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怡西：景泰蓝工艺融入建筑装饰设计，创新重塑国家礼仪空间

专家视点

编者按：二十一世纪初以来，马怡西教授设计团队走出了一条可遇不可求的、设计界唯一的特殊路径。并意识到机遇的特殊分量，便一直潜心研究景泰蓝工艺在当代国家礼仪空间中的适配性，文化的在地性。早在景泰蓝工艺被保护性地升华为非遗之前，便惜墨如金地将它运用于各种规模的国家礼仪空间。长期的设计实践，受紫禁城御用之宝的景泰蓝宫廷礼器、祭祀法器、内部空间隔断制作魔力的启发与鼓动，创造性地设计出一类熟悉的陌生化环境，别开生面，持续设计只属于这个时代才有的国家礼仪空间作品，得到了社会的长期关注和一致的好评。

文/马怡西

一部完整的中国古代建筑史，就是一部完整的中国工艺美术史。

——许倬云

掐丝珐琅作为小件饰物的制作工艺，在西方已流传了五六千年，如今仍是时尚界奢侈品青睐的、顶顶讨喜的、色彩魔幻的设计要素。

这种工艺经蒙元时期俘获的中亚匠人之手传入中国，立即与中土青铜时代王者独尊的礼器相融合，并于明代景泰年间发扬光大，因蓝釉表现出色，正名谓之景泰蓝。因古代铜材的货币属性受到国家管控，鎏金工艺的纯金稀缺，景泰蓝釉料可以用于瓷釉（画珐琅彩）而不能反之相通。因此，几百年来景泰蓝工艺被牢牢掌握在宫廷造办处手中，仅供皇家御用，堪称宫廷艺术的巅峰之作。

自元朝传入中土以来，景泰蓝工艺的御用之宝，除了日常生活中的瓶瓶罐罐之外，有三个重点应用的空间场景：

（一）用景泰蓝工艺制作的象征九五之尊的全套蓝调礼仪重器，堪称完美的铆固在仪式感极强的朝政大殿之上，彰显出东方大国至高无上的礼仪三百和威严三千。

（二）用景泰蓝工艺制作的皇家佛堂寺庙的八宝法器和殿堂佛塔，放置于祭祀活动的重点场域中。

（三）小木作是中土古建内部空间的灵魂要诀，那些变幻莫测的隔断、落罩、垂花、屏风和家具上的景泰蓝工艺，其重要推手是乾隆皇帝。

在朝隆花园的自用空间中，根据皇帝本人的授意，创造性地把小木作与景泰蓝工艺并置，组合成精妙绝伦的皇家生活场景，并因它不动产的坚固性，给堪称宫廷艺术精华的景泰蓝工艺，染上了百闻难得一见的神秘色彩。

朱家溍先生对北京中轴线核心区域的定位、甄别和恢复清三代鼎盛时期景泰蓝礼器的场域真实度，有着隐形的决定性作用。他竭尽全力在故纸堆里查找蛛丝马迹，探访最后的官宦太监，翻腾库房杂院，努力恢复朝政大殿景泰蓝礼器的规制与格局，他对国家礼仪重器的调研，逐室逐间，有着清单式的可信度。

景泰蓝工艺制作的家具、屏风、隔断、落罩、花罩，与红木制作的隔间小木作并行运用，与玉雕、象牙、雕漆、绣品、缂丝等相伴起舞，装点在宫廷生活的各个段落之中。

清末民初，随着清廷造办处的衰颓荒落，景泰蓝工艺几近绝迹，传统匠人流落民间变为无史可寻的民间杂艺。

上世纪1950年，梁思成、林徽因在对中国建筑史的研究中发现了景泰蓝工艺的艺术表现力和建材属性的适配性，决心把对景泰蓝工艺抢救性的研究纳入建筑学的设计战略，并由林徽因负责，成员包括莫宗江、常沙娜、钱美华、孙君莲、高庄等人组建的景泰蓝抢救研究小组，全面系统地研究和发展中国自己的设计理念。后因林徽因健康欠佳和当时的国家经济贫弱，未能如愿，使中国的设计失去了一次较大规模、较高起点的民族出发点。

