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初心”是出自白居易《画弥勒上生帧记》的一个词语,也是2019年度十大网络用语之一。
看上去,它其实并不难实现,可真正到现实中去坚持的时候,就会无比艰难。
而在前年,便有一个例子,正是对“不忘初心”的困难之处的最好注解。
2019年7月24日,李利娟因为多项罪名被判处一审20年有期徒刑。而在2006年,她曾被评为感动河北人物,被众多媒体亲切称为“爱心妈妈”。
她是如何成为“爱心妈妈”,又是如何从风光无限的道德楷模一步一步沦为罪犯的呢?
李利娟,又名李艳霞,河北武安市上泉村人,在家中排行老四。虽然她的出身家庭并不算富有,但李利娟自幼便聪明伶俐,很有胆识。
在国家实行改革开放之后,虽然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但李利娟凭借着自己对当地情况的了解和敢为人先的精神,率先踏入了时代浪潮。
在当时,河北武安市深处内陆,居民的衣物大多来自附近工厂的生产。虽然衣服的质量过硬,但是衣服的款式大多十分老旧,还是十几年前工厂开厂时的那一套样式。
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行,电影、电视剧的兴起,当地的居民,尤其是李利娟这样年轻一代的小姑娘们对时兴的衣服款式早就充满了兴趣,可是在当地很少有经营服装生意的商店。
瞅准了这一点,李利娟大胆向国家申请了贷款,从广东,深圳等地的批发市场亲自购进了一批在当时看来十分新潮的衣服运回武安市去售卖。
凭借着自己的好眼光和对当地居民的了解,李利娟从批发市场带回来的衣服在当地受到了追捧与欢迎。就这样,李利娟赢得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
但随着挤入这个行业的人越来越多,不具备独家优势的李利娟的卖衣店很快就站不住脚了。
就在这时,李利娟凭借自己之前攒下来的资金在武安市开了一家铁矿厂。凭借着武安市得天独厚的铁矿资源和她对企业制度的大胆改革,她经营的铁矿厂大获成功。
经过多年打拼,在上个世纪的八九十年代,李利娟的名下有了三百多万资产,在当时那个年代,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大富豪。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这时,李利娟的人生迎来了转折点。
在家里有钱后,多年来和李利娟共同打拼的丈夫开始不再勤奋,而是拿着钱出去花天酒地。李利娟对此虽然有所怨言,但也没有太过在意,毕竟已经步入好日子了,多花一点钱也没什么关系。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的丈夫跟着外面的狐朋狗友一起厮混的时候,竟然染上了毒品。
在染上毒品之后,三百万的存款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的丈夫挥霍一空。直到李利娟查看家里的存款,向丈夫询问之下,她才发现这件事情。无奈之下,她只好选择离婚。
但离婚不到一个月,她突然从街坊邻居那里收到消息,她和丈夫的儿子被陌生男人带走了。她急忙赶到丈夫住处,询问丈夫儿子去哪了。
几经逼问之下,她的丈夫才嗫嚅着说出,他们的儿子被他卖了换了七千块钱,用于购买毒品了。
李利娟当时就被震惊了——你怎么能如此没有人性?那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李利娟当时几乎被急疯了,她拼命四处寻找。所幸,在人贩子把孩子带上火车的前一刻,她找到了自己的孩子。花了八千块钱,她把自己的孩子从人贩子手中买了回来。
当抱紧自己孩子的那一刻,失而复得的喜悦紧紧罩着这个不幸的母亲。
也许正是因为这段经历,她开始对那些被遗弃的孩子心生同情。说来也巧,就在这一年的五月份,李利娟在自己经营的矿厂附近发现了一个小女孩,她满身脏兮兮的,窝在矿井附近的水洼旁边。
显然,这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在那个生活并不太富裕的年代,被遗弃的孩子时有发生。或是因为传统重男轻女的思想作祟,或是因为家庭十分贫穷。
看着这个满身污泥,恐惧的看着她的女孩,李利娟的眼中闪过的是自己亲生儿子的倒影——或许,他被他父亲卖给人贩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吧。
于是,她收养了这个被遗弃的孤儿,并像照顾自己亲生孩子一样照顾她。李利娟作为当地的风云人物,一举一动自然备受关注。
当她收养一个女孩的消息在当地传开后,或是一些家长出于把自己养不起的孩子送到“老板”家“享福”的想法,或是流浪的孤儿寻觅避难所的本能,或是出于别的不得而知的原因,在李利娟的矿场门口和住处附近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个个弃婴和孤儿。
收,还是不收?
