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件微小的好事。一群年轻人,为了方便同事们拼车,自发做了一个拼车小程序。这不是他们的主线工作,和KPI没有直接关联,不谋求即时商业化,是一群人在假期完成的,更多是出自一种热情和关心。
这也是一件不小的事,是罕见的——一群人都愿意这样做,这意味着向善的企业文化、宽松包容的环境,人的改变,好的产品观,以及许多颗珍贵的心。
文│恩宁
4月20日,在一个有2000成员的企业微信群里,一个拼车小程序悄悄上线。
明亮的红色界面,点进去很清晰,乘客可以找车,司机也可以找乘客,填上路程的起点、终点、出发时间,一目了然。填好后分享进拼车群,司乘双方匹配。
这个2000人的拼车群,是腾讯员工自发组织的,他们平常需要往返广深,这是一个互助群。在过去,大家用的是更原始的方式——在群内发布文字信息,车主写明往返地点、时间、车上空位数量,想坐车的人再私信联系车主。这种方式点对点,效率低,群聊一天几百条,想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需要一直“爬楼”。
小程序一出现,效率变得高多了。在群里,很快有人给出反馈:“都小程序了,牛逼啊!”“好棒!页面好清晰,操作很方便!”“而且这个界面还非常有设计感”。
这个小程序的作者,是腾讯出行服务部门的几位员工,这是他们的一次自发行为。
拼车,在一些特殊时刻,成了一些人的刚需——这个拼车群建立的大背景,首先是今年春天的深圳疫情,当时公共交通停摆,腾讯往返广深的巴士也停了,而且根据规定,乘坐公共交通后,大家需要三天两检、居家办公,员工自驾出行则不用,那时同事间的拼车就成了一种应急之举。另外,腾讯确实有一批员工,家在广州、上班在深圳,平常要往返,比起高铁,拼车更方便,是他们的日常需求。
图│腾讯出行服务界面
在这个拼车群里,有个常常接送同事的腾讯员工,发现了其中的痛点——郑东阳,腾讯出行服务负责人。他在深圳上班,家在广州番禺,每天开车往返,开的还是一个七座的新能源车。几个月来,他接送过几十位同事,基本不收费。这个过程里他发现,一个拼车小程序,或许是必要的。
这背后有他作为出行从业者的洞察。在之前,郑东阳和东南某省交通集团有过一次沟通,交通集团的工作人员当时提到,大家坐高铁或长途汽车出行,往返车站也要花很多时间,如果住得离车站比较远,乘客的出行成本就变得很高。但如果坐网约车,又太贵。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设计一个出行方案,让大家可以点对点地出行?
正好在这时,郑东阳发现在腾讯内部,有人在企业微信上建起了“鹅厂广深拼车群”。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机会——同事拼车群,意味着大家都熟悉,司乘经过筛选,是熟人互助,不会像顺风车的风险那么高。同理,或许还可以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小区,大家彼此有信任感,且已经成为一个互助的社群,那么他们或许可以做一个工具,帮拼车群里的大家,完成这种撮合。
至于为什么小程序是必要的,郑东阳觉得,小程序能把非标准化的东西标准化,“比如我经停哪里、不经停哪里,用语言表达非常难,但如果小程序,可以把地图、轨迹的能力引进来,也可以把各种表单、地铁等信息引进来”,这样一来,乘客点进司机发布的信息,就会知道自己顺不顺路。
很快,他找到自己的下属唐科,讲起这个想法。
最开始,唐科甚至有些“困惑”,甚至准备了一大段话来反驳郑东阳,他说,“作为一个耿直boy,是不可能做个伟大的产品取悦老板的”。但后来,他们多方调研,发现在公司里,拼车群的呼声确实非常高,“让群的拼车消息更顺畅,更有效率,这样才能让每个鹅都更快地出发。”
确认好了这个前提,他们马上搭建起一只队伍,开工。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做这个小程序,并非他们的主线工作。
想知道他们的主业是什么,只需要打开微信,点进“服务”,里面有个“出行服务”,这就是了——简单来说,他们的出行服务主要面向两类人,一部分是自己开车出行的人,也就是车主,为他们提供车的加油、保养、洗车、代驾等服务。另一部分,面向使用公共交通出行的人,为他们提供乘车码一类的综合服务。
这个拼车小程序不是他们的核心KPI,这意味着,他们需要保证在主线事项正常运转的前提下,抽出时间来做。
这支临时组建的工作组,人其实不多,一个设计、一个产品经理、一个运营、一个前端、一个后端。他们是在4月份的清明假期里,完成了整个小程序的设计。
