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禁酒令为何越禁越禁不住？因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是愚蠢的

在经典电影《美国往事》中，“禁酒令”是情节重要的推动器。主角们走私地下作坊的私酒，引发火并，小多米尼克中枪身亡，死前说出了那句影史上经典的“我滑倒了”。

为什么走私一点酒就会引发火并搞出人命？因为禁酒令。

在《美国往事》乃至各种美国史诗电影中，“禁酒令”都是不可或缺的元素。文学作品中更不用说，比如《了不起的盖茨比》。马丁-斯科塞斯的美剧《大西洋帝国》，改编自尼尔森-约翰逊的小说《大西洋帝国：出生、高峰和腐烂之城》，同样再现了禁酒令中挣扎的美国。

1920年1月17日，名为“高尚实验”的禁酒法案正式生效。根据这项法案，凡是制造、售卖乃至于运输酒精含量超过0.5%以上的饮料皆属违法。自己在家里喝酒不算犯法，但与朋友共饮或举行酒宴则属违法，最高可被罚款1000美元及监禁半年。21岁以上的人才能买到酒，并需要出示年龄证明，而且只能到指定的地方购买。

该法案的初衷，是为了解决酗酒、家庭暴力、犯罪、监狱人满为患、诉讼积压以及公共卫生状况不佳等问题。然而，在被废除前的13年里，它不仅没给人民带来节制体面的生活，反而带来了暴力、腐败和死亡，并且永远改变了美国的面貌。

为什么越禁越禁不住，越禁越出岔子？禁酒令的历史，深刻揭示了一个道理：当社会道德要求被强化为极端苛刻的法律禁令时，不但不会约束道德，反而会制造混乱。从经济学角度来说，这也是最不经济的做法。

■禁酒令为何颁布

美国为什么会颁布禁酒令？禁酒运动的起源与“一战”有什么关系？禁酒令对美国有哪些持久影响？前段时间所读的《禁酒令》一书，用清晰的时间轴图表和文字解答了这些问题。

书中写道，17世纪来到北美的欧洲殖民者带来了各种习俗和传统，其中之一就是他们对酒的喜好。酒精饮料的消费极其普遍，生产和运输酒精饮料就成了横跨大西洋的大生意。美国人自己也发明了不少酒类。

书名：《禁酒令》

作者：[英] 凯瑟琳·马什

译者：刘英侠

出版社：中国画报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年8月

定价：68元

18世纪末，美国公民平均每人每年饮酒13升。1830年，这个数字在15岁以上人群中蹿升至26.4升。如果你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那么可以参照今天的数据——8.7升。当时，所谓的“醒眼酒”和“睡前酒”是非常流行的开始一天与结束一天的方式。

但是，这种生活方式并不符合早期美国的价值观。换言之，虽然禁酒令诞生于20世纪，但“禁酒令”的精神一直潜藏在美国的清教徒价值观之下起码两百年。

众所周知，早期北美十三州殖民地的移民绝大多数是清教徒。在反对奢华纵欲、主张勤俭节忍的传统清教徒看来，对于酒的痴迷是典型的堕落。尤其是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随着美国的工业化和城市化转型，大量美国人进入城市工作。数据显示，1900-1920年，美国城市人口增长了80%，而农村人口只增长了13%，到1917年，城市人口在历史上首次超过农村人口。但人们来到城市的同时，也要面对似乎不那么健康的城市生活环境。于是，许多人将问题归咎于酒精。新教价值观再次流行，新教徒极力批判美国的道德堕落，认为人们必须提高道德水准，放弃饮酒在内的无节制生活。

当然，这之中也有宗教碰撞的因素。因为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是东欧和南欧移民美国的全盛时期。在这些新移民的家乡，酒文化根深蒂固。他们大多数是天主教徒，与新教自然会产生冲突。

在当时的各种宣传小册子中，酒精甚至被形容为各种个人和社会问题的罪魁祸首。反对者认为，酒是一种有毒的液体，对所有生物都有害，自然对人类也明显有害；酒是一种“毒品”，会让人上瘾，从而让无数人成为白酒的“奴隶”；白酒还会让大多数人饮酒后不工作，降低社会经济活动的效率，从而剥夺大众的财富；白酒会让“酒疯子”们精神错乱，从而引发大量犯罪；白酒更会导致政治腐败和大众道德败坏，降低国民整体的素质，对国家的自由与制度产生负面影响……

