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50周年：阿联酋的城市现代化遗产

一周前，阿联酋刚刚过了属于它的50岁生日。谈起阿联酋的建筑，可能你脑海中的画面是沙漠中鳞次栉比的反射出刺眼阳光的摩天大楼，或是比酋长都要出名的七星帆船酒店，但基于阿联酋独特的发展历程，其拥有的上世纪中叶现代主义建筑遗产同样丰富。

在西方，城市发展和现代建筑通常被置于二战重建的背景下，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一个改变人们生活方式和城市设计方式的重大事件。而对于阿联酋来说，历史上最具决定性的事件无疑是 1960 年代石油的发现。

在石油发现之前，阿联酋的居民以椰枣作物和珍珠业为主要收入来源，过着简单而传统的生活。

在后石油时代里，阿联酋凭借石油这一催化剂的力量以极快的速度实现了经济和社会文化的巨大变化。这种经济繁荣对建筑业产生了巨大影响，阿联酋抵挡不住“暴发户”心理，渴望效仿西方的现代化和发展模式，开始进口先进建筑和装修材料，模仿世界其他地区的建筑风格。究其原因，是缺乏西方独有的工业化进程的经验。

被拆除的传统降温建筑“风塔”

一些阿联酋的传统建筑结构因此被取代，在由化石能源驱动的空调没有普及之前，中东地区的人们通过建筑传统风塔来调节室内温度。风塔是一种巧妙地捕捉和引导风向的建筑结构，它所运用的是风形成的原理：暖空气的上升和冷空气的下降。

风塔类似烟囱的结构，捕捉高空的凉风并将其向下引导，将下方房间中的温暖空气从开口处推出，以调节室内温度。但遗憾的是，在阿联酋现代化过程中，捕风器被空调所取代，乡土建筑被现代建筑所取代，只剩铺满玻璃的摩天大楼反射着炽热的阳光。

● 风塔背后的七星帆船酒店

前石油时代的痕迹慢慢被抹去，中东的历史和文明受到忽视甚至抛弃，传统建筑或在时任统治者的命令下被夷为平地，或是被拥抱西方现代生活的当地居民抛弃。建筑特色的消亡使得居民的身份认同感随之减弱。建筑与其环境之间不再存在联系，这样的建筑趋势对阿联酋来说是危险的。因为建筑的寿命使其不仅服务于活着的几代人，还可以影响到这个国家的子孙后代。人类一直致力于保护历史性的遗产，殊不知现代遗产也值得重视，毕竟现代到古代的转变只是时间问题。

直到九十年代，人们对传统和文化价值的重要性有了新的认识。这种意识影射到建筑上，许多废弃的老建筑在保留其传统特色的基础上被改造成博物馆或兼具其他文化职能。传统建筑风格渐渐被拾回，例如风塔又重新吸引了建筑师的注意。在2019年的迪拜设计周上，一座由480层再生纸板组装而成的风塔成为游客争相体验的建筑设计。设计师旨在“向地区传统致敬”，方形的塔身也参考伊斯兰建筑中无处不在的简单几何形式。

仔细想想，在塔楼林立的迪拜，风塔可能是在迪拜建造的第一座塔，但它不代表发展，也无所谓高度，它只为人们提供舒适，不由觉得风塔好像比那些高楼大厦更有高度。在空调耗电量占总电力需求60%的迪拜，在全球追求可持续发展的趋势下，没准过几年阿联酋又要“复古”地重建那些“过时”的风塔了。

从三个主要酋长国的视角看现代主义建筑

沙迦

沙迦也许是三个主要酋长国中目前最不知名的一个，但它实际上是第一个拥抱现代世界的酋长国。在阿联酋独立建国以前，各个酋长国都与英国签署了保护性条约，相当于以让渡部分政治权力作为上供给英国的“保护费”。英国也打着帮助阿联酋实现现代化的旗号，专注干预停战国家的内政。当时英国人希望在阿联酋建立一个机场以支持欧洲与印度之间的空中商贸往来，许多酋长不愿意响应这个想法。即便有着诸多不情愿，沙迦最终在1932 年同意建造机场，阴差阳错这里成为阿联酋第一个现代主义建筑。

● 1930 年代中期的沙迦机场Photoby UAE National Archives

那时的沙迦成为了海湾地区的交通枢纽，也是英国殖民管理的中心，可比彼时的迪拜有名气多了。直到1977年——如今的沙迦国际机场建立前，该简易机场一直在使用。之后在废弃十余年后被修复成为博物馆，于2000 年重新开放。