钱美华、孙君莲、常沙娜

长期跟随梁思成先生从事古建研究的莫宗江先生设计的景泰蓝礼盘，和常沙娜先生设计的景泰蓝和平礼盘，有史以来，第一次以国家的名义，为“1950年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奉献了景泰蓝工艺的国际礼品，受到外宾的好评，得到了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欣然认可，体现了建国以来国礼外交的珍贵情谊。

实际上，1956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组建动因便是在国家主导下，与民族艺术的学院化研究紧紧相扣的。张汀、庞熏琴、雷圭元、奚小朋、常沙娜等整整一代老先生，一直对包括景泰蓝在内的民族工艺投入了极大的热情。直到今天，常沙娜先生仍以九十高龄一如既往地给予景泰蓝工艺满腔热情的支持和帮助，感人至深！

自学生时代的1978年起始，深受学院奚小鹏、潘昌侯、常沙娜等老先生长时间的学术主张和教学影响，以及受故宫研究学者王世襄和朱家溍老先生的堂课教学影响，在故宫、历博写生课程的三四个月中，我就注意并喜欢上那些独特的景泰蓝作品，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为之后设计人民大会堂重中之重的118厅时，一触即发的景泰蓝工艺设计灵感，有了一个触碰的洞点。

1990年，我策划、设计、组织、实施了老北京微缩景园的四万多个1:16的情景式陶瓷小人外加各种道具的实景制作，第一次从空中俯瞰老北京城的空间关系和环境构成，是对学生时代以来，故宫学习第一次有实际感受的回馈。

在1991年为香港文华酒店创作装饰墙面时，不假思索的设计了一对1.2x1.6米“喜女、乐娃”景泰蓝工艺装饰挂件。

2001年设计人民大会堂重中之重的118厅时，面对全拆全新的年代，抢救性地保留了何镇强老师当年设计的两盏景泰蓝吊灯，并将其送回工厂翻新利旧，还原它最初的美感。受此启发，在装饰图案极少的118厅主厅门楣和高墙裙木制浮雕上，小心谨慎地点缀了些许景泰蓝装饰。这是作为设计师的我对景泰蓝工艺与以人民大会堂为代表的国家礼仪空间的设计，有了一次小小的浅试。

2004年设计的人民大会堂湖南厅与118厅紧紧相连，因其所处的特殊功能位置，是一个国家外交政务活动频繁使用的殿堂，受118厅的启发，激发了设计景泰蓝工艺的创作冲动，进一步在湖南厅的门拉手和门扇设计上运用了景泰蓝工艺，并且加入了立体的曲面思维，有了一次成功的尝试。

2006年设计的首都机场专机楼，作为北京2008年奥运会迎来送往各国元首的第一站，以国家礼仪空间设计理念取胜。为了实现这一目标，经过深入构思推敲，最终在各厅室进出的门套上，设计直径15公分的景泰蓝工艺铜管镀金构件，以及半圆景泰蓝腰线，创造性地将这一工艺直接作用于现代建筑空间构建。

我作为室内设计主持人，非常明确地给全国工艺美术大师张同禄先生提出建筑空间的图案要求是：景泰蓝中国红的釉色和精致细腻的传统图案反复提纯提升，独创的设计出只属于建筑空间中图底关系清晰的简图简色效果。假如传统景泰蓝分色渐变为二十个色阶，六七十种颜色，在我们的建筑空间中，控制在五个色阶，十几种颜色足够了，色彩过于丰富，对建筑空间是有害的。希望景泰蓝工艺是建筑空间的一部分，在空间的新秩序中，与其他材料和谐共生，起到更为积极的视觉效果。这次设计完美地诠释了迎来送往的礼仪之邦的热情好客，与东方文化的当代价值。

紧接着，为当时如日中天的首富设计了全国最贵的贵宾楼，因十八大风向变故，实施搁浅。这是一个破天荒为私人定制的国宾礼仪空间的实际案例，在六个14米层高的大空间中，有五个变着花样描绘了景泰蓝与生俱来的丰富与华丽、创新与嬗变、炫目与隐退、通识与寓言、坚固与融合，在如此巨大的内部空间中，缺席了景泰蓝工艺多种表达方式的参与，想不出还有更好的手段来冲顶大空间的神话。

