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
由于昭君形象丰富的政治寓意 ,昭君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着墨最多、 讨论最为持久的女性之一① 。昭君故事的历史记载最早见于班固的《 汉 书》,仅有百余字 ,在后代的正统和民间史学记载中几经变迁 ,不断丰富 , 而以其故事为基础的文学作品和民间故事更是数量繁多 。千百年来 , 昭 君的故事被史学家、文学家、民间大众反复记载着、吟诵着、重塑着 。不同 的声音夹杂着、交替着进入到故事的阐释语境 ,使昭君故事在传承、传播 过程中戴上了层层的面纱 。不同文本中的昭君或哀怨于帝王之无情 ,或 自主承担国家之重托 ,或执着于返回故土 ,或在异乡安于宿命 。今天的我 们 ,究竟该如何去理解关于昭君形象和昭君命运的不同诉说呢?
本文认为理解该现象的路径是对历史叙事意义的辩证理解 。叙事学 家 Mark Freeman 的后见之明观对我们颇多启迪 。Freeman 认为自传体叙 事中芜杂无序的过去通过故事形态被附加意义 ,其主旨并非再现过去的 经 历片段 ,而在于反映叙事者从当下视角回望、反思、组构过往经历从而 完成的意义建构。 ① 亦即 ,过往经历的意义实现于今日视角的回望 。 本 文 认 为历史叙事同样是社区、民族、国家记忆的回顾性叙事 ,不同叙事中 昭 君的多重形象恰是不同阐释者所在不同时代、不同立场回望视域之所 见 。 本文从后见之明观对昭君故事意义的层累性书写进行解析 ,简要勾 勒该故事在不同的历史文化语境下 ,在不同的书写体裁中获得多重阐 释 的历程 。
一、历史书写中的叙事建构与后见之明
20 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 ,历史学和史学理论的学术形态发生了很大 的变化 ,后现代主义思潮催生了历史研究的叙事转向② 。历史记述的客 观性和历史阐释的统一性遭到迅猛的冲击 ,历史的叙事建构观逐渐兴起。 其基本主张是 :历史文本与文学文本同样是以叙事模式为主导的语言表 达 ,历史书写者不可避免地借助于虚构和想象将一系列事件组织起来 ,赋 予其连贯性 ,并按照自己所处的文化传统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建立关联 ,对 事件的意义进行评价和阐释③。
叙事学家 Mark Freeman 以“后见之明”一词更为直观、清晰地概括了 历史叙事的意义建构理论 ,指出“后见之明”是自我叙事反思的核心 ,强 调“ 当下”( now ) 对过去经历阐释的投射 ,提出个体通过建构过去的经历 与当下自我状态中的关联 ,实现对自我生命经历的情节化 ,并将记忆中的 某个事件置于正在发生并将持续进行的自我生命宏观叙事的一部分— 而这样的反思意义来源于当下更为宏大的视野 ,是处于事件发生情景之 初的自我所无法认识到的④ 。同时 ,Freeman 的贡献还在于厘清了“后见 之明”中的道德伦理意义 。他指出在回望过去的经历时 ,后见之明会提 升自我的道德审视水准 ,超越个体最初经历的视角⑤—这是因为在回 望之时 , 自我的记忆中已经交杂了他者的故事和阐释 ,相关的他人的故 事 充 分融合了 “叙事无意识” — 即来自个体所在文化传统的伦理、道德观 念 ① 和集体记忆 ② 。 由此 ,个体经历叙事是宏大社会历史书写的一部分。