出于身为母亲的本能,更是出于对被遗弃孤儿的大爱,不论原因,李利娟接受了所有被送来的孤儿。
很快,李利娟的家里已经完全住不下这么多孩子了。无奈的她向当地政府申请修建爱心村。
政府对于李利娟这样一个勤劳致富的企业家本就十分有好感,再加上她所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便在相关文件审批上一路绿灯,还给了李利娟很多资助与政策优惠。
可随着爱心村的孩子越来越多,即使李利娟的矿场经营红火,也渐渐开始入不敷出了。
要知道,李利娟可远不仅仅只是给这些孩子提供吃住。
首先,因为在多年的拼搏中李利娟知道自己是吃足了没文化的亏,所以她为每个孩子都提供了教育的机会。这在当时便是一笔高额的支出。
另一方面,被遗弃的孩子中有许多都是身患疾病或是残疾的孩童,不论生活所需,这些孩童的治疗就是一笔天价。
虽然据河北爱心组织的多人证实,李利娟出身的家庭里有中医的传承,这导致她可以通过中医传统方法治疗一部分孩子的病痛,如用红花、花椒给孩子泡脚,通过按摩打开穴位等方法治疗抽搐等。
但对于一些重大疾病,李利娟是无能为力的。据有关人士透露,爱心村收养的孩子中在医疗方面支出资金最多的曾达到一百万,那个孩子被李利娟亲自送到北京住院治疗。
虽然武安市民政局曾经公布过,政府历年来都在补助李利娟的爱心村,如每季度给予生活口粮救助:五十袋大米,五十袋面粉。
每年冬季特批三十万元用于取暖与上学租房,符合条件者享受城市低保或残疾人生活补助。
但之前积蓄最多只有数百万的李利娟如何负担起收养这么多孩子所需的天价费用?于是,在周围人的劝说下,她接受了别的家庭对爱心村孤儿的收养。
可没过一年,李利娟就停止领养申请,并拒绝了所有外人对爱心村孩子的收养。
原来,她把自己收养的女儿婷婷交给了一对残疾人夫妻抚养,可在第二年,残疾人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自此,他们对婷婷的待遇一落千丈。
在一次家里炖肉吃,婷婷伸筷子去夹肉的时候,居然被家长一筷子打到眉骨之上,差点把婷婷的眼睛打瞎。听闻消息的李利娟迅速把婷婷接回了爱心村,并再也不相信任何外人了。
在此期间,李利娟一次去银行取钱时被劫匪盯上了。
按照常理,寻常百姓在遇到抢劫时,自然是以性命为重。但李利娟手里的钱又哪里只是钱呢?
那是她收养的孩子们活下去的希望啊!为了保住这些钱,李利娟被残暴的劫匪几乎活活打死。
在医院里,李利娟的头上缝了78针,足足抢救了三天三夜。病危通知书都已经送到了家属面前。
幸好,也许是苍天保佑好心人,李利娟最后挺了过来。在当时,因为李利娟伤口的可怖,村子里许多护工都说她是“诈尸”,不敢靠近李利娟。只有李利娟收养的孩子们围着她,照顾她。
李利娟早期收养的一个孩子在接受采访时说道,在他眼里,李利娟比媒体报道的形象要更光明多。
李利娟每天早上不到六点就起床,每天晚上十点多仍不休息。虽然有着李利娟的亲戚和护工帮忙照看,但李利娟自己也仍然坚持亲自到场照看孩子。
他说:“小时候妈妈很少陪我睡觉,因为她太忙了,需要照顾的孩子太多了。虽然一直是哥哥姐姐照顾我,但妈妈是无法替代的人。”
对于孩子们的爱,李利娟也曾经说过:
“这些可怜的孩子缺少什么,我就想给他们什么,因为我有这个能力,我有这个条件,我就要给予他们,幸福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在孩子们这里,我也感受到了幸福,感受到了他们对我的爱。”
也正是因为李利娟对孩子们的大爱,在2006年,李利娟被评为感动河北人物。颁奖词写道:
“李利娟,用自己柔弱而又坚强的肩膀,以真诚而又执着的爱心,赢得了‘爱心妈妈’这个散发着温暖和耀眼光芒的光荣称号。”
一时间,李利娟的名字响彻大江南北,还担任了邯郸市政协委员。
如果一切都这样持续下去,李利娟的名字必将永远光辉灿烂,被所有受她恩惠的孩子,被人民所传颂千秋。但故事的一切,在李利娟出名后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时光飞逝,转眼间,日历上的年份来到了2018年。
