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317
January
01.01.2022
《前卫与媚俗》(Avant-garde and Kitsch)是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 , 1909-1994)于1939年所发表的评论文章,旨在为前卫艺术护航,从此开启了关于「前卫」与「媚俗」的讨论,至今仍是学界热衷的主题之一。这篇超过80年的文章,在大众文化当道的现下,阅读起来仍有值得深思之处,尤其是格林伯格对于「媚俗」的定义,在艺术多元的「后历史」环境中,其菁英式偏狭的观点,也屡屡备受批评,因「媚俗」的概念已不可同日而语。
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着
愚民的「媚俗」
在《前卫与媚俗》一文中,格林伯格首先指出前卫与媚俗共享着一个文化。媚俗文化是在城市中的无产阶级劳动者和小资产阶级识字率上升后,为他们随之而来的休闲文化需求而生,媚俗是为大众服务,也是工业下的产物。这些为了迎合新市场的产物,是假扮文化的生产者、复制文化表面的剽窃者,用「快捷方式式」、「奇观式」的样貌吸引大众,制造替代的经验与感受,使得大众愚昧、不愿思考,让社会整体的发展停滞,它是生活中所有虚假事物的缩影。
看完这样的批评,我想大家可能不禁眉头一皱,瞅着墙上贴的卡通角色的图卡、正在聆听的流行音乐,难道我是一个「愚民」吗?相信现代大多数的人都会对这样自视甚高的言论不以为然吧。在理解何谓格林伯格的「媚俗」,我们首先要理解格林伯格所认可的前卫艺术是什么。
「前卫」是一群放荡不羁的文化人,也就是所谓的波西米亚人(bohemians)所创造的艺术,他们反对恪守传统框架、只求日益臻熟的写实技巧的艺术家,他们的眼光不受世俗拘束,勇敢创新,能够从传统的艺术中,找出发挥艺术意义的「原型」事物,如同造物主一般,用最精简的语汇、批判知识的工具——构成艺术的艺术,来呈现出艺术的本质,也就是绘画为什么是绘画、诗为什么是诗。这些艺术是具知识性的,它成功带领艺术世界向前迈进,因此在艺术层级的金字塔中,是最顶端的领头羊,它也带领了整个文化,如注入流水般有了鲜活的力量。金字塔以外的艺术,格林伯格并没有说明或评判,因为现代艺术是他唯一认同的艺术形式。
格林伯格在文章中语重心长地提出了对于「前卫」的担忧,因为「媚俗」的事物太过强大,包括大众喜爱的小说、漫画、杂志、电影、流行音乐舞蹈,其丰厚的资本、快速又大量的制作能力以及商业的营销包装,其扩展的能量太容易挤压前卫艺术与地域文化的生存。向金钱和媚俗靠拢的艺术家们,是格林伯格看到的「前卫的危机」——媚俗轻浮浅白的本性,会危害文化进步的力量。
格林伯格的艺术批评
阿瑟·丹托(Arthur C. Danto, 1924-2013)于《在艺术终结之后》谈到,格林伯格的艺术史观是一个进步的史观,其「进步」的概念是相较媚俗的「不思进取」所下的定论,且格林伯格狭隘地区分出何为「正统」的艺术,在这「正统」以外就都不算艺术,他甚至想抹杀「正统」以外、欲称之艺术的艺术。丹托认为,格林伯格定义的现代艺术,提供了一个与乔尔乔·瓦萨里(Giorgio Vasari, 1511-1574)时代以来,用「再现」为主流的艺术史完全不同的批评原则,他提高了现代艺术的地位,也让观众能去辨别其中的价值。
格林伯格是一位擅于褒贬修辞的学者,将「媚俗」批得一无是处,藉此抬升了「前卫」的高尚与不可一世。它如此铿锵有力,以致阅读的过程中,不时会被这提升至道德层次的论述牵着鼻子走,谁不渴望一个「进步」的社会呢?谁不想承认自己的「好品味」呢?但回过头思考,格林伯格写作时动荡不安的时代,他对「媚俗」的担忧与批判有其脉络可循:当时斯大林统治的苏联、纳粹德国,以及法西斯时期的意大利,这些极权专政国家的统治阶层,试图教化和讨好人民,而鼓励写实主义的媚俗作品,也将其作为宣传政治思想的工具。另一方面,格林伯格身处的美国,资本主义为了经济的利益而制造迎合大众的媚俗文化,似乎弭平了阶级的差异和冲突。此二者的政权结构在艺术的选择上皆以大众的品味为尊,使得前卫艺术的生存备受打压。
