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孙
初冬,去石河子生产兵团六建采访,抽空到六建电影院放映间,看望了爱新觉罗恒镇,旧友相逢,欣喜非常。他说,今日工作放不下,明天中午请到家中小聚。我欣然应允。12年前我与爱新觉罗·恒镇相处的片断在眼前映过,也让我想起初次和恒镇结识和第一次赴“御宴”的情景。
那是1980年,我在石河子报社工作。一日,《新疆青年》杂志社记者矫健突然从石河子宾馆打来电话,说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的孙子在石河子工四团(兵团第六建筑安装公司前身)材料厂。我将信将疑,如果有这等奇事,我们这些“新闻耗子”怎么会不知道?不一会儿,矫健找到报社。我说,材料厂离石河子还有近20公里路,我们还是先到工四团人事科摸清底细再去。矫健同意了。
工四团的同志虽搞不清恒镇和溥仪的血缘关系,但却肯定地说,恒镇属于爱新觉罗家族是无疑的。他抽出恒镇的档案,家庭出身一栏中赫着写着:“皇族”二字,这在中国档案系列中,怕是独此一家了。我继续翻着直系亲属一栏,父:爱新觉罗·毓岩。凭着新闻的敏感,我和矫健出门飞身上车,两辆自行车箭一般向南山脚下材料厂驶去。
“大清五朝第十五代皇帝/恒镇在我面前/如果张勋复辟成功如果历史车轮倒转/他父亲爱新觉罗·毓岩的瞳仁/可能也闪耀这灰色的光芒”。“在荒芜的农业连队一眼简陋窑洞里/除了红柳扎成的床铺外几乎一无所有/他和他的农友使用过的碗筷/置放在盐碱地面的一块木板上……”这是诗人李瑜回忆初次与恒镇相见和恒镇住所的印象。恰好我初见恒镇也正是在这间窑洞。
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位37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瘦长脸,大额头,除了少了一副眼镜外,酷似伪满时期的“康德皇帝”。我虽然说不上什么“帝王之像”该是什么样子,但恒镇确也称得上“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
末代皇孙在四壁徒空的“内宫”里接待了我们两位“秀才”。一张床,一口木箱既放衣物又当桌子,两个矮凳是由两个手榴弹箱代替的。这就是恒镇的全部家当。
采访很不顺利。我和矫健动用了新闻采访的全部经验方法,都无法让恒镇讲出一点我们需要的材料来。这地方太偏僻、太闭塞了,过去极左环境把他的心灵扭曲了。记者证反倒吓住了他。
我只好用激将法激他。我故意用怀疑的口气说:“据我所知,溥仪无子,哪里来的孙子呢?”恒镇终于忍耐不住开口了。他说:“你说得对。但后来溥仪把他的侄儿毓岩过继为子。毓岩便是家父。”继续交谈了一阵,才知道毓岩乳名小瑞。我猛然记起溥仪的《我的前半生》中确实提到过此人。文中记载,“康德”曾立小瑞为“太子”,以图重振清廷。恒镇是毓岩的长子,如此推算下来,如果不是辛亥革命,眼前这个年人,该是大清王朝的第15代皇帝了。
1950年夏,作为战犯的溥仪在苏联边境小城伯力的伪满洲国战俘收容所演出一场立嗣”的闹剧。史书对此曾众说纷纭。诗人李瑜曾对此有过精当的描写:“年轻而敦厚的爱新觉罗·毓岩/被悄然带进那间幽暗的小屋/跪伏在大清王朝第十三代皇帝/即中国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面前/三拜九叩接受御封/显然他在肃穆的立嗣大典上”。
恒镇“小皇帝”的身份总算是“验明正身”了。然而他仍然不愿多谈。我只好现身说法和他套近乎了。我说:“咱俩的个人经历大致差不多,我祖父是清末翰林,做过宁夏府知府,也当过京官,说起来还是你祖父的封疆大臣呢。当然那是祖辈的事了。”也许我们的诚意感动了他,他忽然将木箱打开,极其慎重地取出溥仪写给他的信,和溥仪60年代拍的照片给我看。一封落款1963某日的信上,告诫恒镇要加强思想改造,安心边疆建设云云,字里行间,浸透着一位饱经沧桑的长辈对子孙的爱怜。
恒镇从大食堂打回一盆葫芦瓜炒肉和6个大馍馍,放在既放衣物又当桌子的白木箱上,从床下搬出那两个手榴弹箱给我俩当板凳。自己则坐在一只篮球上。正要下坐,才发现只有一双筷子和一把小勺,只见他颇为随意地到红柳树丛折来两支柳条作筷子。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从断断续续的交谈中,得知恒镇是在1966年春天,由北京天河堂农场遣送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当年的“龙子龙孙”在“文革”初期却被当作“黑五类”,真是对历史的苦涩嘲笑。先在哈密某煤窑挖过煤,放过炮,后来又烧过砖坯,修过公路。左手拇指和食指就是在煤窑里不慎致残的。由于他吃苦肯干,手艺又巧,后来才当上了电工,最近材料厂又准备让他学放映电影。
分手后,我们写了一则《末代皇帝的孙子当上了放映员》的社会新闻,在《工人日报》和《石河子报》发表后,内地不少大报甚至东南亚的华文报纸相继转载,引起较大反响。恒镇被调到石河子工四团部学习放映电影了。
这次采访时间相隔10年,中华大地发生了多么巨大的沧桑变化啊!这位末代皇帝的后人变化也是一定不小吧。
我敲响了坐落在六建大院的新建的家属楼恒镇的房门。恒镇喜气洋洋地打开门,把我介绍给他的妻子—“皇娘”。“皇娘”杜彦玲,40出头,身材娇小,面目秀丽,她正在灶下忙碌。