● 现Al Mahatta Museum

迪拜

2018年迪拜政府发起了一项“现代遗产倡议”，该计划由规划部和建筑遗产部联合发起，作为一项名为“现代遗产”的新计划的一部分，旨在保护上世纪60年代至 70 年代间，迪拜刚开始快速发展时建造的一系列标志性建筑，毕竟对于“年轻”的阿联酋来说，在建国50年的历史中扒拉些遗产出来太难了。既然如此，不如拓宽遗产的时间边界，“现代遗产”对于后代来说也不失为是“遗产”。

● 1980 年代初世界贸易中心Photoby UAE National Archives

迪拜贸易中心是计划中第一个被保护的建筑，这座39 层149 米高的塔楼在伊丽莎白女王见证下于 1979 年落成，在20年后迪拜帆船酒店落成前，它一直是阿拉伯世界最高的建筑，被认为是迪拜的第一座摩天大楼。即便以现在的眼光来看看来，塔楼的细节设计都让人眼前一亮。

这座塔也代表着迪拜远离小溪，向南扩张和发展迈出的第一步。而如今，它已淹没在众多摩天大楼之中。

● 如今的世界贸易中心Photo by UAENational Archives

阿布扎比

第一批城市建设者想要在阿布扎比创造的形象是一个完全“现代”的城市，阿布扎比在 1970 年代和1980 年代的爆炸式增长为这座城市留下了一些非凡的现代主义建筑。现代化建筑难以保留的原因在于：重建成本低于翻新成本。令人欣喜的是政府已经渐渐意识到这一问题，阿联酋政府要求在拆除历史建筑之前进行遗产审查。

● Photo by Darren Bradley

阿布扎比巴士总站建于1986年，是由一家保加利亚的建筑公司设计建造的。绿色的选色如今放眼全球都是大胆的选择，但却又合乎情理。以那时的东欧人对于阿联酋的了解来看，选用代表伊斯兰的薄荷绿色，可以赋予建筑本地特色。

四个长长的檐篷从建筑的两侧延伸，为乘客创造了阴凉的候车区，具有人格化的半圆形的拱门作为建筑的结构元素遮阴而有流动性。

在南北两侧的候车大厅之间隐藏着一座控制大楼，看起来就像一艘刚刚降落的宇宙飞船。建筑内部裸露的混凝土框架和透出的日光仿佛让人置身于电影中欧洲战时火车站。

● Photo by Darren Bradley

环境方面，这座建筑完全是关于遮阳和被动式设计，体现了阿布扎比建筑可持续的原则。终端的窗户在北侧，允许大量的自然采光，而不增加太阳能。等候的客舱被遮蔽。这座办公大楼打破了常规，因为建筑师显然觉得，而在这么小的占地面积上，一旦设计窗户，办公室肯定会过热。

与公交总站相邻的是一个拥有雕塑般设计的出租车站，犹如太阳能板的屋顶为等候的出租车遮阳，屋顶之间是一个透明庭院，庭院中央有一棵树，以便等候的乘客休息。

● Photo by UAE National Archives

这幅老照片摄于1964年的阿布扎比，景中的堡垒Qasr al Hosn是统治者谢赫·扎耶德的居所，也是照片中至今唯一保留下来的建筑物。现如今的堡垒已被高楼大厦所包围。

Qasr Al Hosn堡垒对面是文化基金会，虽然附近的堡垒代表了这座城市的历史记忆和起源，但文化基金会是阿布扎比的文化中心，是该地区第一个致力于艺术和文学的机构。因此，该建筑作为代表城市现代遗产的建筑地标占有突出地位。阿布扎比的居民可以通过这个窗口与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交流想法，文化基金会成为了这座城市艺术社区的跳动心脏。

● Photo by Darren Bradley

自2009年关闭，它进行了长达十年的翻修，在建筑过程中保留了建筑的表达、材料和氛围，并从Qasr al Hosn 中汲取设计灵感，发挥阴影光线的作用，注重纹理和材料的互补，以混凝土、几何图案、马赛克瓷砖、拱廊设计，为阿布扎比人民建造了一个具有情感价值的文化乌托邦。改造后的文化基金会包含一个大型开放式展厅、画廊空间、工作室设施、艺术家驻留计划、阿联酋第一个专为儿童服务的图书馆、一个表演艺术中心，包括一个896座的剧院、餐厅和一个屋顶露台。

● Photo by Darren Bradley

很遗憾已故的谢赫·扎耶德没能看到重建后的文化基金会。但他的想法已与建筑融为一体：设计中的规划不仅忠于传统美学，功能性也是关键因素。阿联酋将对现代化的渴望与伊斯兰美学巧妙融合，表达希望在尊重过去的同时走向未来，探求现代与传统性和谐共处。

标志性的建筑捕捉了时间的瞬间，证明了当时社会的希望和对发展的谋划。建筑和其他历史文物一样是我们的遗产，我们应该做的不是拆除，而是保留并恢复它的荣光。

作者：崔可伊
审校：杨婉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