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IFCFI | 刘文奎：支持社会企业创新，促进共同富裕

感谢研究院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来跟大家分享一下关于社会企业、普惠金融的见解，我跟大家分享的题目是《支持社会企业创新，促进共同富裕》。

首先，跟大家讲一下我们的实践。我们2008年创办的第一个社会企业叫中和农信，为什么要创办一个社会企业呢？是因为改革开放之后，银行都从农村撤出了，农村当时只有信用合作社，还有邮储的一些网点。农民，尤其贫困地区的贫困农户，要贷款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为了解决当时农户贷款难的问题，我们借鉴尤努斯教授格莱珉银行的模式创办了小额信贷项目。当时我们创办的机构是民非，在民政注册，叫农户支持性自立服务社，这样一个项目做到2006、2007年的时候我们在几十个县设立了分支机构。当时面临的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我们的资金量、项目规模远远满足不了农户的需求，需求非常大，但是我们全是靠捐赠资金来做，资金有限。

怎么能满足更多农户的需求？我们找银行，想融资。但问下来，银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你们没有贷款资格，扶贫基金会是公益机构，不能贷款，支持性服务社是民非，也不能作为贷款主体，只有公司才能作为贷款主体。于是2008年我们就把服务社转制改成了公司，这就是中和农信公司的由来。

2008年转成公司之后，我们第一笔贷款是来自国开行，授信一个亿。从那以后，小额信贷项目就快速发展起来。到2019年，我们退出之前，这个项目已经发展到在300多个县设立分支机构，员工超过5000人，放款量每年达到上百亿的规模。后来红杉资本、国际金融公司，包括蚂蚁金服都开始进行战略投资，服务了上百万农户。

整个过程经历了将近20年，基金会用20年的时间撬动了资本市场的资金500多亿，为农户提供金融服务。基金会到今年成立32年，我们总共筹集到的款物是70多个亿，也就是我们成立32年，筹集的所有的捐赠资金，是我们这个项目撬动资金的几分之一，是这样一个概念。

我们创办的第二个企业是中和农道，要解决农户生产出来的农产品卖不上价格，甚至有的时候卖不出去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创办这么一个社会企业？是因为原来没有互联网，后来有了电商之后，我们觉得农户如果有电商，说不定可以帮他们解决很多问题。但是，我们去开淘宝店，淘宝店说基金会不能开，只有公司能开淘宝店，那我们就办公司。善品公社到现在5年的时间，虽然发展速度不快，但从2015年创办，到现在已在19个省建立了100多家合作社，认证的农产品基地19万亩，认证农户有3万多户，产品现在50多个，基本上以水果为主。

那么什么是社会企业？社会企业又是如何产生的？

社会企业诞生于1844年，英国罗奇代尔公平先锋合作社，是现在公认的第一个社会企业。当时产生的背景就是工业化，大工厂纷纷诞生，大的资本占据了很多资源，一方面财富大量的聚集，另一方面工人的收入很微薄，还要遭受很多商业资本的再次剥削，比如他们发现买的面粉可能掺了石灰，买的米可能掺了沙子。于是他们就自己凑钱办商店，自己服务自己，赚取的利润由合作社成员来分配，这是第一家社会企业。社会企业发展至今，以英国举例， 2018年英国大概有10万家社会企业，雇佣的就业人员大概200万人，已经贡献超过600亿英镑，占英国当年GDP的2.8%。

那么社会企业怎么来定义？在国内我们可能已经讨论了十来年，但没有统一的概念。根据我们的经验我们认为有三条标准，首先社会企业是以解决社会问题，创造社会资本为目标的现代企业。有三个指标：

1. 社会企业必须有明确的社会目的。

2. 社会企业必须能够提供市场认可和需要的产品和服务，通过办理服务赢得市场的支持，不能仅仅靠政府的补贴和社会捐赠来维持它的发展。

3. 必须得有一个机制保证第一条的实现，不能说自己贴个签，说是社会企业就行了，必须得有机制来保证第一条目标不偏离。我们的经验就是要通过股权的设计，我们认为社会企业的股权至少有1/3应该是社会的，或者是公益股份。这样按照《公司法》，公司的重大事项要有不低于2/3以上的股权表决才能通过，这样我们有一定的话语权。当企业要偏离社会目标的时候，我们可以否决。

明确了社会企业的定义和界定标准，也就能一窥社会企业与私人企业的异同。第一，从资本属性而言，私人企业是由私人部门投资，创造和形成的是私人资本；社会企业是由社会（公益）部门投资，创造和形成的是社会（公益）资本。

第二，从经营范围而言，私人企业“法无禁止即可为”，而社会企业不仅要满足守法的底线要求，还要满足“不能产生新的社会问题”这一更高要求。

第三，从成功的标准而言，私人企业是以追求利润为最高目标，而社会企业则有解决社会问题和创造社会(公益)资本双重使命。私人企业往往会为了追求利润而牺牲社会利益，因此带来诸多社会问题；而社会企业为了实现社会目的，有的时候会主动牺牲一部分股东的利润。

