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也曾年少

清 王时敏 杜甫诗意图册局部

世人皆爱调侃，杜甫对李白的念念不忘没有回响。

却不忍心戳破那残酷的真相，诗仙无法回应诗圣，是因为他所代表的那些美好，都不可能再现了……

壹

上学时，常听人说，少年爱李白，中年读杜甫。

心里总把杜甫当成一个枯瘦的老头，哪怕读了八百遍的《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依然觉得“少陵野老”，是一位“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幸有牙齿村，所悲骨髓干……”的潦倒老汉。

直到看了舞剧《杜甫》，一实一虚的两个杜甫，在平行时空交错。我才猛然发现，那个癫狂的，情感浓烈的家伙好像李白啊。

于是一下子，一切都想通了，少年的杜甫，也曾是位风流少年郎……

可能是“诗圣”的头衔太过沉重，让人忘了“甫”原本是男子的美称，杜甫更是世家大族的傲娇贵公子。

杜甫的“杜”，是“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杜”，是“京兆杜氏”的“杜”，族谱可以上溯到西汉“杜周”，妥妥的700年中古世家。历朝历代，京兆杜氏名人辈出，杜甫的祖父便是位列“文章四友”，“近体诗”奠基人之一的“杜审言”。

杜甫更是天降奇才，少年时常说‘“诗是吾家事”，无人觉得夸张，毕竟抛去家学渊源，杜甫真有才气。

亭亭凤凰台，北对西康州。西伯今寂寞，凤声亦悠悠。

山峻路绝踪，石林气高浮。安得万丈梯，为君上上头。

恐有无母雏，饥寒日啾啾。我能剖心血，饮啄慰孤愁。

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

所重王者瑞，敢辞微命休? 坐看彩翮长，举意八极周。

自天衔瑞图，飞下十二楼。图以奉至尊，凤以垂鸿猷。

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深衷正为此，群盗何淹留？

早早开窍的杜甫，自然跟普通的玩泥小孩不一样，他自己都说“脱略小时辈，结交皆老苍”。

少年的杜甫，观过公孙大娘舞剑，听过“乐圣”李龟年唱歌，见过“画圣”吴道子作画；当世名流崔尚、魏启盛赞他的文章如班固、扬雄在世，风流在王谢之上；甚至有前辈李邕、王翰屈尊前来造访。

这么一看，杜甫还真是彷佛生来就是个老学究？

可是不要因为他的学问大，就忽略了他的少年气，杜甫十五岁都还是一个爱爬树的顽童呢：

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

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

到了十八九岁的时候，赶时髦的杜甫，鲜衣怒马，怀揣巨款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游历，出洛阳，跨淮河，渡长江，直达江南。

这一路杜甫的事业心还没有起来，除了偶尔结交同好，心里、眼里都是江南好风光，见“越女天下白”，闻“长洲荷芰香”。

少年的他，和李白一样性疏狂，爱豪饮，善结交。那段衣轻裘、驾骏马、倚剑走四方的灿烂岁月，被他化作一首《壮游》：

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

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

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脱略小时辈，结交皆老苍。

饮酣视八极，俗物都茫茫。东下姑苏台，已具浮海航……

这样的杜甫，原该和李白一样骄傲，像曹植、谢灵运一样耀眼，甚至驾曹谢而上之,只可惜， 历史的车轮滚滚，杜甫错过了那个美好的盛唐……

贰

生在“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唐，每一个国民都是骄傲的！与其说杜甫爱李白，不如说杜甫爱盛唐，爱那个寰宇之内皆来朝拜的盛唐: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可是这世间最痛，莫过于失去拥有过的美好，还好有李白，盛唐不再之后，杜甫还可以在他的诗里寻找盛唐的残影……

清 王时敏 杜甫诗意图册局部

于是李白便是他心灵的依托，梦想的承载，当山河破碎，国将不国，自己又漂泊无根，怀才不遇的时候，杜甫还能借着一首《赠李白》自嘲自伤：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杜甫的政治理想，不是盛唐破碎之后才有的，早慧的他，从小许愿“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正如他写的那首《画鹰》：

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㧐身思狡兔，侧目似愁胡。

绦镟光堪擿，轩楹势可呼。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

少年不知愁滋味，年少的杜甫不曾预料到“贵妃研墨，力士脱靴”的风流盛唐，会破碎得那么快……

清 王时敏 杜甫诗意图册局部

他出游五六年，才想起来去科考，一不小心“名落孙山”，杜甫当时应该多少有点惊讶吧，只不过他对自己的才学很有信心，浑不在意这次意外。

考试嘛？这次不行，下次再来咯，于是他开开心心的又去游玩了，这一回他遇见了李白、高适等一众名流，他们志趣相投，互相欣赏，遇到了就一起走一段。

杜甫很喜欢这些朋友，尤其是李白，和他一起是快乐的，谈论政事都变得粗鄙起来：

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

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更想幽期处，还寻北郭生。

入门高兴发，侍立小童清。落景闻寒杵，屯云对古城。

向来吟橘颂，谁欲讨莼羹。不愿论簪笏，悠悠沧海情。

当然只是玩闹的时候“不愿论簪笏”，杜甫的理想从未变过，《望岳》、《房兵曹胡马》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入世野心。

一直游历到35岁，杜甫开始为仕途发力了，却不想大唐的“风流”已经被“雨打风吹去”……

清 王时敏 杜甫诗意图册局部

玄宗诏天下有才学的人来科考，杜甫应诏而来，满以为从此可以建功立业，甚至拜相封侯，就像杜氏的历代祖先一样。却不想权相李林甫对皇帝说了句：“野无遗贤”，这届考生全员落榜！

