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某一天,家住黑龙江省建三江创业农场雅居苑小区的刘苏(化名)听到隔壁邻居于传龙家里传来打骂声和孩子的哭喊声,持续了整整四五个小时。期间,刘苏听到于传龙的妻子曲婷婷对着丈夫喊:“换个地方,别打手心,打脚心。”
第二天早上,刘苏在楼道里遇到正要出门的于家人,她看见于传龙四岁的女儿茜茜(化名)衣衫凌乱,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呆滞,毫无活力,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刘苏等着曲婷婷先下了楼梯,趁机问于传龙:“这可是你亲闺女,你不能这么管的。”
于传龙淡淡地说了一句:“她不听话”。刘苏听着顿觉心寒。
四岁女童的噩梦
2018年,黑龙江女子张悦(化名)和丈夫于传龙离婚。
张悦想争取女儿茜茜的抚养权,但是她经济条件不好,还要照顾父母、供弟弟上学,法院将当时只有两岁的茜茜判决给父亲于传龙抚养。随后茜茜一直跟随爷爷奶奶生活。在张悦的印象里,女儿漂亮可爱,聪明活泼,虽然母女二人未在一起生活,但是感情一直很好。
(出事前健康活泼的茜茜)
离婚后,张悦和于传龙并未过多联系。她最后一次见女儿,是在2019年12月31日。此后,因为新冠疫情的影响,张悦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见到女儿。
于传龙在佳木斯市建三江经营着一家跆拳道道馆。2019年5月,他在和朋友聚餐时认识了28岁的曲婷婷。
曲婷婷是绥化人,之前有过两段婚姻。她和第一任丈夫育有一子,一直跟随曲婷婷生活。
于、曲两人认识后很快发展成情侣关系。当年9月3日,二人在桦川县办了婚礼,但是并未进行婚姻登记。举行仪式后,他们各自带着与前任所生的孩子组成了重组家庭。
2020年1月10日,茜茜被于传龙从桦川县爷爷家接到建三江创业农场雅居苑小区生活,这成为了小女孩噩梦的开始。
(于传龙和曲婷婷居住的房子)
也就是从那时起,邻居刘苏常能听到隔壁传来打骂孩子的声响,有时甚至持续到晚上10点。
有一次,刘苏出门时,看到曲婷婷家房门开着,曲婷婷正在训斥茜茜,孩子坐在床上大哭。刘苏问她:“孩子哭了咋也不哄?”曲婷婷回答道:“她哭着吵着要找爷爷奶奶,不哄了,一会就好了。”
有时候茜茜犯了错,曲婷婷会在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天气里让孩子在楼道里罚站。刘苏曾看见茜茜穿着棉睡衣,硬生生杵着在楼道里呆呆地站着。
(邻居接受采访)
当地居民王雷(化名)也曾见到过茜茜疑似遭受虐待的场面。有一次,他在饭店碰到了曲婷婷和茜茜,看到曲婷婷直接将纸巾泡在面汤里,喂孩子吃下去。但是出于朋友关系,王雷当时并不好多说什么。
除了邻居以外,于传龙和曲婷婷生活圈内的人都多多少少都意识到了这个家庭的不对劲。
曲婷婷在结婚后曾告诉经常光顾的一家美容店老板王女士,茜茜的爷爷奶奶岁数大了,他们才把孩子接到建三江一起生活,并抱怨茜茜“孩子有点小,不太懂事,随便拉尿”。当时王女士只以为做家长的随口抱怨一句,完全没想到这背后隐藏的虐童内幕。
一个月内三次进医院
茜茜在家中遭受暴力一事曾引起当地基层工作人员的注意。2020年二三月份时,社区人员因为疫情防控需要为于传龙一家人拍照留底,结果发现茜茜脸上一块紫一块青,于是问了一句“孩子脸上怎么了”。曲婷婷连忙解释孩子吃海鲜过敏,自己挠的。
(曲婷婷照片)
社区内部也曾接到热心人士对茜茜遭受家暴的反映,但是在讨论过后并未采取实际措施,某些知情人士接受采访时称:“一方面,没有证据证明曲婷婷虐童,另一方面,大家也都知道曲婷婷泼辣不好惹,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不好强插手。”
一些工作人员曾就此问题向于传龙的邻居求证,但是邻居们因为害怕影响邻里关系不敢如实相告,只是委婉地表示偶尔能听到一些噪声。社区无可奈何,只能通过宣传板报呼吁关注家暴儿童现象,当作对于传龙和曲婷婷的婉转提醒。
周遭成年人有意无意地忽视和社区工作者的放任,将茜茜一步一步推入了深渊。也正是这一点,让社区工作者在案发后备受舆论指责。
此后,茜茜承受的暴力开始升级,她的身体状况一次比一次糟糕。