参照上述“后见之明”叙事建构观 ,我们认为今日研究历史叙事的目 的不是拨开云雾发现真实的过去 ,而是挖掘“ 记忆的过去”或者说“ 阐释 的过去”,厘清不同人群、不同时代如何基于其所处的“ 当下”的社会文化 语境来重构并阐释过去的历史事件 ,如何基于其所在群体所具有的不同 的集体记忆和叙事无意识进行伦理道德意义的阐释。
基于上述认识 ,本文认为昭君故事的多重叙事主要源自不同书写者 对故事意义阐释的不同 。接下来 ,本文将着重厘清阐释者所在历史文化 语境和所在伦理道德立场的变迁 。希望这样的阐释史研究能够提供历史 叙事研究的新视角。
二、后见之明视域下昭君故事的多重书写
比较各不同版本 ,可以看出该历史事件的核心角色是单于、汉元帝和 王昭君 ,核心情节是 :呼韩邪单于亲自/派使者到长安 ,拜见汉元帝 ,与汉 元帝之间达成重修朝贺之礼的共识 ,汉元帝赐王昭君于单于 。历史记述 的简略、留白为后世各不同交际场域的书写提供了可加工、可描摹的空 间 , 由此引发了千百年来昭君故事书写中的众声喧哗。
( 一) 代表性历史记述与阐释
关于昭君和亲故事的历史记述主要见于《 汉书》《 后汉书》《 资治通 鉴》等史籍③ 。这些历史记述对昭君出塞故事的本事提供了概略性陈述。
班固的《汉书 ·元帝纪》和《 汉书 · 匈奴传》中的记载非常简短 。前 者写道 :“竟宁元年春正月 ,匈奴乎韩邪单于来朝 。诏曰 :‘ 匈奴郅支单于 背叛礼义 ,既伏其辜 ,乎韩邪单于不忘恩德 ,乡慕礼义 ,复修朝贺之礼 ,愿 保塞传之无穷 ,边陲长无兵革之事 。其改元为竟宁 ,赐单于待诏掖庭王樯 为阏氏。 ’” ① 这段故 事的主人公是汉元帝 ,核心叙述逻辑是 :呼韩邪单于 不 忘恩德 — 愿意复修朝贺之礼 — 元帝应允 ,改国号为竟宁 ,并赐昭君 给 单于。
后者中的记载略微丰富一些 :“竟宁元年 ,单于复入朝 ,礼赐如初 ,加 衣服锦帛絮 ,皆倍于黄龙时 。单于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 。元帝以后宫良 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 。单于欢喜 ,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 ,传之无 穷 ,请罢边备塞吏卒 ,以休天子人民 。……王昭君号宁胡阏氏 ,生一男伊 屠智牙师 ,为右日逐王……呼韩邪死 ,雕陶莫皋立……复株累单于复妻王 昭君……”②这段故事的主人公是匈奴单于 ,其核心逻辑是 :单于自言愿 婿汉氏—元帝 应 允 , 赐 昭 君 给 单 于—单 于 欢 喜 , 上 书 愿 保 边 境 安 宁— 昭君生子 ,后从胡俗复嫁呼韩邪之子。
上述两段叙事都是典型的政治叙事 ,均出自东汉史学家班固 。彰扬 汉德 ,宣传汉帝的功业是其记述历史的核心目标 。汉与匈奴之间和平礼 敬的军事政治关系是和亲的背景 ,也是和亲的结果 , 自然是叙事的重点。 主要人物的情感和心理几乎未进入叙事 。第二个故事中虽提及单于的感 受—“单于欢喜”,但其欢喜的缘由究竟是元帝的赏赐 ,还是昭君的美 貌 ,记述中并未交代 。三个主要人物的描写和记述都仅限于政治角色。 关键人物昭君被物化为汉帝所赐之礼 , 昭示着汉帝和单于对“ 无兵革之 事”的约定 ,是政治交易的附属品 。其作为女性主人公的声音和诉求完 全被压制 ,书写者并未着墨于当事人昭君的态度和情感 ,也并不在意昭君 本人的意愿。
