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札记4.百足之虫死不僵

百足之虫死不僵

——《红楼梦》的时代背景（上）

《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贾府：“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贾雨村反驳说，去岁经过贾府金陵老宅，“那里像个衰败之家？”接着冷子兴说了一段非常重要的话：

“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像不同。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我引用《红楼梦》原文，如不加注明，都采用人民文学出版社红楼梦研究所校注本，它以庚辰本为底本，参校他本，是现今最普及的脂本）

冷子兴用“萧疏”概括贾府；说它架子未甚倒，内囊已尽上；并以一句俗谚形象地描述贾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贾探春对来抄检的王善保家的、王熙凤等人说：“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敏探春也提到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三国魏曹囧《六代论》：“故语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扶之者众也。”百足之虫，指马陆、蜈蚣等有很多腿的节肢动物。僵：仆倒。像马陆、蜈蚣等这类多足的节肢动物，即使死了，也不会仆倒，因为它有许多条腿支撑着。比喻大贵族官僚家庭，虽已衰败，但表面上仍能维持某种繁荣的假象。

冷子兴、贾探春告诉我们：贾府已经是萧疏衰败之时了，这正与全书中多次出现的“末世”一词相呼应。如说贾雨村“生于末世”（第一回），贾探春判词“生于末世运偏消”（第五回），王熙凤判词“凡鸟偏从末世来”（第五回）。

“末世”一词脂批中也出现多次，如第一回贾雨村出场，甲戌本有脂砚斋侧批：“又写一末世男子。”

第二回冷子兴、贾雨村演说贾府，说到“萧疏”处，甲戌本有脂砚斋侧批两则：

“记清此句，可知书中之荣府已是末世了。”

“作者之意原只写末世，此已是贾府之末世了。”

第五回贾探春判词处甲戌本有夹批：“感叹句，自寓。”意思是：这是饱含感叹的句子，是寓含着作者自己身世感叹的句子。也就是说，作者即生于末世。

在第二回冷子兴说“架子虽未甚倒”一句处，甲戌本有侧批：“‘甚’字好，盖已半倒矣。”架子已经到了一半，只剩下一半了，衰败已深了。架子未甚倒，内囊已尽上，准确地概括了贾府的特点：外盛内衰，假盛真衰，正是“假作真时真亦假”。这两句还预示了贾府的发展趋势：由“半倒”终至全倒，无论内外，彻底衰败。

这一切，都在提醒我们：《红楼梦》并非像人们常说的写贾府盛极而衰、由盛转衰的历程，而只是在写“衰”，没有 “盛”，只是在写其衰败的过程。

回到开头的俗谚，百足之虫，毕竟它有百足，内蕴还是很深的，所依恃者还是很众的，就是死了，它也不会扑倒，架子还是很大、很不容易倒的。一个庞大的家族，一个庞大的帝国，一个悠久的文明，即使衰败，也要有一个过程，不会一下子突然倒下的。

《红楼梦》创作于乾隆前半期，清朝已过百年，开始进入衰败期，八九十年后，鸦片战争爆发。曹雪芹能从表面虚假的繁盛，透视出衰败的本相，并以小说形式淋漓尽致地展现。文学家的眼光与睿智，穿越时空，一至于斯！怎不令后人惊叹愧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