画珐琅工艺在当今科技发展的推动下，画稿精致仿真打印，使其必将成为景泰蓝工艺的一个新的前程，配合掐丝珐琅工艺和錾铜珐琅工艺，表现力和自由度都会格外引人入胜。

2012年，为设计北京市委（台基厂）外事接待厅，用景泰蓝工艺设计制作了16个简约中式柱头，16组开光宋式重彩花鸟画，给北京的外宾接待厅增添了不可或缺的国家礼仪氛围。

二十年来，我的设计团队经历了一条可遇不可求的、设计界唯一的特殊经历，不间断地潜心研究景泰蓝工艺在当代国家礼仪空间中的适配性，文化的在地性，一有机会都用各种方法实现和接近实现设计的梦想，北京城市副中心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的重点空间有克制的点缀了景泰蓝工艺，作为重点空间的强调，也在方案通过后变故搁浅，只好“曲线救国”，设计了北京市人大常委会议楼柱头接近景泰蓝工艺的大致效果。

景泰蓝工艺因釉料需高温烧制，无法确保铜材的绝对平整度，如果把它用线的意识来盘绕成平面效果，可以很巧妙地应对景泰蓝平整度的千年难题。

的确，景泰蓝是一种神奇的工艺，它可以极度眩目，也可以隐忍低奢。长期以来，几经改造，几多创新，进退有度，慢慢琢磨出景泰蓝工艺在新建筑空间中恰到好处的、自然而然的位置和实现的要诀。

景泰蓝工艺与石材、木材和白色乳胶漆结合，顺应其空间中的造型，相得益彰，和谐共享。

经过一系列工程的设计实践和探索积累，我本人以及设计团队对于景泰蓝工艺与建筑装饰的结合有了得心应手的运用与把控。雁栖湖国际会议中心集贤厅的设计更是长期有准备地运用实践，从古至今最大规模的红色景泰蓝工艺运用于国家礼仪空间，吸引了全球观众的目光，也得到全国人民一致好评。

雁栖湖国际会议中心，是2014年北京APEC（亚太经合组织）峰会的承办地，并承办了此后的两次一带一路峰会。会议中心位于雁栖湖国际会都核心岛的核心位置，是整个国际会都的主体建筑，而圆桌会议大厅即集贤厅则是整个峰会的主会场，也是国际峰会的核心空间，定为首都政务功能永久性国际峰会主会场。

集贤厅是我国国家领导人与世界各国元首举行圆桌会议的重要场所，是中国首次举办最高规格政治外交活动的国家礼仪空间。

这里既要体现中华文明的渊源流长，又须展现当代中国的文化自信，还应体现首都北京的地域特色。景泰蓝工艺则是达成上述目标的绝佳途径，方案一经推出，仿佛唤醒了古都大地沉睡百年的美好记忆，更是京城人们心目中隐隐感觉到的历史巨变得以升华释放；

在北京，有机会设计国际峰会场景，第一次得以大规模运用景泰蓝工艺于国家礼仪空间，使这个空间有了一个全新的调性，有了一个古都情怀和首都意志的共同迸发的历史机遇。通过对景泰蓝工艺的改良及与建筑装饰装修的创新性应用，集贤厅不仅集中体现了东方古典建筑空间的典雅华美，更加体现了当代中国的文化自信和史无前例的壮阔气势。

在开启大国外交的时代背景下，为提升国家外交礼仪，外交部及中央有关部门希望我国首次国际峰会的主会场能体现汉唐气象或唐宋风格，并要比肩太和殿、祈年殿的恢宏气势，圆柱和斗拱则是体现这一目标的明确要求。

为了把中国建筑史与中国工艺美术史上最经典手法和元素综合运用，并且用现代技术来表现当代开放的审美，生动有趣地讲好中国故事，这是集贤厅设计的初衷。

集贤厅设计的峰会场景，其建筑基础是一个四壁实墙的巨大密闭空间。为了丰富“集贤厅”空间表现力，在四周设计立体的十八根圆柱形成内廊空间，并设置十八个2.2米高的景泰蓝斗拱作为柱头。将中国传统建筑中的大木作最有代表意义斗拱与小木做内檐装饰材料景泰蓝工艺相结合，统领整个建筑的内部空间。