然而相隔80年,整个社会甚至艺术的方向,走到一个连格林伯格都无法预期的方向,而这个艺术的世界有萎缩退步吗?现今资本主义与自由主义当道,媚俗的事物进入艺术的范畴后,我们检视格林伯格的叙述,实在很难对现代之后的「后历史」艺术断言一个说法。所以丹托用「艺术终结」形容格林伯格史观下的现代主义做一个结束。不是否定他,而是历史终有其结束的时刻。
针对格林伯格《前卫与媚俗》最常见的批评,便是他的观点无法解释现代艺术之后及以外的艺术形式,如波普艺术、后现代主义、任何其他族群或多元形式的艺术。继丹托的批评之后,当代美国著名艺术理论家大卫·卡里尔(David Carrier,1944-至今)和Joachim Pissarro(1944-)在《媚俗,非概念:无以名之的系谱》一文中,指出格林伯格与多数学者的思想是将一般大众视作非理性的,所以将大众喜爱的媚俗之物隔绝于艺术殿堂之外。大卫·卡里尔和Pissarro利用「野蛮人主义」(barbarism)来讽刺格林伯格这类学者们优越的文化意识,认为这是一种以「二元」、「排他」的方式,将相对于所谓「正统」欧洲为中心的艺术,那些「他者」、「外来」的事物定义为「野蛮」。对不同自身历史的艺术形式,只因为不了解、不愿认识,所以排斥它、贬低它,而这蔑视他者差异性的思想,本身才是真正的野蛮。
「媚俗」的逆袭
大卫·卡里尔和Pissarro认为媚俗不具有任何特定的风格,而是那些在艺术世界中永远无法被指认为艺术的东西。艺术世界的尘埃就是媚俗,在数百本关于广泛艺术领域的书籍中,这些事物没有被提及,且无以名之,这就是大卫·卡里尔和Pissarro书本主题所指称的「Wild Art」(野生艺术)」。即使后历史的艺术世界似乎包容了多元的艺术形式,大卫·卡里尔和Pissarro认为如今的艺术世界仍然在拒绝所谓的「野生艺术」——那些不被正规艺术世界所「驯化」的另类、离谱、庸俗、古怪或时髦的事物,如涂鸦、快闪演出或脱衣舞秀等,这样的区别似乎也是为了保证艺术世界内容的合法性,但媚俗真的和艺术完全绝缘吗?
在艺术的世界中,我们可以看到经艺术家转化的媚俗之物进入了艺术的殿堂,像是中国艺术家沈昭良2006年至2014年的「Stage(舞台)」系列,利用了摄影技术与其魔幻的色彩语汇,将移动式舞台,也就是传统俗称的「电子花车」作为对象,转化民间原先所认为情色、低俗的「野蛮」、「媚俗」之物,成为超现实的摄影意象,并展示于艺术场所中。这些摄影经过了艺术家的介入与艺术机制的筛选,一台未经艺术家「驯化的」电子花车,仍然不会放入艺术世界中。艺术家若不对「媚俗」的主题提出问题或见解,相关的作品就不能被视为艺术。这似乎再次显示了艺术的排他性,然而相较格林伯格对媚俗严格的批评,如今的艺术世界拥有更加包容的态度,所以更能够接纳媚俗的美学。
沈昭良着《STAGE》, 自主出版,2011年
艺术的圈子依旧有它的界线,我们不否定这个界线,就像什么是食物、什么不是食物一样,每个时代、每一个领域都有自己的规则。对于模棱两可的判定或现在「完全不可能是」的事物,也许当下不是艺术,但在这个媒体传播盛行的时空中,一个随意的影像,例如「抬棺的黑人音乐与动作」与「惊恐的猫咪图案」可能因为有趣、吸睛或具话题性,下一秒就成了数以万计观众或创作者的「艺术符号」,媚俗之物在此得到了进入艺术殿堂的门票,达到了位阶的逆袭。
媚俗的事物,在当今社会中有着不容忽视的受众,当代的艺术家们拥抱媚俗的主题,并非单纯受到商业价值的牵引,而是将其转为创作的养分与材料,借着分析和探索媚俗的事物,与这个社会相互对话,不似格林伯格将之视为毒瘤般强烈地排斥。因而媚俗之物拥有很高的机会晋升为艺术本身,如今成功的例子有成为经典的漫画、电影、广告或流行音乐等等,在此也翻转了格林伯格原先「前卫」与「媚俗」泾渭分明的高低关系。最后,历史的进程是动态的,我们该拥有尊重与包容差异的心理,艺术的把关者们也应不断扩充自身的史观,去适应瞬息万变的艺术生态。生态的物种越丰富,便越能维持其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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