比如产品经理刁鹏,就是在假期加了两天的班,而组长兼设计唐科,是在每天晚上十点,完成本职工作之后,才开始小程序的设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一点设计灵感,开始奋笔疾书。”他为这个小程序选择了一个柔和的红色,他喜欢这个颜色,它很吸引人,也代表着激情。就在假期的三四天里,小程序从无到有。
他们的积极、热情和执行力,也来源于对这件事的价值确认——它真的重要,有价值,是刚需。这种确认也不是凭空而来,在过去两年里,他们做过许多类似的事情。
图│(左)唐科 (中)杜少博 (右)刁鹏
去年7月20日,郑州暴雨,当天夜里,有大量居民在微博或者互助文档里求助,唐科他们当时发现,这种求助的效率是很低的。一是没有地址和定位,消息太多难以筛选;二是互助文档只能填字,大家家里都进水了,要打开一个文档上报,这种体验是很奇怪的。他们当时就想,是不是可以做一个互助小程序?大家可以发送自己的定位,写明自己需要什么帮助,或者可以提供什么帮助。
有了这个想法,他们马上开始加班,所有人接力工作,14个小时,小程序就上线了。之后几天,大家持续接力,保证版本的迭代。到最后,小程序一共收集到了29000多条求助信息,给到了救援的团队,帮助了许多人。
在这个过程里,每个人都受到了相当大的感召。团队里的运营杜少博,是河南平顶山人,就在郑州暴雨前两天,他还陪家人去郑州做了小手术,前脚刚离开,后脚暴雨就来了。但他很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自豪,“看到问题一个一个被解决,对我们的鼓舞是非常大的”。
图│腾讯出行团队
另一个案例还要更早一些,2021年1月,疫情之后的第一个春节,他们做了一个“出行防疫政策查询”的小程序,那些要回家过年的人,可以查询从A地到B地的防疫政策(是否需要核酸、需要隔离等等)。当时的大背景是,虽然国家有指导建议,但各地防疫政策并不明朗,当时团队联动了腾讯新闻、各家媒体及各地的卫健委,收集了第一手的信息,实现了这个功能。
这同样是一个“闪电上马”的项目,唐科说,“我们发现有这个需求,觉得有必要,马上就上了,特别快。”在这个小程序上线一年后,国务院的防疫查询小程序也上线。
这样一些产品,或许不生产直接的经济收益,不加成他们的KPI,但逐渐成为这群年轻人本能一样的反应——社会需要什么,如果我们能做到,我们可以去做。
一种好的氛围,从不会凭空产生,建造它很难,往往需要一个好的大环境。
腾讯出行服务负责人郑东阳,曾经是一个媒体人、专栏作家,26岁就成为一份知名时政媒体的编委,后来进入互联网行业,成为产品经理,身上没有变的是对社会和人性的洞察。
在他看来,腾讯一直所推崇的“科技向善”和它作为一家商业公司的本质,并不矛盾,他们可以在二者之间找到一些结合点。“比如像拼车群助手这样的工具,它看起来偏公益或公共服务,但它今天能服务于腾讯内部,明天或许就可以服务于中关村软件园的其他企业,或者同一个社区、同一条街道的人们。”当一个产品真正为社会和用户提供了价值,社会和用户也不会吝啬,会给予回报,商业化的模式也会逐步清晰起来。
这是一种从容的产品观。就拿拼车群助手这款产品来举例,它或许拼车这件事上无法商业化,但这是一个撮合司乘两端的工具,或许司机用了,就会更认可这个平台,会使用他们提供的车主服务,比如加油、充电,“你不抱着商业化机会的想法,而是抱着解决痛点的角度,反而离商业化会更近一点。”
正因为此,郑东阳在这个部门工作的两年里,一直在创造一种宽松的、探索的氛围,给大家一些空间,可以去做一些看似没有那么“商业化”的项目。
当然,一个更宽阔的土壤,是腾讯的企业气质。唐科团队在2021年初做的防疫政策查询小程序,当时就获得了腾讯内部的“客户口碑奖”和“合作担当奖”。“鹅厂拼车群助手”也获得了4月份的微创新奖,有1454名同事为其投票。不管是他们所在的事业群,还是整个公司,都奖励了他们的热情和勇气。
纵观腾讯内部的奖惩机制,也会发现,除了商业价值和产品、用户规模突破之外,它占比最大的奖项,都和用户价值、社会价值相关。进入这家公司工作,就会自然生活在这样的空气里。
但其中最具体、最细微的,就是每个个体的改变。对年轻的产品经理刁鹏、运营杜少博来说,他们的观念是在一次次的行动中产生的。
他们一个出生在1993年,一个出生在1995年,都是2021年3月入职腾讯的,团队里还有很多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小伙伴。在最初,他们是最典型的关心技术的年轻人,最早做的防疫小程序,服务了1亿多用户,给了他们成就感。而后来的郑州暴雨小程序,收到了29000多条求助,就是解决了29000多条鲜活生命的实际困难,他们会看到那些求助,从“待解决”变成了“已解决”,会听到源源不断的用户反馈,说特别感谢这个小程序。
