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火灾中牺牲的00后消防员：幼年失去双亲，从小崇拜英雄

“赴汤蹈火赤心可昭日月，忠魂不泯英雄光耀山河。”

这是悬挂在00后刘泽军遗体告别仪式上的挽联，亦是他消防救援生涯的真实写照。

刘泽军生前系浙江杭州钱江消防救援站政府专职消防员，6月9日，在扑救杭州互动冰雪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杭州冰雪大世界”）火灾中不幸受伤，经抢救无效，于6月10日牺牲，年仅20岁。6月13日，刘泽军被批准为烈士，并追记个人一等功。

“他这一生过得很苦，1岁丧父、3岁丧母，但他却很懂事、善良，从小崇拜英雄。”6月13日，南都、N视频记者多方采访刘泽军的亲人、老师、同学，追忆这名年轻战士短暂而壮烈的一生。在他们的印象里，刘泽军吃苦耐劳，性格坚韧，曾为保障前线救援供水奋不顾身跳入寒冬的河水中清污几个小时；也在此次火灾中主动请缨，深入内部搜救被困人员。

刘泽军牺牲，年仅20岁

不幸童年

曾任乡村校长的高永宏第一次见到刘泽军，是在2007年9月。当时6岁的刘泽军跟着爷爷来到张家塔寄宿制小学。从老人口中，高永宏得知了这个孩子不幸的童年。

2002年4月，刘泽军出生在山西省吕梁市方山县峪口镇吴城局自然村。1岁时，父亲在一次事故中去世，他和哥哥随母亲改嫁来到继父家。不久后，母亲被查出患有乳腺癌，辗转各大医院治疗，欠下几十万元借款，但仍旧无法治愈。在刘泽军3岁，母亲离世了。

哥哥选择回到生他的家乡，而刘泽军则留在这个贫穷的家里。继父要打工还债，爷爷奶奶年迈体弱，一家仅靠伯父养的几只羊维持生计。

刘泽军的童年照

“这孩子命很苦，希望你能多帮帮他。”老人向高永宏请求道。高永宏当下就答应了，并将刘泽军安排到妻子杜玉琴任教的班里住校学习，所有费用都是高永宏负担。

2010年，高永宏调到方山县横泉寄宿制小学担任校长，便将刘泽军也带上直至小学六年级毕业。这所学校距离家里10公里，交通不便，每逢休息放假，不是爷爷搭乘别人家的三轮车接送，就是由高永宏或其他老师接送。

“我把他当成儿子一样照顾。”在寄宿制小学，一个宿舍8个人，和生活老师同吃同住。平日，高永宏会帮刘泽军购买学习资料、生活用品，逢年过节，老师们也会给他买衣服，并给他争取了每年200元的补助。

在高永宏的印象里，刘泽军成绩优异，每年“六一”儿童节举行的绘画、体育比赛他都积极参加，还多次被评为“三好学生”。同时，他也是一个懂事、孝顺的孩子。学校早晨发的熟鸡蛋他不吃，而是留在书包里，带回家给爷爷吃。“小孩子不知道熟鸡蛋放几天是会坏的，他心里只想着爷爷。”高永宏感到很心疼，每到回家那天，便让他多带几个鸡蛋回去。

然而，小学毕业后，刘泽军突然告诉高永宏，“我不想读书了”。在高永宏的追问下，他才说出实情：爷爷已经70多岁了，在山里种地一年只能赚两三百块钱，他想去挣钱养家。

得知孙子的想法后，老人又找到高永宏，“我年纪大了，以后泽军就委托给你了”。老人虽然一辈子不识字，但一心认为，只有多读书才能跳出寒门。

命运转折

2013年，刘泽军跟随高永宏来到方山县第四中学报到。在这里，他开启了一段新的住宿生活。

“泽军平时喜欢独处，不太爱说话。”任壮壮是刘泽军的初中同班同学。他向南都记者回忆，每逢班里有活动或者需要出力干活，刘泽军都是冲在前头。“他比班上的同学都要小1岁，个子也小，但班里的饮水机没水了，他都会主动帮忙换上去，他比很多人都能吃苦。”

每天在食堂吃完饭后，刘泽军就回宿舍休息。在任壮壮的记忆里，几乎看不到刘泽军买零食。年纪相仿的男孩子大多比较调皮，但他却仿佛没有青春叛逆期，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玄幻小说。

2016年，刘泽军前往山西省实验中学方山高中求学。张利明是他的高一班主任，“学校的资助政策下来后，我才知道他情况特殊。虽然名额有限，但肯定要帮他争取到助学金”。

在老师的帮助下，刘泽军每年可以拿到总计3600元的助学金，但一个高中生一年的花销，即使是在并不富裕的方山县，也要1万元，节省贯穿了刘泽军的中学生涯。

学校离家里比较远，坐客车一趟需要1个多小时，一天只有一班车，赶不上客车时，刘泽军就坐拉煤矿的车回家。

高一时，爷爷去世。高二分班，刘泽军又开始动摇了，于是找到张利明，“我想出去学一门技术，当一名厨师自食其力”。不久后，正好赶上征兵，他报名入伍，并在退役后加入浙江杭州钱江消防救援站。