夫妻俩把我让进客厅。随着浏览室内的摆设:沙发床、五斗橱电视机一应俱全。墙上挂着两幅字画,一幅是父亲写给儿子的。姑且抄录:“见说蚕丛路,崎岖不易行。山从人间起,云傍马头生。芳树笼秦栈,春流绕蜀城。升沉应已定,不必问君平。”末尾两句虽有点宿命论,但可窥见古稀老人对子女的爱心。
另一幅是叔父毓赡的行草:“葡萄美酒夜光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苍劲传神,笔力透纸。我仅见到的爱新觉罗家族的成员,个个堪称书家。溥杰、毓岩、毓赡,还有新疆公路局的“皇叔”爱新觉罗·载鑫的书法,均堪称大家。
恒镇端来两杯香茶,我们一边品茗,一边侃侃而谈。他告诉我,1983年石河子市给了6个指标,将他妻子和孩子从河北农村接来。妻子在团部生活区浴池工作,大女儿也工作了,二女儿待业,小儿子尚在读书。四年前他还被石河子选为政协委员,技术上也取得了二级放映员的职称。虽然他一再对新闻界的帮忙表示感谢,但我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政策的改变,否则连我们那篇消息也是难以见报的。
我想见见孩子,恒镇便向另间房子叫道:“恒星,来见叔叔!”随着唤声,一位13岁的少年恭恭敬敬地向我问候:“叔叔好。”这孩子依旧是大额头,瓜子脸,真切切的恒镇脱影。
稍顷,恒镇吩咐“传膳”,四个凉菜,四个热盘。我让恒镇叫孩子们一起用餐,两个女儿也从里间款款走来。“大格格”杜恒萍19岁,“二格格”杜恒欣年方16,长得都极像“皇后”,唯独“小贝勒”酷似恒镇。
酒酣,我与恒镇谈起诗人李瑜在石河子老屋“摆宴”“接驾”的趣闻。他在《1981年初春/我与妻子在一个古老的故事里》的诗里回忆道:“最后一道压轴菜是蛋卷饺子/是我昨夜亲手做的/我劝他品尝一只我也品尝了一只/忽然我意识到肉馅还是生的/妻子竟忘了食前要蒸熟”。恒镇颇能豪饮,频频为我斟酒。我见酒瓶的商标是“长白参酒”,是他前两年去长春看望“福贵人”李玉琴时,特地从东北捎来的。恒镇没有忘记他的祖宗和故乡。
凭着酒力,我们谈得更加入港。我说:尽管格格们都姓了母姓,但恒萍、恒欣、恒星显而易见还有“文革”的遗迹。你该用全名:爱新觉罗·恒镇。孩子们也要改名,不能跟着你过去的名字姓“恒”。恒镇点头称是。他说:“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可是更名要派出所批准,还要登报声明。”
我问起他父亲毓岩。他说,家父身体尚健,现已74高龄了。虽已退休,还在“恭王府”挂了个顾问头衔。我问他:“是否还要调回北京?”恒镇说:“谁不想回到故土?而溥杰爷爷和父亲是极古板的老人,我们不愿以这些事麻烦老人家们。再说,我在新疆干了20多年了,对这片热土也有了感情。”
恒镇是个人情味极浓的人,谈起皇室的人和事,他说上次回京探亲时,他还专程到长春看望了李玉琴,这是因为抗战胜利后,溥仪和毓岩都坐监,李玉琴像母亲一样照顾他好几年。他说他不会忘记这段恩情。
眼下,恒镇的生活虽然有了变化,但也不是处处遂心。这套二居间的楼房,孩子们占了一间,另一间既当客厅又当卧室,每晚摊开沙发床,清晨再折叠起来,煞是麻烦。在六建单位每集资6000元便可买到一套大房子,按说够便宜的了,但对恒镇来说也难筹措。
上两月,他姨妈从美国回大陆探亲,恒镇应邀进京看望。姨妈问他:“孩子们都做事了吗?”恒镇回答:“大女儿在商店站柜台,二女儿待业。”姨妈不解地问:“待业是什么工作?”恒镇笑了:“待业就是没有工作,在等待工作。”姨妈失声道:“唉呀,那不是失业吗?你需要我什么帮助?”恒镇看到姨妈那副怜悯的神态,便说:“待业不会很久的,我们的日子过的不错,都能自食其力,还稍有结余。”
如果那次恒镇能稍稍透露一下集资买房的事,美国的阔佬亲戚肯定会解囊的,但恒镇怕姨妈看不起他。40余年没见面,见面便哭穷,给大陆丢脸。
听了恒镇这一番言谈,我肃然起敬,也激起我侠义之心。我说:“国外的人咱们不求他,你们六建团长商登岭书记刘向日和我都挺‘铁’,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恒镇摇摇头笑道:“领导也自有领导的难处,我不想为个人的事再为难他们了。”
我无话可说,这就是末代皇孙爱新觉罗·恒镇,一个通情达理、诚实正派的人,一个历经坎坷、矢志不移的人。
高炯浩老师简介:
历任《石河子报》文学编辑,《中国西部文学》、《兵团日报》、《工人时报》文学编辑、主任,《星期天刊》主编。现为《工人时报》高级记者、《绿风》诗刊编委、新疆报纸副刊研究会副会长、新疆报告文学研究会理事、乌鲁木齐市第五届政协委员。1958年开始发表作品。200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诗集《天山画页》、《乡恋》、《高炯浩短诗选》,散文集《西域履痕》,报告文学集《西部风流》等多部。1995年获新疆首届双十佳新闻工作者表彰,1996年获中国范长江新闻奖提名。特写《玛纳斯河谷的超生盲流村》获中国新闻奖一等奖,另有50多篇文学、新闻作品获省、国家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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