书中写道，禁酒运动的动机深深植根于福音派的新教教会，在美国，这项运动从提倡减少饮酒发展到杜绝饮酒。

整个禁酒运动中，最知名的人物当属在俄亥俄州欧柏林成立的激进反沙龙联盟领导人韦恩·惠勒。该联盟由律师霍华德·海德·罗素于1893年建立，惠勒在欧柏林的一个教会参加了罗素的戒酒布道后，积极投身禁酒事业。

惠勒绝不仅仅是一个禁酒呼吁者，在美国历史上，他也被视为非常重要的政治人物。正是他率先尝试压力政治理论，对地方、州、国家各级的政治家和立法者施压，迫使他们推行禁酒计划。

其实在当时的美国，禁酒立法并不新鲜，许多州都有相关法律，只是具体措施、处罚标准和执行都各不相同。惠勒所追求的就是反酒精法的统一，最终修改美国宪法。

一战的爆发使得清教徒的禁酒主张得到了实施契机。1917年，美国正式参战。一些清教徒人认为，酿制烈酒的谷物和酿造啤酒的大麦都是粮食，与其浪费在酿酒上，不如做成食物提供给远征士兵以及在战争中挨饿的欧洲人。

同时，美军与德军苦战的消息不断从前线传来，美国民间出现了敌视德国的情绪，这种厌恶感迅速蔓延到德国酿酒师和德国啤酒上。

有趣的是，与许多人认为有钱人花天酒地不同，当时美国的禁酒群体中，最核心的力量其实是资本家。这是因为美国的清教徒精神，本质就是“努力就会成功”，崇尚白手起家和辛勤打拼，也正因此，清教徒与资本家群体有着极大的重叠。同时，资本家最不满意的是工人饮酒后影响工作纪律和效率。

当然，还少不了女权主义者。有些研究者甚至认为，禁酒令是女权主义运动“围魏救赵”的结果。当时的女权主义者认为，酗酒是造成家庭暴力的主要原因，她们主张禁酒改变男性的行为，是为了保护孩子们的成长环境，也是为了使得女性可以在家庭里拥有与丈夫平等的地位。基督教妇女禁酒联合会是当时最大的妇女组织，将禁酒推向高潮。她们在各个酒馆前朗诵圣经，使得酒馆根本无法营业。短短三个月，该组织就迫使1000家酒馆倒闭。

也正是这些因素的叠加，1919年底，美国通过了宪法第十八修正案，禁酒令于1920年正式生效。

■禁酒令制造了巨大的混乱

禁酒法案生效前一天，白天和夜晚可谓泾渭分明。白天，道路上的运酒车络绎不绝，人们都赶着时间把酒运回家里收藏。晚上，街道上空无一人，人们都聚在家里或其他公众场合举行最后一次合法的的“借别酒会”。一位参议员在晚餐会上留下了美国历史上一句著名的语录：“今天晚上是美国人个人自由被剥夺的前夜。”

在高压之下，美国人开始发挥自己的智慧，想尽一切办法弄酒来喝。

比如说，当时教堂的圣餐还提供葡萄酒，所以一时间教徒倍增，分外虔诚。禁酒令还允许医生持处方在药房购买药用酒，于是药房变成私酒买卖场所。尤其是药用威士忌成了神药，不管啥病，病人都需要威士忌。据说威士忌可以治疗从牙痛到流感，从发烧到脚气等一切疾病。当然，美国法律规定，病人不能无限制购买。

不能酿酒的葡萄酒厂开始推出浓缩葡萄汁和麦芽原料等，为了表示清白，还会在包装上列出“葡萄汁溶解后不得放置超过21天，否则会发酵成葡萄酒”之类的字样，结果当然是卖得特别好。

最搞笑的是“葡萄砖”这款产品，它是脱水葡萄和酵母的组合，产品包装上提示“注意：请不要向内添加糖和酵母，否则将发酵成酒”，你说还有哪个酒鬼不会买它？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自己在家酿酒，而且，自己酿酒只能酿葡萄酒和啤酒之类的低度酒，要找高度酒怎么办？于是，私酒行业诞生了。但问题是，失去了市场的监管和自发调节，在禁酒令之下，人们选择偷偷摸摸喝酒，谁也不知道自己喝的到底是什么。当时，作为化学原料的工业酒精成了勾兑假酒的首选目标。禁酒令颁布后的5年里，就有大概23万立方米的工业酒精被盗。

