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与上海，时代的交接

SU

苏

清末太平天国内战爆发、上海开埠，

是中国近代史上极具象征性的大事件，

其直接后果是上海的崛起，

并逐渐取代苏州成为新的区域中心。

在这一历史转向中，

苏州根基深厚的资本、技术、人口等大规模向上海转移，

为早期上海的城市发展提供了基础支持。

而与此同时，

以苏州为代表的江南文化，

也成为上海这座国际都市多元文化中不可忽视的底色。

清咸丰十年（1860年）五月，苏州阊门外燃起熊熊大火，绵延七里的山塘街在一片火海中化为废墟。这是时任江苏巡抚徐有壬和总兵马德昭，在太平军兵临城下时的无奈之举——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的大军直逼苏州城下，为了巩固城防，两人连下三道命令：“首令民装裏，次令迁徙，三令纵火。”繁华千年的苏州精华之地就此付之一炬。当时的人们大概不会意识到，这把火烧尽了一个时代，也烧出了一个时代的开始。

苏州与“小苏州”

今天人们提起苏州，想到的往往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景致以及遍布古城的美丽园林。而明清时代，苏州最大的吸引力并不在风光。

活人刘大观曾将苏州、杭州、扬州三座名城的迷人之处作了比较，结论是“杭州以湖山胜，苏州以市肆胜，扬州以园亭胜，三者鼎峙，不可轩轾”。可见其时，苏州的市肆最受世人瞩目。经过唐宋时期的快速发展，至明清，江南地区已成全国财富聚集地。而在整个江南城镇体系中，苏州作为全国货物集散、转运和信息交流中心，地位远甚于其他任何一座城市。不只如此，这座城市的富庶和对潮流的引领，在全国也首屈一指。1845年到苏州游历的法国调査团就评价苏州为“高级趣味的工艺和风靡全国的风尚的策源地”。

与此同时，距离苏州80千米的吴淞江南岸，一座属于松江府的县城正在崛起。

1843年11月17日，根据中英《南京条约》和《五口通商章程》规定，上海在英人的坚船利炮下被迫开埠。当下一种流行的说法是，开埠前的上海是一座“小渔村”。然而，这种说法忽视了一个重要事实。早在元朝，上海就已经设县。而在开埠之前，上海县已经被誉为“江海通津，东南都会”。清雍正以后，苏松太兵备道衙门移驻上海，这是一个比府衙地位更高的行政单位，也即后来著名的“上海道台”。

虽然在当时以京杭大运河为主要贸易通道的时代，由于远离运河沿线，上海的核心功能仍是转运外港——作为转口贸易和埠际贸易的枢纽，将内地和国外集散的货物运输出去。但清朝后期，海上贸易的重要性愈加凸显。加上开埠后，上海扼守长江口和近海的优势逐渐释放出来，不到十年间，上海的对外贸易量已经超过拥有千年通商史的广州。

不过总体而言，至少在1860年以前，上海的发展仍是较为温和的。在邻近苏州的璀璨光芒下，上海以“小苏州”之称为荣，仍日显得不大起眼。

巨变与时势

1860年的灾变似乎是突然降临的。

大平天国1853年攻陷南京后，对江浙地区的战事始终没有太大进展。特别是1956年发生天京事变，太平军自己乱成一团，大有分崩离析之势。然而1860年，在李秀成和陈玉成的得力用兵下，太平军二破江南大营。江苏省会、东南第一大城——苏州并未因坚壁清野的焦土政策得到保全，在《红楼梦》中被盛譬为“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付之于一片火海，下令纵火烧城的江苏巡抚徐有壬在巷战中被杀，苏州城被攻占。

旷日持久的兵燹之祸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整个江淅地区被太平军和湘军的相互厮杀弄得尸横遍野、赤地千里。据统计，1850年，整个江苏省人口约为4430万；至1874年，减至2000万不足。昔日人人称羡的富庶之地，已被无尽废墟所取代。

虽然苏州历史上并非没有遭遇过兵灾，但太平天国时期，中国贸易局势正发生历史性转移，内贸的重要性让位于外贸。对苏州恢复更加不利的是，苏州货运的重要航道——京杭大运河在这场战争中也遭到了极大破坏。大运河贯穿中国南北两大中心，里程之长，耗费颇巨，其顺畅运转不仅需要大量人力、财力维护，更需要统一且强势的行政力量支持。太平天国时期，北方也发生了捻军起义。混乱时局下，对运河的日常维护已然不可能，运河北段的航运功能日趋萎缩。

公允地说，相比运河北段的淮阴、临清、聊城、沧州等城市，苏州的命运仍然要好得多。虽然丧失了江南乃全全国商业中心的地位，但是凭借富庶的根基以及紧邻上海的区位优势，苏州远没有像运河北段诸市镇那样从此一蹶不振。

实际上，早在太平天国战乱之前，苏州资本大规模向上海的转移就已经开始。

明清苏州再繁华，产业也始终是千百年不变的农业、手工业和初级金融业。江南富庶的苏州府、松江府，早在明朝就出现资本主义萌芽，然而这种萌芽几百年间也未成熟。直到洋人用坚船利炮叩开了帝国的大门，在富足、优雅、精致的迷梦中沉醉了几百年的江南人才终于开始醒悟。传统的生产模式和融资、管理方式在西式工厂、银行、商行的竞争下不堪一击。江南城市出现了大量华资买办化的趋势，原本的商业体系受到严重破坏，只有少数做洋行生意的才能赚大钱，而开埠后的上海无疑提供了最佳土壤。