(茜茜受伤照)
2020年4月8日,茜茜的门牙被打到脱落,嘴唇破裂流血,额头上有一块很大的血痕,曲婷婷将其送往富锦中心医院。护士觉得情况不对劲,想要报警,曲婷婷带着孩子直接从医院逃走;
4月13日,茜茜因鼻梁骨折再次住进建三江医院救治。这一次,她在医院呆了整整10天,住院期间,有人看到孩子因饥饿在卫生间找卫生纸吃,病房内的医护人员都很气愤。
(于传龙和曲婷婷合影)
接诊的夏医生看到孩子伤痕累累,怀疑父母有虐待行为,随即报警。结果谎称自己是亲生母亲的曲婷婷一再狡辩,表示孩子是自己摔伤的。
夏医生问茜茜:“是不是你妈打你?”可是尚不懂事的小女孩一直在哭,不说话。后来于传龙也打电话来医院,称孩子本身智力存在问题,且有自虐倾向,身上的伤疤有一些是自己弄的,有些是跳舞摔伤的,不存在家庭虐待。
无奈之下,医院和警方只好放她们离开。此事再次不了了之。
(邻居称曲婷婷人品较差)
4月22日,茜茜出院,但次日早晨6时许,她再次被送进了建三江医院急诊科。这一次,她昏迷不醒、口吐白沫,生命垂危。医院再次报警,警方将曲婷婷和于传龙带走调查。
引发众怒的惨案
茜茜第三次进医院后,“黑龙江四岁女孩遭受家庭虐待”一事开始在网上发酵。
一名网友在微博上曝光了茜茜的多张照片,称其因颅内出血正在ICU进行开颅手术抢救,迅速引发网友关注、转发。
从照片可以看出,孩子的口鼻、四肢躯干有多处明显的伤痕,触目惊心。
该名网友称自己是从建三江人民医院工作的医生朋友那里得知此事,义愤填膺,故委托医生拍下照片后曝光。在他发布微博时,茜茜仍处于昏迷状态,并伴有器官衰竭、脑积水、蛛网膜下腔出血、低蛋白、营养不良、心率过速等危险症状。
(茜茜受伤照)
而母亲张悦对茜茜此前遭受的一切一无所知,直到接到公安通知,她这才知道孩子被打住院了。
4月28日,张悦从外地急匆匆赶回佳木斯市建三江人民医院。因为疫情原因,她无法进入ICU陪伴女儿,在病房外等候时情绪崩溃的张悦哭了整整一宿,她完全无法相信这一切是在孩子生父眼皮底下发生的。
在面对记者采访时,张悦说:“他们一直瞒着我,从来没有和我说茜茜被打的事情”,“我才26岁,(茜茜)是我21岁时候有的,怀胎十月顺产生的,我很爱很爱我的女儿,我都舍不得打一下的宝贝,被人打成这样,你说我心里什么感受。”
(生母张悦接受采访)
不久后,张悦和孩子的爷爷将茜茜转到了到400多公里外、医疗条件更好地哈尔滨市儿童医院。哈尔滨市儿童医院组织专家进行了会诊,全力救治这个重伤的孩子。
在虐童事件曝光之初,于传龙多次撇清自己。据他本人所说,曲婷婷对茜茜一直视如己出,经常给女儿买衣服鞋袜,让他十分感动,“我对她儿子也挺好的,我们两个单亲家庭能这么组合在一起,我感觉挺幸福的。”
(于传龙一再否认虐童)
对于茜茜身受重伤并住院一事,于传龙是这样解释的:4月22日晚,他接到曲婷婷的电话说茜茜出事了,回到家后看到女儿缩在床上,四肢抽搐,曲婷婷称孩子突然就“抽抽了”。随后二人将茜茜送至医院,医生诊断为颅内出血。
在于传龙经营的跆拳道馆家长微信群内,他也信誓旦旦表示一切都是曲婷婷的过错,警察会直接将曲婷婷送去判刑,俨然一副受害父亲的可怜形象。但是家长们显然不买账,纷纷要求其退还学费。
(于传龙在学生家长群里发言)
随着案情的推进,人们发现于传龙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无辜。
真相大白难逃法网
2020年4月29日,黑龙江省垦区公安局建三江分局通报了此案,称已经刑拘嫌疑人于传龙和曲婷婷,且建三江人民检察院已经提前介入该案件。
官方通告称4月23日当天,曲婷婷因不满四岁的茜茜将大便拉在随身穿的纸尿裤里,遂拽着孩子的衣领,将其头部使劲往卫生间的门框及门板上撞,致使茜茜浑身发抖,随后翻白眼并昏死过去。
(建三江公安分局通报此案)
经法医鉴定,茜茜因遭受机械性外力,导致硬膜下血肿,构成重伤二级;双侧鼻骨骨折,构成轻伤二级;此外还伴有皮肤擦伤、咬伤、体表烫伤、牙冠骨折等多种程度不一的伤害。
根据警方通报,曲婷婷曾经先后多次采取用拳头殴打、用开水烫、抓着头发撞墙等多种恶劣方式伤害茜茜,而于传龙也曾用手、数据线、扫帚等物殴打女儿。
随后,网上流传出一段视频,于传龙和曲婷婷作为嫌疑人,被警方带到住处,指认向茜茜施暴的现场。
(曲婷婷指认犯罪现场)
这起虐童案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记者走访了于、曲二人居住的小区,采访了多位邻居。