探讨财富分配问题的根源，恐怕需要我们回到财富创造机制和现代企业制度里去，先看看现代市场经济环境下企业创造财富，积累资本的作用是怎么发生的。

现代企业制度的诞生以400年前的英国东印度公司成立为标志，而世界上第一个现代意义上的规模化工厂是1769年出现在英国诺丁汉的水力纺织厂。现代企业制度诞生以来不断演化完善，但归结起来离不开几个核心要素：

一是确定了公司的法人地位，法人地位的确立解决了公司主体的合法性问题。

二是股份制，股份制的发明让公司动员资源的力量空前增强。

三是有限责任。责任有限的规则能够最大限度地控制投资人的风险，保护了投资者的积极性。

四是资产的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相较前几点这个更为重要。公司在现代企业制度框架下可以实现资产所有权和经营权的分离，有了这一制度安排，资本就可以一直雇用最聪明的头脑来为其盈利，可以让资源的配置达到最佳的效果。

因为现代企业是现代资本的化身和工具，现代企业制度中的这几个要素一经确立，资本就可以实现经济要素的最佳配置，形成了强大的繁殖能力。因为资本可以雇佣最聪明的人，控制最好的原材料、科技等经济资源，创造更多的财富，然后又获得更多经济资源，创造更多财富。如此循环往复，结果就形成了马太效应——强者愈强，弱者愈弱。资产证券化、股票交易市场、互联网等现代市场制度、科技工具的普遍应用放大和加速了财富的聚集效应。这就是在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财富加速集中、贫富差距无限扩大背后的机制和原因。

一方面是财富的无限集中，另一方面是没有加入这个循环的底层人民的生活面临巨大的困难。洛克菲勒、卡内基和J.P.摩根等人越来越富有，可更广大的工人群体却在挣扎度日。彼时超过90%的美国人生活开销少于100美元，普通工人每天的收入不到一美元，远远低于贫困线。美国富人与穷人之间的差距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引自拙作《乡村振兴与可持续发展之路》）。残酷的事实表明，资本的力量如果没有约束、没有对冲，必然会导致贫富差距不断扩大，社会将不可持续，甚至会走向崩裂。

如果我们进一步思考，怎样才能缓解贫富差距，避免贫富差距无限扩大的后果？

通过政府税收进行二次分配无疑是当前世界各国解决分配公平问题最有效的手段。但作为基金会从业人员，我着重讨论一下作为三次分配。我国公益基金会发展了30多年，目前每年的社会捐赠总量维持在1000亿左右，占GDP的比重仅仅千分之一。其次从资源使用上看，资本除了一小部分作为分红用于消费，大部分是可以循环投入再生产不断增值的。然而公益基金会的捐赠收入，按要求第二年至少要花掉70%，缺乏像资本那样的繁殖再生能力。因为上述这样的原因，现代公益慈善机制在现代企业-资本机制面前相形见绌，很难有效对冲贫富差距逐渐扩大的趋势。

那么，作为一种社会创新，该如何看待社会企业的价值？

我们认为社会企业有两大价值：第一是直接为弱势群体服务，解决社会问题；第二是积累公益资产，创造社会（公益）资本。所以，客观上我们认为社会企业在我们共同富裕的背景下，可以在缓解贫富差距，促进公平分配方面发挥它独特的作用。

2021年8月17号总书记主持中央财经委第十次会议，提出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思想，在高质量发展中促进共同富裕，高质量发展我们认为就是可持续的发展。我们认为社会企业不仅可以起到缩小贫富差距的作用，而且更加可持续，是用了企业的机制。所以，社会企业的发展符合时代的要求。

支持社会企业是普惠金融的必然选择。普惠金融的核心理念一方面是要强调机会平等，另一个就是一定要商业可持续，不是纯粹以捐赠的方式来做慈善。

最后，跟大家分享一下我们的行动。我们中国扶贫基金会培育了两个社会企业之后，现在在做什么，三件事情：

1. 继续把我们的社会企业做好，我们希望善品公社的规模能够越来越大，能够带动更多的农户增产增收，实现共同富裕。

2. 我们也准备筹集一笔资金，和一些地方政府在谈，设立社会企业引导基金，投资孵化更多的社会企业，发挥它的独特作用，解决社会问题，促进共同富裕。

3. 我们今年成立了专门的团队，建立了一个创新与社会企业发展中心，来专门研究社会企业的议题。我们也希望通过和大家的努力，来共同认识社会企业，了解社会企业，推动社会企业，最终我们希望能够有法律支持，形成专门的法律体系，支持社会企业在国家的共同富裕、社会建设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是我今天跟大家分享的全部内容，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批评指正，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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