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后,顺德街头醒狮不断。梅花桩上,一头红狮腾空而起,从相隔1.8米远的高桩倏然越过。
“好一头雄狮!”围观人群纷纷赞叹。红狮落地,褪下狮头,里面露出的却是一个女孩清秀的脸。
醒狮女孩逐梦“狮王”:女生一样“掂”!
南派醒狮,威猛刚硬,向来被认为“传男不传女”。热映电影《雄狮少年》里,唯一出现的醒狮女孩阿娟也是一闪而过。红狮头下的黄宝仪,心里却“憋着一口气”,在这项男性为主的传统运动里,她想证明,女生也一样“掂”。
黄宝仪来自醒狮文化浓郁的佛山顺德,除了是全国较早创办的女子醒狮队队员,她也是目前队伍里仅剩的一名专职女队员。今年26岁的她,已有13年“狮龄”,去年一个舞狮姿势的旅游打卡照,曾让她在网上爆火,引来56万点赞和超过1200万的阅读。但短暂的热度过去,没让她所在的女子醒狮队变得红火,反增了人员出走的寥落。
但她心中的醒狮梦始终在燃烧着。她梦想着有一天,能和更多女孩一起舞狮,一起站在云顶世界狮王争霸赛舞台上,让全世界看到中国醒狮女孩的气魄。
三洲龙狮团的“狮女”。
意外结缘
“为什么女生不能做?”
在佛山,几乎每个村都有自己的醒狮队。醒狮于当地,不仅是一种运动,一场表演,更是深入骨髓的传统文化。
浸染于醒狮鼓声中长大的黄宝仪,与醒狮的结缘却是意外。不同于北派舞狮,南狮狮头沉重,有“黄刘备”“红关羽”“黑张飞”,还会通过互相碰撞展现狮的威猛之态。传统观念里,女孩不能碰狮子,即便进了狮队,也最多是敲敲鼓、打打镲。
2009年,读小学四年级的黄宝仪,因身材娇小,在体育课上灵巧活泼,引起女子醒狮队教练邓大道的注意。他找到黄宝仪的母亲说,“让你家孩子来舞狮吧。”
日光下,黄宝仪反复练习狮头动作。
黄宝仪觉得舞狮好玩,母亲觉得舞狮能锻炼女儿身体,就这样,她稀里糊涂进了队。没想到,迎接她的是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每天要练跑步、哑铃、蛙跳、弓步和扎马,每次扎马要坚持半小时到一小时。早上提前两小时训练,接着去学校上文化课,放学后接着再训练两小时。一天下来,肌肉都是酸的,晚上躺着时手脚像不属于自己。第一周里,黄宝仪哇哇直哭。
一些老前辈说,女生体能比不上男生,舞出来不好看,有些技术应该传男不传女。黄宝仪听了,心里憋不住这股气。“我觉得男生跟女生是一样的,男生能做的,为什么女生不能做?”
她咬牙坚持训练了3个月,开始上高桩。邓大道至今都记得,黄宝仪训练时那股投入的劲头。高桩最低半米,最高2.5米,光是高度就让很多人望而却步。桩和桩之间最远距离隔着1.8米,要狮头和狮尾两个人一起腾空跳过去。一次没踩稳,黄宝仪直接从桩上掉下来,路都走不动了。
但黄宝仪想用实力去证明,女生也是可以的。看着身上的伤口,她觉得那是更精进一步的印记。
黄宝仪与搭档练习步伐配合。
坚信“谁说女子不如男”的邓大道,也以和男子一样的标准训练黄宝仪她们。“当时我们女子醒狮队的口号是:男子队做得出的动作和难度,女子队也一定做得好!”经过努力拼搏,这些女孩在与男子队的比赛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然而,2010年,邓大道退休,女子醒狮队突然面临解散的命运。黄宝仪的证明还没完成,就不得不中止了。
重回狮队
“我从未觉得自己离开过”
狮队解散后,黄宝仪的同门师姐妹们回学校读书,或者分配到武术队等各个体育队伍中,大家各奔东西。
离开狮队的黄宝仪,有一种在流浪的感觉。毕业后,她尝试了许多工作,卖过房子、送过快递、做过电商,但一如电影里的男阿娟那样,无论是在带客户,还是在送快递的路上,“咚”!“咚咚!”那个醒狮的鼓点,不断在她心中响起。
她不愿放下手中的狮头,空闲时一直联系别的狮队,跟着一起训练、接散单演出。
狮队的演出。
2019年,在一次普通的商演中,黄宝仪遇到了人生中又一位“伯乐”——顺德伦教三洲龙狮团领队李培坤。
李培坤在2016年开始组建女子狮队,“曾经顺德女子狮队代表中国到马来西亚比赛,取得了很好的成绩,我们要把这支队再建起来,传下去。”在商演现场,黄宝仪娇小身躯中那股韧劲打动了李培坤,演出结束后,他向黄宝仪抛出橄榄枝:“我们有支女子狮队,你要不要过来?”
此时黄宝仪的工作收入已经很稳定,听到有女子狮队,她想都没想,立即答应了,随即辞掉工作,成为三洲龙狮团的专职队员。
打开龙狮团铁门,墙上靠着的是队旗,架子上满列的是各式狮头,训练场里耸立的是熟悉的高桩,迎接她的是团里的姐妹。黄宝仪穿上狮裤,戴上狮头,起势、过山,一纵、一跃,归属感回来了!她成了那头归队的狮,“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家!”
