面说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躺着才能说话），上各种床，自己的床、妹妹吉婕的床、葛薇龙的床、婢女睨儿的床。

生动形象的为我们展现了遇美人必急索登床的油腻登徒浪子形象。

影片广为流传的经典片段，是吉婕跟葛薇龙说，混血儿多少有些“阴沉、丫头气”，然后我们的“丫头”彭于晏就穿着仿佛香港码头工人的白背心、甩着两条壮硕的肌肉走了进来，他皮肤小麦色，笑容105℃，明媚得能灼伤人眼，看不出半点阴沉的样子。

随后，他拿着香槟为大家表演了一套杂耍，存在感明显的肱二头肌向我们展示了他的雄壮有力。

此情此景，我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快逃”。

电影也有好的改编，但主要是体现在 卢兆麟跟姑妈这条线上。

原文里没有写到姑妈的回忆部分，影片里加了两处，而且都是从“鞋子”延伸出去。

第一处是为富商丈夫出殡的场景，一大群人身披白麻的人浩浩荡荡护送灵柩上山，山路坎坷，大家都穿平底鞋，只有姑妈一双黑鞋还要加了跟，走到一半鞋跟断裂，她索性脱掉鞋，渐渐远离人群。

这里表现了她的不甘寂寞，也暗示着她将走上与常人截然不同的道路。

第二处是葛薇龙结婚当日，她想起了自己嫁给富商做小的那天，画面从一双绣花鞋开始，镜头往远拉，跪着的她身着粉色嫁衣给身穿大红的正妻敬茶的场景。不光是正妻，还有身边的两个妾，她都逐一跪了过去。

这里的画面极度压抑，从侧面展现了她在富商家的地位，也暗示她之前压抑的生活。

卢兆麟跟姑妈的感情线在书里原本只有一处，主要是姑妈看上了年轻阳光的大学生卢兆麟，因此挖了葛薇龙的墙角。

但在电影里，卢兆麟的形象显然更为丰满，第一次的紧张与天真，用了姑妈穿丝质睡衣凹凸有致地卧倒在床，而他在床边扑蚊子，欢好过后没有掖进去的衣角来体现。

电影里又补充了他的家世背景，三年级医学生，想要去加拿大读博士，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明显供应不起。

电影里他找姑妈借车去跟同学玩，姑妈送他出国读博士等这些细节，也勾勒出人性的复杂之处，相较于男女主角近乎无脑的伤痛青春文学跟纯爱，卢兆麟跟姑妈的感情线反而更立得住。

电影里我最喜欢的一处改编是加了婚前葛薇龙与卢兆麟对话的这一段。

此时正是一年以后，是葛薇龙预计读完高中的日子。按照计划，这天过后，她应该就会彻底抽身，安心回家找工作。但卢兆麟问她是否要继续念书的时候，她回答不再念书了。

卢兆麟表示，南华女高的学历在上海很好找工作，但葛薇龙只说自己要嫁人了。随后，葛薇龙还邀请卢兆麟给乔琪乔做伴郎，卢兆麟答应了。

这一处为什么绝呢？除了当时我的脑子里瞬间响起赵本山老师“这个世界太疯狂，耗子给猫当伴娘”的BGM之外，这里既交代了葛薇龙的其他两种选择——继续念书、工作，但葛薇龙明确拒绝了，又交代了卢兆麟的后续以及他思想的变化。

第一，乔琪乔是著名的花花公子，身为葛薇龙的朋友，他居然一言不发。第二，他曾经喜欢过葛薇龙，但当伴郎这种事，他也默认了。第三，他接受了姑妈送他出国读博士的资助，这种长期资助意味着什么，也不言而喻了。

抛开书，我们来关注小说本身。

为什么张爱玲的电影拍不成纯爱片？因为她本身讲的就是欲望。爱情只不过是复杂人性与欲望交织中的冰山一角罢了。

原本，葛薇龙在二人的诱惑下走向堕落，看起来多合情合理。

但张爱玲才不这么写，在书里，葛薇龙一直是睁着眼睛一步步走向地狱的，我们跟着张爱玲的视角，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一心求学的女大学生最终变成欢场上的高级交际花。

葛薇龙一开始就知道姑妈家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

但少女总归有她的天真与娇憨，她还只是站在局外往里望了望，满以为自己可以左右逢源，读完书，最终全身而退。

她刚开始认为，“只要我行得正，立得正，不怕她不以礼相待。外头人说闲话，尽他们说去，我念我的书。将来遇到真正喜欢我的人，自然会明白的，绝不会相信那些无聊的流言。”