2018年5月4日上午,河北省武安市行政审批局以“连续三年未参加年检”为由,撤销了爱心村的许可。
并在当日,由河北武安市民政局牵头,联合多个部门依法取缔了李利娟的爱心村,将村内的74名孤儿先行安置到了部分乡镇卫生院接受健康体检。
随后,爱心村的孩子们被官方安置到了新建成的武安市社会福利院。
2018年5月5日,李利娟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原因是涉嫌敲诈勒索、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犯罪。
同时,官方公布李利娟名下有各类银行账户共45个,共计存有20259846.75元人民币、25500元美元。
2019年7月24日,李利娟及其男友许琪等16名被告人因涉嫌聚众扰乱社会秩序、伪造公司企业事业单位印章、敲诈勒索、诈骗、职务侵占、故意伤害、窝藏等罪一案在河北省武安市法院开庭,李利娟获刑二十年。
究竟是什么,让曾经获得认可,美名全国称颂的“爱心妈妈”沦为了阶下囚呢?
在官方通报和对当地居民的采访里,被最早一批孩子们认为是“天使妈妈”的李利娟出现了另一副面孔。
经当地民众举报,早在2005年,李利娟就曾经以资金入股当地铁矿,并通过种种手段赶走了其它股东,独占了那处铁矿。
而在收养孩子的数量变多之后,李利娟向政府申请搬迁“爱心村”。一开始,武安市政府为她规划了五十亩土地。但是,那五十亩和她心目中的选址相差甚远。
打着“爱心妈妈”的旗号,她执意将选址定在了武安市鑫森铁矿矿区。当地有关部门十分不解:矿区开采必然带来污染,这难道不是不利于小孩子的成长吗?
但李利娟心中另有算盘。在将爱心村搬迁到矿区之后,她理直气壮给矿区附近大片土地都装上了围栏。
原本,这些土地原是当地村民的耕地,但在她将其装上围栏后,不仅安排了许多社会闲散人员看守,还养了大狼狗以禁止当地村民入内。
随后,她召集了许多人员非法采矿,赚取了巨额的非法利益。
在许多社会人员的威胁下,当地村民们都敢怒不敢言。但非法采矿毕竟不是小动静,当地有关部门很快察觉了,并迅速叫停。
但为了继续开采铁矿,谋取非法收入,她竟然伪造了了印章以在相关材料与文件上盖章。就这样,胆大包天的她通过伪造的印章取得了采矿许可证,继续了非法采矿的生意。
在当地村民的印象里,李利娟已然从“爱心人士”变成了“社会上有的”、“蛮横霸道的”“四霞子”(因李利娟在家中排行老四,又名李霞,曾被乡亲称呼为“四霞子”)。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利娟的胆子也越来越大,夺取利益的对象慢慢从当地民众转向了政府与当地其它企业。
在2009年,武安市国土局的工作人员前往矿区检查。因为有伪造印章所做出的文件,他们并没有查到什么问题。而在实地考察中,工作人员不小心损坏了李利娟矿厂中的一台设备。
李利娟当即借题发挥,凭借着自己社会名人的曝光度威胁工作人员,成功获得了一大笔赔偿款。此外,她还借机让工作人员在很多限制上给她大开绿灯。
在伪造印章和威胁国家工作人员成功后,李利娟愈发肆无忌惮。
2010年,一家电信企业在铺设线路时需要通过李利娟名下的矿区。这其实对李利娟并没有什么影响,因为并不需要新建设施来占地,只是在原本存在的电线杆上装上新的电信光缆即可。
所以,电信公司的工作人员原本只是来通知李霞一声,已经准备好了开始作业。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李利娟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
李利娟对他说:“我这爱心村里都是小孩子,你安装电缆会有辐射。万一辐射了会影响他们发育的。”
电信公司的员工顿感无言以对——且不说从科学角度而言电信光缆的有害辐射微乎其微,就说你这把爱心村建在污染严重的矿区里,还害怕影响孩子发育?