《 后汉书 ·南匈奴列传》中作者范晔为昭君的故事增加了一些背景 信息 ,也借助主观想象丰富了一些细节 :“ 昭君字嫱 ,南郡人也 。初 ,元帝 时 ,以良家子选入掖庭 。时呼韩邪来朝 ,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 。昭君入宫 数岁 ,不得见御 ,积悲怨 ,乃请掖庭令求行 。呼韩邪临辞大会 ,帝召五女以 示之 。昭君丰容靓饰 ,光明汉宫 ,顾景裴回 ,竦动左右 。帝见大惊 ,意欲留 之 ,而难于失信 ,遂于匈奴 。生二子 ,及呼韩邪死 ,其前阏氏子代立 ,欲妻 之 ,昭君上书求归 ,成帝敕令从胡俗 ,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③
这一版本的叙述中 ,昭君与汉元帝同是故事的主人公 。二者之间产 生直接的情感关联 。 其核心逻辑有重要的调整 ,增加了昭君之怨和汉帝 之无奈两个重要情节 : 昭君选入掖庭 ,不得见御—积悲怨— 自请出 塞 ;临辞大会上 , 昭君丰容靓饰—帝见大惊—意欲留之 , 而难于失 信—遂于匈奴 。 此外 ,昭君美貌的细节描述以及昭君复嫁前上书求归 而未获成帝批准的细节都加重了昭君故事的悲剧因素 。 情节的丰富和形 象的立体使得《后汉书》中昭君故事的历史书写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政 治书写的界限 ,增添了些许文学韵味。
该段叙事显示书写者范晔从自身所处时代和立场对汉代历史事件的 阐释与解读。范晔所处的时代为南朝宋 ,妇女地位比秦汉时期有明显提 高 ,妇女受教育程度较高 ,可以像男性一样参与社交活动 ,在择偶婚配上有 一定的自主权 ,在成婚后的家庭生活中也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在这样的背 景下 ,范晔的《后汉书》在《帝纪》之后添置了《 皇后纪》,并增加了《列女》类 传。为此 ,《后汉书 ·南匈奴列传》中昭君的人格化特征得以凸显 ,并在故 事的发展中起到重要作用。该版本叙述中 ,昭君的女性资本—美貌被强 化 :“丰容靓饰 ,光明汉宫 ,顾景裴回 ,竦动左右”。昭君作为女性的主观意 愿进入书写者的视野。昭君不再是无声无息的君王馈赠之礼 ,而是一位有 情感需求 ,对自己的人生有一定程度自主规划的女性 :昭君因多年不被君 王欣赏 ,积攒了悲怨 ,因而自请出行。此外 ,当时战事频繁 ,民族矛盾突出 , 人们渴望民族间的和平共处。因此 ,《后汉书》中强化了汉帝虽有意挽留昭 君 ,却唯恐失信于匈奴 ,仍旧赐昭君于单于的情节。同时 ,范晔所处时代政 治黑暗 ,君子怀才不遇以及其自身仕途的不顺或许也促使其对昭君拥有非 凡美貌却远嫁并客死他乡事件的渲染与细化。
比《后汉书》成书时间更晚的宋代司马光《 资治通鉴 · 汉纪》并未采 用《后汉书》中的记述 ,其记载基本与《汉书 ·匈奴传》类似 :“ 春 ,正月 ,匈 奴呼韩邪单于来朝 , 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 。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 赐单于 。单于欢喜 ,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 ,传之无穷 。