做产品的他们,在更多时候,都在做一些寻常的工作,或者忙于冲刺KPI的目标,但这些小程序不同,他们发现,自己突然看见了小程序背后的人,而且能帮助他们,得到他们的肯定——没有什么奖励比这种肯定更能鼓舞人,也没有什么企业内宣,能比这种实在的反馈更有力,让他们明白什么是“科技向善”。
这两个小程序是一个“打样”,在之后,没有被看到的地方,他们做过并且正在做更多类似的产品。这个过程,往往是有人看到一个信息,扔进群里,大家就开始头脑风暴,自发地成立工作组。
比如在去年的一次“黑客马拉松”里,有同事做了一个偏盲道相关的地图,能够让残障人士的出行更方便,他们得到的信息更对称。但后来因为成本过高,这个项目没能继续下去。
最近,他们又发现了一个新需求——他们发现有很多出行服务的商家,还在使用微信等私域流量接单,比如洗车店的客人今天要来洗车,就微信说一声预约,但店主的日程怎么排,可能只能用本子和笔记下来,厉害一点的可能会有一个Excel表格,但不管怎样都不算方便。团队里有人想到,或许他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工具,就叫“预约助手”,让大家在小程序上预约。这个小程序刚做完,还没来得及打磨好,也没推广,这几天已经涌入了100多位商家,还不断有人给他们提建议。这也是一种激励。
或许跟这种氛围有关系,唐科告诉我们,这两年里,团队从两个人扩充到几十个人,氛围很好,不断有人加入,但没有一位员工离职。
4月19日,拼车群助手小程序在2000人的拼车群上线,收到了很多赞美,大家惊讶于自己的需求得到了重视,也有人私聊唐科和刁鹏提建议,共有25人提出了45条建议,包括但不限于:
拼成行的,有人想退出怎么办?
如果拼了好几位乘客,他们怎么沟通?
集合的时候能否加上定位功能,以便找人?
如何添加中途目的地?
能否可以让乘客在预约时付上定金,防止预约又取消的事情发生?
终点不一致,路线怎么选择,司机是否可以设置途经点?
唐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做程序员的同事,他发来私信,提了相当多的问题,甚至提出可以帮他们一起开发,后来,他成为了一个非常高频的的用户。
根据这些建议,以及不断出现的新问题,唐科和他的同事们,在20多天里迭代了30多个版本——这个从拼车群里诞生的小程序,又在群里进行了某种意义上的共创。
图│队伍的工位
根据统计,小程序上线后的24天,一共有6000多人访问过,创建了1600多次行程,现在每天的访问量大概在500左右。很明显的峰值会出现在临近周末或节假日,比如5月20号那天,还是一个周五,那天小程序的行程数尤其高——大家都要排除万难,去爱的人身边。
郑东阳现在还在小程序上持续接送同事,这件事一举多得:既可以帮忙推广小程序,也是在助人,还给自己日常的旅途增加乐趣。少的时候他带两三个人,多的时候能带四五个,同事们会在车上聊天。他发现,85后通常都在聊家庭和孩子,90后都在聊爱好和对未来的憧憬、对经济的担忧。
他也发现一个比较残酷的事实,这些选择在深圳工作、在广州生活的同事,或许已经是他人眼中的高薪人群,但其实许多人无法承受深圳的高房价,选择居住在其他城市。在这辆顺风车里,也能窥见社会的某些现实。
一个好消息是,这个本来用来方便腾讯内部员工的小程序,也被外部注意到了,有一些公司找过来,希望也能使用这个小程序。
但唐科身上有一种从容,他不着急寻求商业变现,目前想的是先把它继续完善,规模做起来,服务更多的人。这种从容来自于宽松的氛围——他们没有激进的KPI,且本来的业务已足够完成业绩。
在采访的过程中,我们问过唐科一个问题,那就是,做一个产品经理的秘诀是什么?这是一个很宏大的、现在很少有人会再去谈论的问题。但唐科给了一个很动情、真诚的回答。
他说:“就像微信招聘时说的一句话,做一个伟大的产品取悦自己。我也经常跟我的小伙伴说,做一个产品,自己先认可,大家的审美这么高,要求这么高,如果你真的能做到取悦自己,我认为这个产品基本上就做成了。
如果说产品经理需要具有什么素质,大家常说,你要有敏锐的市场洞察,要有很好的用户体验,还要有比较强的共情能力,要非常热爱生活、热爱持续投入,才能做成,因为现在这个行业内卷非常严重。但是,有些事情真的要能产生价值,(最重要的是)需要你的价值观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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