因为新式斗拱已经不具备承重结构的意义，仅作为装饰，栌斗以上十字交叉的斗拱结构中心层层取消，只剩下特征明确的斗拱外轮廓，上方中空的顶部给予专用图形照明，十八个巨大的红色景泰蓝斗拱和围绕“珠联璧合”大吊灯一圈五十六个蓝色吉祥纹小斗拱，以及方形小排柱和门套等景泰蓝工艺设置主次分明，景泰蓝的釉色配合掐丝金线所焕发特殊的质感光彩，在整个低反射木质材料环境中，相互映衬，讲述着迷人的中国故事，表现了清新疏朗的时代气息，强化了红色景泰蓝斗拱的独立审美价值。

斗拱图案并没有采取传统建筑彩绘图案，而是提取现代写生花卉图案加新艺术风格曲线流布，赋予景泰蓝斗拱审美意义的当代性。

从技术上，集贤厅的景泰蓝斗拱解决了景泰蓝从传统工艺器皿向大尺度建筑大木作构件的技术应用难题，同时结合建筑空间场景将传统景泰蓝的技法及图案进行创新运用，使国际峰会集贤厅在向八百年多年历史古都遥相致敬的同时，更加增添了现代首都功能的国家礼仪空间场所精神的在地属性。

2019年为北京延庆世界园艺博览会里的隆庆府酒店设计了众多合院式高端接待空间外，最具挑战意味的，则是酒店中轴线的前厅，经过一个徽州古典建筑“四水归明堂”的大型文物级祠堂，平步青云进入一个横向的古建筑接待前厅，让我们立即感受到历史文脉的静谧、安祥和殷实。全新的宴会厅与之相撞，如何亲和友善地处理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连续性，则是一个出乎预料之外的挑战。

宴会厅承担了世园会开幕式、闭幕式的国宴接待功能，在这样的非正式外交活动中，对国家礼仪空间营造，有了全新的思考，有了再次创新提升的动力。在十六个新中式的柱头和柱础上能够表现出与园艺博览会相适应的主题，一改传统的中国红基调，大胆地采用比古代更有表现力的宝石蓝为主，描述四季花卉的主题，给宾主双方创造一个轻松愉悦的环境。用全新的手法描绘纯蓝色花卉的微妙变化，再与木质和铜工艺的暖色调结合，设计一连串的双开对襟似的大门，则是古典与当代无感连接的最佳手段，恰如其分地表现了新时代国家礼仪空间的广泛适应性与文化重构意义。

经历不断的创新与实践，景泰蓝工艺在国家礼仪空间领域的应用，已经完全打上了这个时代的烙印，技术的精进，釉料的宽选，火候的拿捏，创新的设计，空间的布局，审美的趣味，也更加光彩夺目。站在前人的肩上，视觉效果上有了质的飞跃，也成为中国传统工艺最顶尖水平的代表，越来越多地应用于重要国家礼仪空间的设计实践中。

通过国际峰会的洗礼，北京市对环雁栖湖地区前瞻性战略眼光部署，集贤厅已经定位成中国国际峰会的永久性主会场。国家礼仪空间的设计，使得景泰蓝工艺在国际国内的知名度大大提高，同时也为传统工艺和文化复兴提供了全新的思路和场景。梁思成林徽因在建国之初，为“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有史以来第一次设计了景泰蓝工艺国际礼品，得到了外国友人的赞赏。直到今天，景泰蓝工艺作为国礼，走出国门，走向国际，一直活跃呈现在各大外交国务活动中。

回首百年来景泰蓝工艺坎坷历程，我们禁不住要为它的时代精进齐声叫好：景泰蓝工艺正以创新和重塑的方式在国家礼仪空间中百年归来。

景泰蓝图形创作早期由北京景泰蓝厂工美大师根据空间要求有克制地设计，随着国家礼仪空间设计的深入理解，长期配合我们重点项目装饰设计师参与景泰蓝设计，再后来，甚至室内空间设计师从空间的艺术角度来研究景泰蓝工艺拓展方向，图形材料的空间适配性，以至于早期奚小朋先生一再强调的“建筑图案”的适配性问题，得到了真正的再认识，有了品质的提升。

马怡西，中国民族建筑研究会专家，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北京清尚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资深副院长，曾为人民大会堂设计了多个省市厅室，并经历了众多的国家政务空间的特殊设计项目，长期研究景泰蓝工艺在现代国家礼仪空间中的适配性和文化内涵。

（本文经作者授权，中国民族建筑研究会信息宣传部整理、编辑，更多精彩内容敬请期待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