请罢边备 塞吏卒 ,以休天子人民’”,“单于号王昭君为宁胡阏氏 ;生一男伊屠智牙 师 ,为右日逐王。”①这段故事的核心逻辑与《 汉书 · 匈奴传》同 , 即 :单于 自言愿婿汉氏 ,元帝应允 ,赐昭君给单于 。单于欢喜 ,上书愿保边境安宁。 其核心故事是单于与汉元帝之间的政治活动 ,而昭君仅代表着汉元帝的 馈赠之礼和单于欢喜的缘由 。 昭君的内心想法、情感被压制 ,未进入叙事 平台 。 作者这样的处理同样源自其所处的时代和立场 。 宋代儒学昌盛 , 强调纲常伦理 ,强调男性的权力和威严 。 因此 ,在那个时代的集体记忆、 叙事无意识的支配下 ,司马光并未像范晔那样 ,着墨于昭君的内心想法和 自主行动。
比较上述四段叙事中的人物和情节刻画( 参见表一 ) 。综合来看 ,历 史叙事并非绝对的客观史实 ,其中不乏史传作者时代、社会、政治、生活的 投射印记 。相较于其他体裁 ,在其回望视角和回望视域中具有以下共同 特点 :
首先 ,男性视角的政治叙事特点突出 。这些史传书写由精英文人执 笔 ,主要角色或为汉元帝 ,或为单于 , 旨在为帝王做纪 , 向后世精英、知识 分子宣讲帝王历史功绩 ,人物的政治符号意义突出 。叙述的重点是事件 的缘起、结局和影响 ,较少涉及人物情感和人物心理 。只是在《 汉书 · 匈 奴传》和《 资治通鉴》中约略提及了单于因为汉帝的赏赐而欢喜 ,在《后汉 书》中作者写到了汉元帝看到昭君的美貌有所迟疑 ,而昭君因为不得见 御而积悲怨。
其次 ,女性被物化 ,相关叙事被压制 。在四种叙事中 , 昭君主要作为 被赏赐之物而存在 。昭君作为女性个体的思想、情感、心理以及行动都没 有成为书写的重点 。甚至昭君的外在特征、家世背景也未着重介绍 。仅 在《后汉书》中 ,昭君形象有所丰富 ,提及其美貌 ,提及其积悲怨而自请出 行 。但与后代的文学书写相比 ,仍然是脸谱化的 ,昭君的个体形象仍然显 得单薄。
再次 ,道德叙事服务于政治叙事 ,相对隐晦 。主要宗旨是彰显政治稳 定和民族融合 ,强调个体的付出 ,强调国家意志、集体意志 ,压制个体声 音 。强调民族间的和平守望 ,但以华夷之辨为潜在逻辑 ,强调大汉的正统 地位和单于的臣服。
从纵向来看 , 四个版本的故事讲述在情节建构和意义阐释上也各有 不同特点 。其差异性来源于叙事作者所在的时代、立场所赋予的不同的 当下视角透视—不同作者基于当下视角重构或重新阐释历史叙事中对 角色动机、角色主动/被动参与历史事件的演绎不同 ,为了完善故事意义 对次要角色的增添和对故事背景的描绘不同 。班固的《 汉书 · 元帝纪》 和《汉书 ·匈奴传》分别聚焦于元帝和单于 ,从不同侧面讲述同一事件 , 互为验证 。后者补充完善了昭君到匈奴后的生活情况 。而《 后汉书 ·南 匈奴传》则对事件的发展动因和逻辑进行细化、调整 ,彰显了昭君在历史 事件中的主动性 。由此可以说 ,从《 汉书》到《 后汉书》,女性主人公的声 音在历史传承中逐渐加强 , 昭君的形象经历了从单调到逐渐丰满的变化 过程 。这样的变异中昭君人物的工具属性逐渐弱化 ,个体意志和女性声 音在民间视角阐释的渗透下逐渐加强 。《 资治通鉴》对去情感化历史书 写方式的回归则又体现了书写者个体立场的影响。
( 二) 代表性文学记述及其阐释