在邻里们眼中,曲婷婷体型中等,为人傲气,喜爱显摆,脾气暴躁,喜欢在朋友圈炫富。据附近创业学校的一名家长所说,某年六一儿童节,曲婷婷的儿子和同学发生了矛盾,曲婷婷当场发飙,对着对方家长破口大骂甚至拳脚相加,最后甚至躺倒在地撒泼打滚。
对于她虐待继女的行为,受访者皆表示不感到意外。
然而与此相反的是,当地人对于传龙的印象要好得多,大部分认为其“低调、阳光、随和、话不多”。
(于传龙的武道馆)
于传龙开设的道馆在出事前生意不错,曾经有一个孩子在对打训练中手臂骨折,他带着孩子去医院看病并支付了全部医疗费用。然而谁也没想到,对他人孩子尚且怀有一丝善意的于传龙,居然能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对待亲生女儿。
在二人被刑拘后,曲婷婷的娘家人带走了她的儿子,于传龙的道馆闭门歇业。
茜茜的遭遇引发了社会爱心人士的关注。
建三江法律援助中心第一时间为张悦指派了援助律师,帮助其变更孩子抚养权,并且在后续程序中追究犯罪嫌疑人的法律责任。
建三江人民检察院给予茜茜6万元国家司法救助资金,用于后续治疗;黑龙江省慈善总会也发起了募捐活动,总共为茜茜筹集了25万余元善款,用作孩子的治疗费用和营养费。
(于传龙指认犯罪现场)
2020年5月8日,建三江人民法院发布通报称,经法院主持调解,茜茜的抚养权由于传龙变更为张悦所有。茜茜终于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茜茜的抚养权变更为母亲所有)
2020年六月初,茜茜在陷入昏迷一个多月后苏醒。茜茜的舅舅告诉记者孩子已经有了好转:“命保住了,能吃点东西”,不过仍然不能说话,腰部、鼻梁等部位因为受伤过于严重还需要再动几次手术。
苏醒不久之后,茜茜出院了,但是回家后的她精神状态仍处于一个比较糟糕的状况,需要接受长期的康复治疗。茜茜的姥姥在接受采访时心痛不已,称孩子从前能说会笑,模仿起大人来活灵活现,现在却连亲人都不认识了。
未来等待这个女孩的,是漫长的身心恢复。
(茜茜于2020年6月份出院)
虐童案频发谁之过?
茜茜被虐待一案告一段落,但是这个案件背后折射的社会儿童保护机制的缺失却依然在伤害下一个“茜茜”。
根据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统计的697例未成年人家暴案, 85%的案件施暴者为亲生父母。
由于家庭式虐童案件大多发生在隐蔽的家庭环境内,孩子面对成年家长基本没有自卫能力,因此大部分虐童案件都难以被发现,更不容易获得救济。而等到案件严重到进入司法程序时,受害者往往已经经历了长时间的虐待和折磨。
近年来,随着网络的发展,越来越多的虐童“恶魔”曝光在阳光下,但是在媒体和网络无法触及的地方,依然有无数孩子因为上述原因承受着日复一日的身心伤害,以至于《反家庭暴力法》在某种程度看起来形同虚设。
(《反家暴法》于2016年实施)
于传龙和曲婷婷这类父母固然是虐童的“头号元凶”,但是在他们犯罪的过程中,街坊邻里和社区工作者都曾多多少少有所察觉,却出于面子、不便管人家家事、懒政等种种原因,一次次错失拯救这个四岁小女孩的最佳机会,沦为帮凶。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类现象在现实中往往普遍存在。剥夺孩子健康成长的权利,促成一场场虐童案件发生的,不仅仅是不称职的父母,还有冷漠的邻居、亲戚、社区甚是执法者。
在防止儿童遭受虐待方面,欧美某些国家已经形成了比较完善的、可借鉴的制度。比如北美国家每个城市都有专门的CAS组织(Children’s Aid Society, 儿童保护协会)。一旦有人上报儿童在家中受伤,即使没有确凿证据,CAS也会介入调查,暂时将孩子和父母隔离开,直到真相水落石出为止,很少出现“茜茜案”中孩子一再受伤,却始终无法脱离加害者的情形。
于传龙和曲婷婷已经为自身的罪恶付出了代价,然而要想避免下一个“茜茜”的悲剧,需要自上而下完善的法律规定,更需要社区、福利机构以及民政部门的共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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