无奈之下,电信公司和李利娟之间多次协商,在电信公司付出一笔赔款后,李利娟才勉强同意了安装光缆。
在2017年, 格力·邯郸(武安)中原智能装备基础件产业基地在当地正式破土动工,总投资达到了惊人的一千亿元。
这样一个利国利民的工程却遭到了李利娟的阻拦。因为工程中的电缆安装需要经过李利娟的矿区。她带人找上门去,要求对面赔偿侵占她土地导致的损失,索赔金额高达千万。
当地政府部门经过审查,认为不构成赔偿条件,于是要求李利娟不要再无理取闹,阻碍工程的施工。
但李利娟却不依不饶,她带上了十几个孩子去工程负责人的门口堵门,连着闹了三个星期,无奈之下,工程负责人躲在了外面,天天不回家。
在李利娟的叫骂声中,工程施工如期进行。叫骂不成,为了阻拦工程的进展,李利娟竟然不顾危险命令孩子们躺在工程挖好的深坑里,用孩子们的血肉之躯去阻挠工程进行。
完全不顾孩子性命的行为让所有人都大为震惊——李利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爱心妈妈了。
在 2018年,在诸多当地民众的反映下,李利娟最终落网。自此,有了前文的那一幕。
李丽娟已经被判刑,但是有些网友对她之前的一些做法产生了疑问。
比如,网络上许多媒体称李利娟在2006年后因诸多爱心人士捐赠,已经彻底解决经济问题。
但前后矛盾的地方在于,据官方媒体,李利娟直到2011年还因为入不敷出将自己居住多年的别墅卖出。
其次,网络上许多攻击李利娟将爱心人士捐献的物资用于谋取个人奢侈生活的指控也很难站得住脚。
而在2018年的新闻报道里,据为爱心村捐献多次物资的爱心人士张君丽的话,李利娟的日常打扮很朴素,穿的衣服大多由捐赠而来。
唯一一件金银首饰是男友许琪的赠送,并且李利娟还因此和男友吵了一架。
对于李利娟名下的多处房产,张君丽则称:“这些房产都是李利娟家里留下的老房子,并不是十分有价值的新房。”
此外,在诸多媒体中被描绘成李利娟“背后保护伞”或是“打手”的男友许琪,在河北慈善相关从业人员的口中只是一个矿老板的司机。
而熟识李利娟的衡水某慈善协会会长曾对外界媒体提起过李利娟两千万私人存款的由来:“当时政府在李利娟的矿区修路,赔了她2000万,但这2000万是分30年给付,一年只能拿到60多万。”
当然,上面这些说法也只是一面之词,如今也难以考证。
因为,据接受爱心村孤儿的工作人员说,这些孩子的卫生条件和精神状况都很差,甚至有的孩子的头发里长了虱子。
显然,此时李利娟对收养的孩子已然不像最早一批一样用心对待了。
笔者通过对当年新闻报道的分析,认为李利娟通过大量非法手段获取收入或许并非如诸多媒体所言是为了自己生活优越,而是为了供养后期数量暴涨,一度达到118名之多的爱心村孩子。
但在此时,她供养孩子的目的已然不是为了孩子们的幸福了,而是为了名声。
因为,那些孩子根据官方调查,很多都是被拐卖的孩子,而不是当地的孤儿。
在网络时代,李利娟明明可以把他们交给政府去寻找他们的父母,而不是在超出自己能力负荷的情况下强行收养,甚至不惜通过违法犯罪的手段来获取资金。
在那时,李利娟应该早已忘记了初心,忘记了最开始的那个孩子的苦楚的眼神。而是活在了大众的赞誉里,活在了“爱心妈妈”的名号下,被异化成了一个符号。
只是,她忘记了,爱心妈妈的目的从来都是让孤儿减少,给孤儿一个温暖的家,而不是让被拐卖的儿童回不了家,更不是身为妈妈却为孩子树立了一个违法犯罪的案例。
触犯作为社会底线的法律的慈善,已经不能称之为善,无论有多么正当的理由,何况,李利娟的初心,早已在名利场里化作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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