昭君本事历史记载的约略性为文学虚构与想象留下了丰富的空间 , 而其中昭君貌美却被深藏之幽怨 ,柔弱却要远嫁他乡、承担和国大任之悲 壮更为文学叙述提供了诉说的原初动力 。迄今咏叹昭君命运的诗词多达 七百余首 ,叙述昭君故事的小说戏剧多达二百余部 。不同时代的文学家 各自将自己时代的历史透视和审美意识投射到文学创作中 ,形成一种兼 具艺术性和时代性的历史阐释方式 。 本节选取对后代历史阐释影响较大 的四种文学叙述进行讨论。
1. 《 西京杂记》之“ 画工弃市”
《 西京杂记》是一部杂记小说 ,相传为汉代刘歆著、东晋葛洪辑抄 , 内容涉及宫廷秘事、典章制度、文士伎艺、奇珍异物等 ,其中包含 一 则 “ 画工弃市”故事 ,叙说昭君出塞始末① 。其故事背景是 :“ 元帝后宫既 多 ,不得常见 ,乃使画工图形 ,案图召幸之 。诸宫人皆赂画工 ,独王嫱不 肯 ,遂不得见。”主要情节包括 : ( 1) 匈奴入朝 ,求美人为阏氏 ,上案图 , 以昭君行 。 ( 2 ) 及 去 , 召 见 , 貌 为 后 宫 第 一 , 善 应 付 , 举 止 优 雅 。帝 悔 之 ,而名籍已定 ,帝重信于外国 ,故不复更人 ,乃穷案其事 ,画工( 毛延寿 等) 皆弃市 ,籍其家 ,资皆巨万。
与前述历史叙述不同 , 除元帝、昭君、匈奴( 单于) 等角色外 ,该故事 版本对原有史实进行艺术加工 ,增添了对后世昭君叙事影响深远的“ 画 工丑图”情节 。画工丑图是昭君命运的关键节点— 因为昭君不肯贿 赂 ,被画工毛延寿创作丑图 ,于是昭君不得见君 ,并依据丑图被元帝选中 赐予单于 ,而元帝送别召见时 ,才发现其貌美无双且举止娴雅 ,深感懊悔 , 于是彻查此事 ,并处置毛延寿等画工 。画工毛延寿这一人物的艺术创造 和丑图情节的增添使得昭君出塞这个故事在情节上更加曲折和丰富 , 同 时也使得昭君形象突破史书中记载的单薄的、物化般的存在 ,变得圆满和 生动 。该情节为昭君貌美见弃这一情节链补充了合情合理的缘由 ,很好 地调和了文人叙事中既要同情昭君又不愿诟病汉帝的矛盾 。这样的叙述 也间接反映了创作者或编辑者从东晋时期回望汉代历史的视角和东晋时 期人们对君臣关系和宫廷政治的集体记忆 。东汉末至魏晋 , 由于战乱频 仍 ,社会黑暗 ,政治腐败 ,正直有才之人 ,难有进阶之路 ,而庸碌有钱的人 , 却可以凭贿赂官员而得以升迁 。昭君因清高而不得见君约略反映了故事 创作和流传整理时知识分子“ 怀才不遇”的深层叙述动因( 即叙事无意 识) 。由此 ,昭君怨和画工丑图成了后代昭君故事诗歌、戏剧、小说书写 的基本元素。
2. 《 汉宫秋》
元代杂剧大师马致远的《 汉宫秋》是昭君故事历史文学书写的承上 启下之作 ,“在所有描写王昭君故事的古代小说、戏曲中 ,它也是文学成 就最高、影响最大的一部作品”① 。 全剧四折一楔子 。 楔子部分交代背 景 :番国单于强势 ,提议和亲;中大夫毛延寿建议皇上广征美女 ,并获任选 择使 。 主要情节包括 : ( 1) 王昭君美貌非凡 ,但不肯贿赂 ,被毛延寿在美 人图上做手脚 ,独处冷宫;元帝深夜循着琵琶声得见昭君美貌 ,封为明妃 , 问明毛延寿的欺瞒行为 ,欲将其斩首 。 (2) 毛延寿投奔单于 ,怂恿单于要 挟汉帝献出昭君和亲;元帝与昭君恩爱 ,不舍昭君离去 ,昭君自请和番 , 以 息刀兵 。 (3) 昭君拜别 ,元帝忍痛送行;单于将昭君封为宁胡阏氏 ,率兵 北去;昭君不舍故国 ,在番汉交界处投江身亡 。 (4) 单于为避免与汉朝结 下仇隙 ,将毛延寿送还汉朝处治;元帝梦中与昭君相会 ,惊醒后听到孤雁 哀鸣 ,伤痛不已 ,后将毛延寿斩首 ,祭献明妃②。