精明的苏州商人早已嗅到了租界的发展势头。早期上海的珠宝、钱庄、纺织、典当、药材生意都有苏州商人活跃的身影。苏州绸缎业巨头尤先甲，原本在苏州阊门内西中市大街开有同仁和绸缎庄，上海开埠后，尤家很快就在上海开店，并扩展生意，开始介入人参行业。苏州著名的百年老店——雷允上中药店，开埠后也很快把分店开到了上海。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只有在上海，才能脱离日渐僵死的江南腹地，学到新的技术、模式和观念，摆脱行将就木的旧传统。伴随实业东移，苏州金融业也开始向上海扩展，苏州钱庄纷纷在上海开设分号，来自苏州的资本源源不断地向东输送。

转移与新生

太平天国以后，百业凋敝的苏州已然不适合生存。紧邻苏州的上海，却是另一番光景。

太平军并非不想攻下上海，苏州失陷的当天，上海道台吴熙出面组建由美国人华尔指挥的洋枪队，英法等国的军队为了维护自身利益也参与到保护租界的行动中。太平军三次攻打上海的尝试，都没有成功，上海由此成为江浙两省绅商士庶丛集避祸之地。

苏州人力、资本向上海转移的势头猛烈，乃至出现了抛弃苏州，全盘移沪的趋向。苏州城破的1860年，上海租界人口激增至30万；仅仅两年后，这个数字就达到了50万。随着人力、资本、产业的大量涌入，上海城市规模迅速扩展，跨越了吴淞江（苏州河）两岸，贸易工业也迅速得到发展。内河航运也趋于兴旺，长江中下游流域的货物集散绕开了苏州，直接运往更加安全便捷的上海港转运。

这是一场近乎“平行移植”的转移过程。日本东洋史学者宫崎市定曾指出，“近现代上海的繁荣，无非是以太平天国为契机，苏州的繁荣转移过来的结果……上海并非突然出现的，其历史背景即是苏州的存在”。这个论述或许忽视了上海脱离传统社会模式所进发的变革性，但苏州为早期上海城市发展提供的基础支持和文化影响却是不争的事实。

文化中心的转移慢于经济中心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同一区域新兴移民城市受到原中心城市强大文化影响的例子更是屡见不鲜——在鸦片战争后最终割让给英国的香港，开埠后以广东移民为主的各地移民大批涌入，在语言和文化上就迅速与广东省城广州趋同。

上海和苏州本就同属江浙，文化相近。开埠后的上海，更成为各类移民融合的大熔炉。在所有移民中，来自苏南、浙江的吴语区移民大概占去四分之三。由于苏州长期的中心地位，由吴语区移民占主导的新上海文化不可避免将带上浓厚的苏州烙印。

当时的上海属松江府，其方言和松江相当接近，而清人提到，松江府在语言“视上海为轻，视苏州为重”。开埠后，从各地蜂拥而来的移民各说各话。在这种语言大熔炉的环境下，本就在江南拥有相当权威，又以评弹、昆曲等戏曲为依而在江南广为流传的苏州方言，成为上海各地移民语言靠拢的方向。

苏州文人和文化产业的东迁也让上海进一步受到影响。作为江南的一部分，松江府的辖县上海，明清以来文化上一直深受苏州的影响和熏陶，讲求精致、典雅，推崇读书、作画、造园、雅集等文化活动。太平天国后，苏州文人纷纷在上海寻觅新机会，并在早期上海文化产业中占据了相当重要的地位。

以出版古籍见长的扫叶山房印社为例。苏州本是江南地区的出版中心，清初的扫叶山房是苏州著名的古书印社，出版书籍行销四方。太平天国时，扫叶山房损失惨重，正在刻的《旧唐书》毁于一旦。战后，扫叶山房经营中心转移到上海，并引人石印、铅印技术，在清末民国年间的上海古籍出版行业占据一席之地。

伴随各类文化行业东迁的苏州文人，不但进一步增强了上海追求精致、典雅的文化特色，作为具备极高文化修养的群体，他们也促进了本来高度集中于苏州的高端娱乐行业向上海的转移。

在没有电视电脑互联网的时代，江南人主要以戏曲曲艺作为消遣娱乐方式。苏州向来是评弹和昆曲的中心，评弹更是用苏州话演才称得上正宗。士绅避难涌入上海后，评弹和昆曲艺人也紧随而入，使得上海成为评弹和昆曲流行的又一中心。甚至，因为租界独有的宽松自由环境，评弹在内容和形式上都有了长足发展，迎来了一段黄金期。

另一个不登大雅之堂却颇能显示苏州影响之大的行业是娼妓业。其时上海最高档的妓女一定是来自苏州附近，说着一口吴侬软语的“长三”。她们色艺双绝，最是受人追捧，乃至出现了外地妓女纷纷学习苏州话，以冀望能提升身价之事。在好事者记录中，有一位“花魁”本来自山东，却学得一口道地的软糯苏腔，“完全听不出是山东人”，身价高企。

在商业上不复往昔荣光的苏州，并未丧失在文化上的深厚影响力，其作为文化输出地的地位依旧难以撼动。著名的留园在太平天国后已经倾颓，然而常州人盛康趁此机会将留园买下，将其修葺一新，作为自己安养晚年的住所。盛康之子是清末的中国首富盛宣怀，盛宣怀经商发迹都在上海，然而苏州留园仍是他最中意的住所，他因此经常往来于苏沪之间。

这也是后来苏州与上海城市关系的先声。在这场历史转向的接力赛中，明清苏州名扬天下的市肆，已经不可逆转地东移到了新的区域中心——上海。然而，即使今日，站在被国际现代体系更替后的上海往回看，以苏州为代表的江南文化依旧是一抹不可忽视的底色。

— FIN —

视觉 / 喜玛拉雅北坡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