无奈杜甫开启了干谒名公巨卿的道路，不过杜甫终究是杜甫，他依然是骄傲的少年。一首《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明明是求人引荐，竟也能在情真意切中，不夹杂任何曲意逢迎，俯首乞怜，可谓精彩：

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

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

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此意竟萧条，行歌非隐沦。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

屋漏偏逢连夜雨，杜甫的父亲也去世了，他没办法继续啃老了，只能靠着自己博闻强识，去郊外挖草药到城里卖，开始了“卖药都市，寄食亲朋”的生活。

直到四五年后，玄宗终于看到了杜甫的《三大礼赋》，震惊于他的才华，立即诏他待制集贤院。

40岁的杜甫以为，终于等到了机会，却不想玄宗为求稳妥，派人来考核杜甫，派来的人又是怕被人夺权的李林甫，他给杜甫定了个中等才学，让他只能“参列选序”……

就这样，一晃又是四年，杜甫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官职：河西尉，一个不足芝麻大的小官。因为不服气，又被贬了官：右卫率府兵曹参军，这让他感受到了侮辱，满腔委屈无处发泄，只能写一首《官定后戏赠》：

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老夫怕趋走，率府且逍遥。

耽酒须微禄，狂歌托圣朝。故山归兴尽，回首向风飙。

清 王时敏 杜甫诗意图册局部

长安困守十年，仕途失意的杜甫正式进入“诗圣”模式！

他看到了玄宗与杨氏一族“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的奢靡生活，于是写下来《丽人行》。看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便写下了《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帝王荒唐，百姓困苦，很快安史之乱来了，也幸亏官职小，哪怕“被俘虏”也无人关注，四十多岁的杜甫逃了出来，出来之后，就看到了“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不过没有时间难过了！

潦倒的杜甫，还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于是“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终于得到了第一份像样的官职：左拾遗。

想要大展拳脚的杜甫，为帝王献上了《为华州郭使君进灭残寇形势图状》和《乾元元年华州试进士策问五首》，希望朝廷能早日战胜，盛唐早日回归。

却不想，才华尚未施展，杜甫又惹怒了皇帝，被贬官了！从此沦落为四处漂泊的“乾坤腐儒”，还好《观安西兵过赴关中待命二首》，记录了他的拳拳爱国情：

四镇富精锐，摧锋皆绝伦。还闻献士卒，足以静风尘。

老马夜知道，苍鹰饥著人。临危经久战，用急始如神。

奇兵不在众，万马救中原。谈笑无河北，心肝奉至尊。

孤云随杀气，飞鸟避辕门。竟日留欢乐，城池未觉喧。

叁

从盛唐而来，看尽残唐的千疮百孔的杜甫，是残唐的灵魂救赎者。

尤其在“漂泊西南天地间”阶段，流寓陇、蜀、湖、湘的杜甫，用诗词为我们还原了一个正史、野史都未曾记录的过的真实大唐。

清 王时敏 杜甫诗意图册局部

而更伟大的是，他不只是一位“茅屋为秋风所破”时，还惦记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圣人。他还是一位能看见家人、看见万物美好的凡人。

都说“穷则独善其身”，杜甫却在最潦倒的时候，不忘“兼济天下”。

杜甫的诗，被称为“诗史”，他的《三吏》、《三别》、《夏日叹》、《夏夜叹》、《兵车行》等等，详细记录了流民、妇孺、兵吏等所有底层人最真实的模样。

尤为难得的是，杜甫懂他们，在“华夷相混乱”、“胡马半乾坤”的烽火岁月里。

他懂的石壕村里，“夜捉人”的吏“一何怒”，更懂老妇的“一何苦”；

他“指落曾冰间”，记下了士兵被冻坏的手指掉落的位置；

他为因战乱无人可嫁，只能自己砍柴谋生的女人写诗：“夔州处女发半华，四十五十无夫家。十犹八九负薪归，卖薪得钱应供给。”；

他也能客观记录达官贵人、流民、妇孺逃难的真实景象：

“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

“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残一人出骆谷。自说二女啮臂时，回头却向秦云哭。”。

“国家不幸诗家幸”，杜甫像一位战地摄影记者，用特写镜头记录下，战乱中的各种不堪的苦难，字字真挚，读之令人泣血的同时，还给人以希望：

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

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

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

深情的诗人有很多，却很少有人知道，杜甫才是最难得的那一个。

700年中古世家的风流公子，在狎妓、纳妾盛行的风流大唐，被人邀请狎妓的时候，居然平淡地回了一句：“使君自有妇，莫学野鸳鸯”。

有人统计过，上下五千年的诗人里，杜甫作品出现的“妻”字最多，这还不算像《月夜》这样，不带妻，却写妻的诗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杜甫一生愁苦，当上左拾遗之后，一心救国救民的他，日理万机，无暇他顾，却不忘给妻儿写家书。

仕途堵死之后，虽然生活艰难，常常儿子饿的“痴儿未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妻子被迫卖掉嫁妆“囊虚把钗钏，米尽坼花钿”。

杜甫依然好好经营家庭，他最大的欢喜，便是和妻儿相处的时光，这些都记在了他的诗里：“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做钓钩”；“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

虽然杜甫潦倒半生，长叹人生艰苦，可是作为“诗圣”，他从未消沉。从“裘马轻狂”的天之骄子，到朝不保夕的江湖流浪客，杜甫适应得很快。

哪怕慨叹老病孤苦时，也还能看到“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壮阔。

流亡途中，他还有闲情欣赏“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无边美景。

难得安稳时，他也为“屋南舍北皆春水”而欢喜，耐心品味“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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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一千两百多年过去了，从“七龄思即壮”到“老病有孤舟”，留下1400余首诗的杜甫，一生悲苦，却万世灿烂。

正如陆游所说：“古来磨灭知几人，此老至今元不死。”

作者：陌上游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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