搞笑的是，围绕着工业酒精，美国政府和私酒贩子展开了一场斗争。当时，甚至有州政府号称在工业酒精里掺入杂质甚至是有毒物质，让其无法饮用。当然，后来有很多资料证实这仅仅是个口头警告而已，意在恐吓私酒贩子。至于私酒贩子也努力学习化学，对工业酒精进行纯化。美国政府又反过来对工业酒精添加有机盐和有机溶剂，提高净化难度。

你不能指望私酒贩子都有足够道德和技术水平确保私酿酒的安全。据记载，1927年，有真正的化学家将买了各种私酒进行成份分析，发现里面的有毒成分千奇百怪，包括甲醇、菎、蒽、煤油、马钱子碱、古柯碱、汽油、苯、镉、锌、汞盐、尼古丁、乙醚、甲醛、氯仿、奎宁、丙酮等等。喝这样的酒，严重会出人命，还有人因甲醇致盲。仅1926年纽约市的数据，就有约1200人因喝到假酒而致病，约400人身亡。

私酒的另一个来源就是海外走私。当时美国走私酒分为北派与南派，北派从加拿大走私，以威士忌为主，南派则加勒比地区走私朗姆酒，也从墨西哥走私龙舌兰酒。

慢慢地，私酒行业拥有专业作坊和机器，还有车队与船队，因为生意暴利，而且存在一定风险，于是私酒贩卖组织大多数发展成了黑帮。

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众多影视剧的原型人物艾尔·卡彭，他的私酒工厂日利润高达5000美元，养活一个黑帮绰绰有余。作为芝加哥黑帮的最火爆人物，他击败了所有竞争对手。当然，因为他经常捐款、做慈善，还为大家解决了酒的问题，所以在民众中口碑极佳。

还有卢西亚诺，这位出生于意大利的纽约黑帮分子，精心打造自己的形象，迥异于老一辈黑帮成员，更像一个商人。在美剧《大西洋帝国》中曾经出场的他，厌恶帮派之间的无用争斗，认为这干扰了黑社会原本有利可图的生意。他认为“应该把犯罪当作合法的生意来处理”，追求高效率，尽量减少摩擦。

如今在美剧里无所不能的FBI（联邦调查局），当年仍然默默无闻。正是禁酒令的实施，让这个小部门得以崛起。

这是因为禁酒令期间，黑帮随之兴起，严重犯罪急剧增加，政府的腐败也变得严重。作为联邦制国家，各州有自己的法律，普通警察不能跨州办案，于是，联邦调查局被赋予了更高权力，也让美国司法体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问题是，即使是当时的FBI，也无力解决黑帮问题。这就引发了疑问：禁酒令不是要减少犯罪的吗？怎么黑帮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为什么禁酒令想解决的问题都没解决，反而越来越严重？

禁酒令堪称美国历史上最罕见的法令，它的初衷是解决各种社会问题，结果问题一个都没解决，反而越来越严重。

最搞笑的是，酗酒问题反而越来越严重。上世纪90年代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专家和波士顿大学经济学院专家的一项联合研究显示，在禁酒令早期，全美国的酒类消费量降低了70%，到禁酒令后期比禁酒令前还是低了30%。但是，这只意味着在合法及非法市场上购买酒的人减少了，但每个人的平均饮酒量却增加了，酗酒者比禁酒前要多得多。

严重的还是黑帮问题。犯罪率不但没降下来，反而有所攀升，只是犯罪因由变了而已。禁酒令实施前10年，美国每10万人杀人犯罪率平均为6.1，在禁酒令实施期间，每10万人杀人犯罪率平均为8.4，禁酒令实施的最后一年，每10万人杀人犯罪率平均高达9.7，禁酒令取消后10年，每10万人杀人犯罪率为7.0。换言之，禁酒令不但没有减少恶性杀人犯罪，还导致了增加。