然后，她走了进去。

她住进梁宅的第一个晚上，就在房间里发现了满满一衣橱为她量身定制的、适合各种场合的华丽衣服。

她忍不住偷偷试了一遍，但旋即想到：“这跟长三堂子里买进一个讨人，有什么区别？”然后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热。

什么是长三堂子？是高级青楼、头等妓院，客人不论饮酒、过夜、听曲，一律先付大洋三元而得名。

她感到羞辱，却没有拒绝。

再然后，当姑妈的老相好，汕头财主司徒协硬塞给她一只三寸厚的金刚石手镯时，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么？”

真的不能退吗？不是吧。

是那明晃晃地三寸厚的金刚石手镯，戴过手上的滋味，就再也忘不掉了吧。

她明白，“三个月的工夫，她对于这里的生活已经上了瘾了。她要离开这儿，只能找一个阔人，嫁了他。“

仅仅三个月，她已经完全忘却了自己是想来读书的本意了，一心只想盘算怎么长久地享受如今的富贵。

理由倒是也冠冕堂皇。

一个人若是能放下原则不断降低道德标准，那她就永远有退路。

葛薇龙从想嫁给阔人，到指望乔琪乔婚后可以自食其力，最后乔琪乔不但明确表明了自己天生就是个“招驸马的材料”，甚至一夜欢好后转身上了婢女睨儿的床，她都认了。

她把自己跟自己的爱都看得太过卑微了。

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算是吧，她费尽心机终于嫁给了乔琪乔。

书里写到了她们订婚的场景。

圣诞节前后，乔琪乔和葛薇龙正式订婚的消息，在《南华日报》上发表了。订婚那天，司徒协送了一份隆重的贺礼不算，连乔琪乔的父亲乔诚爵士也送了薇龙一只白金嵌钻手表。

薇龙上门去拜谢，老头儿一高兴，又给她买了一件玄狐披风。又怕梁太太多了心去，买了一件白狐的送了梁太太。

你猜，为什么乔诚爵士送表给薇龙，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你又猜猜看，道得哪门子的谢，可以换得一件玄狐披风？

之后的故事已经不忍再读下去了。

“从此以后，薇龙这个人就等于卖了给梁太太和乔琪乔，整天忙着，不是替乔琪乔弄钱，就是替梁太太弄人”。

小说结尾，当葛薇龙在路上被喝醉的水兵误以为是站街女，她自嘲，本来与她们也毫无分别，但她又说，“怎么没有分别呢？她们是不得已的，我是自愿的！”

劝你不要冲着张爱玲的名头去看这部影片。

因为你可能会失望，张爱玲的影子在剧本的改编、画面的呈现、演员的演绎中变得支离破碎。

劝你不要去看这本小说，如果有可能，也不要去看张爱玲的任何一部小说。

因为太真实了。

抛开华丽的笔法、细致入微的描写，小说里的每一个人的选择看起来都合情合理。最可怕的就是合情合理，明明是令人唏嘘的故事，但细细一想，却觉得过于真实。

和菜头在写读后感的时候，提到了一个观点，“所有的美好都有其代价，无论是独立女性的姿态，优渥美好的生活，还是爱情本身，都需要支付代价。”

是的，书里每一个人物都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付出了代价，即使是看起来人生赢家的姑妈。

姑妈用青春貌美换来了金钱跟大房子，接下来又去追逐虚假的热闹繁华；

浪子乔琪乔一开始就说自己不会结婚，但为了金钱跟快活，乖乖同葛薇龙结婚；

葛薇龙看似是在为爱牺牲，但这种畸形的、不被回应的爱，说不定只是她自我惩罚的手段跟借口而已，她最终抛弃原本的自我，乖乖走进黄金牢笼里。

但，这就是结局吗？

不，张爱玲毕竟是张爱玲。小说的结局其实她在开头的第一句话里就说得很清楚了，她是这么写的：

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 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

那些历尽千辛万苦得来的的小小幸福，那些苦心经营的小小桃源世外仙境，那些代价惨重伤痕累累换来的个人选择，其实危若累卵。

大时代的一个浪过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作者丨阿花

编辑丨小慧儿 夏夜飞行

参考资料丨《（第一炉香）读后》和菜头、《<沉香屑·第一炉香>一个女学生的堕落史》李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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