日常训练中,黄宝仪指导师妹练习力量举。
九年的漂泊,没让黄宝仪技艺生疏半分。入队不久,正赶上广东省体育局举办2019年广东省龙狮锦标赛,黄宝仪参赛上场,与队友一举拿下一等奖。
回望那段狮队外“流浪”的日子,她非常笃定地说,“我从未觉得自己离开过。”
狮子撒娇
“我们女生玩的就是细节”
重新归队,黄宝仪更珍惜训练的机会,为了保持最好的状态,她的体重常年保持在74斤左右,顶着四五斤的狮头,不断挑战高难度动作。
男女体能的差异,让男性在传统舞狮上更有优势,但黄宝仪找到了女舞狮者的突破口。“男生擅长玩阳刚,都是硬桥硬马的,我们女生玩的就是细节。”
醒狮表演不只有力量的美感,还有可爱调皮的一面。狮子出洞的慵懒、探洞的多疑、戏水的调皮、吞食的贪馋……黄宝仪十分自信,“这些静态动作,我们女生表现力更强。”
李培坤指导黄宝仪狮头动作。
平时很难直接看到狮子,黄宝仪就和街边的小猫玩耍,观察猫的一举一动。狮头一探,望向水中倒影,似是疑惑好奇,左瞧右看;小心翼翼探出前爪,惊惧收回,复而大胆一捞,放心地侧头洗脸……猫的神态化为她舞狮的步伐,在难度动作训练上,李培坤是老前辈,但做起撒娇、打滚,演绎起盼、望、惊、喜各种神态,李培坤在黄宝仪前也得败下阵来。
2021年初,黄宝仪和搭档在长沙旅游时,用舞狮坐头的姿势拍照留念,并上传到短视频平台,没想到突然“火了”。“90后舞狮女孩拍照姿势惊人”的话题冲上热搜,一时间,合作、商演、采访蜂拥而至,MCN机构邀她们当签约主播。
外面多彩的世界,对比多年如一日的跳桩、扎马步,一次演出100元的收入,练舞狮似乎显得苦累没有前途。队友们作出新的人生选择,但黄宝仪去MCN机构看完又回来了,“他们要花很多时间在拍摄上,我都没时间训练了。我想做的只有舞狮。”
黄宝仪指导三洲小学的孩子们做基本的“三拜狮”动作。
黄宝仪成了队里仅剩的专职女队员。家里不理解她的坚持,觉得危险还收入低,别人也总问,“就剩你一个了,干嘛还要做?”
黄宝仪同样不理解他们的质疑。“钱多钱少,够花就好了啊。”她反问,“比如你喜欢打篮球,但未必把它当职业,我把我的热爱当职业来做,这不是最幸福的事吗?”
云顶狮王
“我还有一群‘小狮子’”
能不被外界的纷繁干扰,在于黄宝仪心中那个坚定的梦。多年前,在恩师邓大道家中,黄宝仪看到一份精心装裱的马来西亚报纸,报道了1998年顺德女子队代表中国参加第三届云顶世界狮王争霸赛。
在报道中,时任裁判长的“马来西亚狮王”萧斐弘称,顺德女子队的醒狮不但刚猛,还很灵活。她们的参与无形中提醒世界各地的醒狮团,应当向中国女子醒狮团看齐,因为醒狮并非是男子的专利。
裁判长对8名女队员的盛赞,在年少的黄宝仪心中激起连绵不断的回响。
云顶世界狮王争霸赛1994年始创,每两年在马来西亚举办一次。黄宝仪告诉南方日报记者,云顶世界狮王争霸赛就是醒狮人心中的奥林匹克,所有醒狮人,都以能参加这项比赛为傲。在她印象里,真正登上大赛舞狮的,只有多年前那些传说中的师姐。
而她心中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登上云顶世界狮王争霸赛的舞台,做下一个站上舞台的人。
龙狮团的墙上摆满各种荣誉。
这股纯粹的热爱,与李培坤不谋而合。醒狮人心里都希望能将醒狮技艺传承下去,这两年,李培坤将三洲龙狮团的重心放到比赛和进校园上。“再过两三年大家都玩不动的时候,如果没有后一辈来接上,醒狮传统就要断层了。”
三洲龙狮团的墙上贴着“百无禁忌”,似乎是这支女子狮队的写照:对醒狮传统心存敬畏,醒狮技艺上不分男女。对专职醒狮的黄宝仪来说,“传习”也是她的使命。每周黄宝仪与队员都将醒狮课堂带到三洲小学,周末还会有家长带着小朋友来基地学习。这些学员里,半数都是女孩。
在其中一个执着的小学员身上,黄宝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们都叫她‘妹妹仔’,她才一年级,训练的时候却最积极,其他人都休息了,她还一个人拿着狮头扑腾。”
黄宝仪指导三洲小学的孩子们做基本的“三拜狮”动作。
但人生往往难如电影,能似《雄狮少年》,画上一个热血的结尾。对醒狮运动员来说,30岁是体能的转折点。现实世界里的醒狮女孩,如果一直实现不了登云顶的梦,要怎么办?
“我还有一群‘小狮子’啊!”黄宝仪笑得坦然。这两年,她欣慰地发现,全国各地的女子醒狮队逐渐涌现。“那我就去做教练,让别人去实现吧!”
【记者】尚黎阳 马瑞婕
【摄影/摄像】 梁钜聪
【剪辑】万稳龙
【作者】 尚黎阳;梁钜聪;万稳龙;马瑞婕
【来源】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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