在禁酒令之前，美国黑帮主要从事抢劫、诈骗、盗窃、绑架和勒索等暴力犯罪，被民众所痛恨厌恶。即使是赌博，受众也不多。但是禁酒令一出，不但美国黑帮实现了经济上的暴利，还得到了民众的爱戴。甚至许多政治人物都因为想喝酒，而跟黑帮打好关系，提供各种方便，进而又增加了腐败问题。而且，因为要贩卖私酒，全美国黑帮形成了庞大交易网络，进而形成稳固联盟。这种“统一”是以前没有办法实现的，美国政府的禁酒令昏招反而变成了助推器。

而且，黑帮基于私酒需求，渗透至各个行业，也深刻影响了美国治安和经济。有人这样写道：“只有苏格兰威士忌和其他威士忌酒是不够的，即使除此以外还能控制用来掺假的粮食酒类也不行。还必须掌握进行掺假的工厂，必须拥有和原来完全一样的瓶子以便把酒重新装瓶。因此他们进入了造瓶业。他们还需要和原来一样的标签，所以他们进入了印刷业，买了大批的彩色印刷机，消耗了大量的纸张和油墨。还需要仓库来堆放酒瓶，因此他们又进入了房地产业。还需要运输，因此他们又成立了一个庞大的卡车公司。”

同时，由于私酒的暴利，美国黑帮不可能再回到以往的抢劫、盗窃和绑架等高风险低回报的模式。当禁酒令废除后，酒不再带来暴利，黑帮就必须寻找同样暴利的替代品，结果毒品生意成为黑帮主流。所以普遍观点认为，美国的毒品问题严重化，始于禁酒令。

最糟糕的是，原本是基于道德要求的禁酒令，居然让美国社会道德水平下滑。很多美国人为了弄点酒喝，把自己搞成了伪君子，每天偷鸡摸狗。一旦习惯了这种行事作风，道德必然滑坡。

简单点说，为了酒，一个原本非常正直的人可能都会选择无视法律。这说明了什么？一是整体道德必然下滑，二是法律有很大问题。

到了30年代，人们已经对禁酒令忍无可忍。除了上述原因，还有经济原因：正规酿酒行业几近消亡，失业率大增，政府也少了一笔重要的税收来源。同时，因为要执行禁酒令，所以增加了大量禁酒执法，因为喝酒而被关押的人数每年也以六位数计，这就造成了大量的公共开支，政府只能加税，民众税负更重，生活水平降低。

大萧条成为结束禁酒令的最后一根稻草。股票崩盘、经济崩溃，1/4的劳动力失业，美国陷入极大恐慌中，人们普遍认为“禁酒令”很荒谬愚蠢。

1932年大选中，富兰克林·罗斯福在竞选过程中就接受了“废除禁酒”建议，认为啤酒合法化将为美国政府每年带来数亿美元收入。

1933年2月，罗斯福尚未正式就任，美国国会就已经通过了“宪法第21条修正案”，将禁酒的“宪法第18条修正案”废除。之后，各州行动的比“禁酒令”时还快，当年12月就已经有36个州批准“第21条宪法修正案”。

禁酒令的废除，在一定程度上为罗斯福政府重振经济提供了资金支持。禁酒令废除的第一年（1934年），美国酒类行业缴税居然达到13.5亿美元，几乎占美国联邦政府收入的一半。同时，酿酒业的重新恢复，也堪称惠及数十万人的就业计划。

■愚蠢的禁酒令告诉我们什么道理

酒本身是无辜的，喝酒也不是犯罪，即使是无节制的酗酒，也只是个人的坏习惯，同样不是犯罪。禁酒令之所以没有实现预期，反而越禁越禁不住，是因为它完全漠视了人性。

道德当然很重要，但无论历史还是现在，只要一个国家、一个地方和一个人，将道德置于一切之上，甚至试图以道德代替法律，以道德衡量人性，以道德标准代替市场规律，那么只会带来道德滑坡和社会混乱。

从经济角度来说，想通过行政指令来指导市场交易，注定会失败，还会带来许多负面影响。酿酒、卖酒与买酒喝酒，原本是一个互利行为，但当禁酒令让人们的自由互利行为受到限制时，大家就只能用其他手段（甚至是不合法的、暴力的）来达到目的。所以，“宜疏不宜堵”的道理，不但尊重市场，也尊重人性，更是对法律的尊重。至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人，回望历史就知道，他们往往是最愚蠢的。

图源 | 网络

作者| 叶克飞

编辑|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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