然而，现实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在新消防员摸底考核中，外号“小胖”的他由于身体素质一般，成绩常常名列队内倒数，加之年纪全队最小，出于关心保护的角度，队内便让其先担任给养员。

在给养员的岗位上，刘泽军一干就是两年，但从小怀揣英雄梦想的他始终不甘心，“不握水枪握菜篮，我算当哪门子的消防员？”队里每次的答复是，“只要你综合成绩超过队内平均，我们就给你换岗”。

5000米负重、10层负重登楼、100米负重跑……为了提高训练成绩，别人徒手他负重，别人一遍他三遍，而且时常利用中午和晚上的休息时间给自己加练。就这样，刘泽军一年内成功减重30斤，终于在2020年从给养员正式成为了战斗员。

壮烈牺牲

“视人民为父母，把驻地当故乡”，是刘泽军入队后坚守的信念，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今年2月5日深夜，杭州市余杭区某印刷厂仓库发生火灾。如何保障前方持续供水，成为后方能否有效支撑前线灭火救援的关键。由于前方用水量大，需要借助大量天然水源供水，而河水里各类杂物繁多，导致远程供水浮艇泵口时常被堵，为保障供水不间断，作为主供水员的刘泽军毫不犹豫跳入水中清污，一泡就是几个小时。而当时正处寒冬，河水温度已接近零度。

6月9日10时，杭州冰雪大世界发生火灾。接到出动命令后，刘泽军和队友们迅速投入战斗，随同指挥员及一名知情人进入内部搜救被困人员。

杭州消防救援支队披露了当时火场上的更多细节。

一行4人到达二层后发现现场通道空间狭小，浓烟很大，热辐射温度极高。刘泽军向指挥员提议让知情人指出方向后先撤离至安全区域。随后与攻坚组一起寻找火点、打击火势。

因中庭区域火点较多，一支水枪难以开辟救生通道，刘泽军发现南面主入口有1名塘栖站队员，便与其利用水罐车的一支水枪通过中庭东南角扶梯至二楼灭火。阵地前方的火势异常猛烈，但他们临危不惧，准确打击火势，为人员搜救创造了有利条件。

由于战斗时间长，指挥员安排一线战斗员适时进行轮换，已经连续作战近一个半小时的刘泽军果断拒绝，“这里情况我熟，现在用人紧张，我还能坚持！”

刘泽军搜救时受伤

12时许，刘泽军到达二层冰场北侧中庭。面对复杂的内部结构和燃烧产生的氰化物、一氧化碳等易燃易爆、有毒有害气体，为了尽快找到失联人员，他主动请缨，深入内部搜救。

不幸的是，搜救过程中突发意外，刘泽军受伤，最终抢救无效壮烈牺牲，年仅20岁。6月13日，刘泽军获批为烈士，并追记个人一等功。

高永宏从新闻中得知了刘泽军牺牲的消息，“我一开始不信，多方打听确认后，饭也吃不下了”。他感到很难过，“他好不容易当上消防员，过上了好点的日子。如果没有这次的意外，他的后半生肯定会很好的”。

“作为亲人，没能盼到他平安归来，我们心里悲痛欲绝。”刘泽军的伯父刘卫勤告诉南都记者，侄子从小就崇拜英雄，他是为保一方平安，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是家乡人民的骄傲。

反思悲剧

英雄值得铭记，悲剧发人深省。

6月10日凌晨，杭州市临平区政府新闻办通报杭州冰雪大世界火灾事故，4名伤者经抢救无效死亡。10日上午，两名消防员因抢救无效死亡，此次事故已造成6人死亡。

此前，有亲历者告诉南都记者事发时的惨状，“有女孩头发都被火烧没了，有的衣服也烧没了就从二楼跳下来，有人从二楼跳下来后挂在空调外机的线上又掉下来，有的人躲在空调外机那里不敢跳，有人在尖叫。”

位于杭州冰雪大世界楼下的汽车销售商告诉南都记者，其店铺位于一楼，原来二楼是一排排商铺，2020年被改建成冰雪大世界，并造成一楼部分商铺不断出现渗水等情况，“影响到了我们展厅摆的车辆”，双方起纠纷，并上诉至法庭。

广东一建筑设计研究院的工程师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分析称，从建筑外观看，杭州大冰雪世界和常见的室内滑雪场差别较大。“估计是采用类似冷库设计的方法，外面做保温。冷库的消防设计是很重要的，因为保温用的材料通常是可燃的。我注意到这个冰雪世界室内有较多的装饰物，如果这些装饰物用的是发泡材料，燃烧后烟气与毒性都比较大。”

该工程师表示，近年来室内滑雪场越来越多，冰雪场所的消防安全设计很关键。这种空间非常特殊，一般要做特殊的消防评审。它经常存在的问题是消防分区超大，且无法使用水消防系统等。因此要有加强措施，比如增设疏散口，增强应急疏散照度，延长应急疏散照明时间，加大排烟量等等。此外，冰雪世界需要用到的保温材料及室内装饰材料，也应该是不燃和难燃材料。

南都记者注意到，当地通报指出，此次杭州冰雪大世界火灾事故初步判断为施工过程中操作不当所引起。公安部门已依法对相关企业责任人进行控制。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见习记者 韦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