该剧的主角是汉元帝 ,从汉元帝的视角诉说在匈奴威胁下 ,元帝被迫 送爱妃王昭君出塞和亲的伤痛与悲凉 。该剧具有突出的后见之明特性。 首先 ,该剧随处可见作者所处时代的政治文化意义的渗透 。马致远生活 的元代 ,正是胡强汉弱、民族歧视和民族压迫都十分沉重的时代 。因此 , 剧作家借古喻今 ,将原本军事较匈奴更胜的大汉朝重塑为将相怯懦无能、 畏敌如虎的朝代 ,并塑造多情、重情却无奈屈服于匈奴强势的汉帝形象来 比拟元代异族统治下地位低下、委曲求全、毫无尊严的汉族文人 。其次 , 该剧从后见视角重塑故事的道德意义 。除画工丑图外 ,增添毛延寿叛国 投敌情节 ,强化毛的丑恶 ,使公众对汉帝遣送昭君出塞的怨懑转移到对佞 臣当道的愤恨 ,将帝君屈服于强势的匈奴、奉献自己所爱之人的耻辱阐释 为佞臣之过 。同时 ,该剧从回望视角强化女性的贞洁意识 ,将昭君的结局 设置为忠于汉帝 , 自尽而亡 。再次 ,该剧从昭君后来承担国家重托、化解 民族矛盾的行动回望昭君的出生 ,将昭君的出生神圣化 。剧中的昭君被 描述为母亲梦月入怀 ,天赋不凡 。最后 ,元代文人意识、个体意识苏醒 ,在 之前作品中隐含的汉帝与昭君的感情线凸显 ,在二者之间的爱情和被迫 分别的戏剧张力中 ,悲剧因素得到强化。
3. 《和戎记》
该剧为明代作品 ,但作者不详 ,共三十六折 。主要情节包括 : ( 1) 元 帝正宫虚位 ,欲以安国侯推荐的貌美非凡的王嫱为后;西台御史毛延寿索 贿不得 ,点坏王嫱仪容图 ,进谗言 ,王嫱被贬入冷宫 。 ( 2) 王嫱在冷宫受 苦 ,太白金星赐其瑶琴 ,元帝闻琴声见到王嫱 ,传旨抄斩毛延寿全家 ,册立 王嫱为皇后 ,封为昭君 。 ( 3) 毛延寿脱逃 , 唆使单于兴兵南下 ,指图索取 昭君 ,京城被围 ,元帝派宫人萧善音假扮昭君 , 出塞议和 。 (4) 三年后 ,假 昭君被识破 ,单于复又出兵侵伐 ,元帝送真昭君至塞外;昭君请单于先奉 降书降表 ,并诛毛延寿 ,单于一一照办 , 昭君自投江而死 。 ( 5) 太白金星 命土地变作白雁 ,为昭君传书元帝 ,昭君托梦 ,元帝复娶昭君妹为皇后 ,封赛君①。
该剧在元杂剧《 汉宫秋》的基础上再创作而成 ,但有不少改变 。首 先 ,在民族矛盾弱化的明代 ,原来作品中的政治叙事、民族叙事进一步淡 化 ,情感叙事和道德叙事成为故事的主线 。叙述的重点是昭君命运的多 舛和奸佞小人的作恶 。毛延寿的陷害致使昭君困于冷宫 ,之后得到皇帝 眷顾的昭君又再次因为毛延寿唆使下沙陀人围困而面临夫妻分别的境 遇;虽得萧善音假扮所助 ,仍然在三年后不得不与汉帝分别 ,最终投江而 死 。其次 ,政治叙事弱化的同时是民间叙事和大众伦理的介入 。一方面 神圣化叙事进一步加强 ,太白金星成为昭君命运转折中的重要助力 。最 初与元帝的相识相恋以及最终让妹妹代嫁夙愿的达成皆仰仗太白金星的 助力 。另一方面 ,剧作家表达了民间叙事无意识中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结局的期盼 :毛延寿被诛杀 ,而昭君梦中与元帝相聚 ,元帝梦醒后按其要 求迎娶昭君之妹 ,最终妹妹赛君与元帝幸福相伴。
4. 《 王昭君》
《 王昭君》为当代剧作家曹禺应周总理反映跨民族婚姻、民族融合 的书写要求而作 ,政治叙事特点突出 。主要背景 : 昭君已进宫三年 ,未 曾见到皇帝 , 昭君希望离开皇宫;姜夫人( 姑姑) 却一 直在为其寻找晋 升机会 。主要情节包括 : ( 1) 单于来到长安求婚 , 昭君报名请行;姜夫 人( 姑姑) 带来昭君会晋升“美人”的喜讯;等待皇帝一生的孙美人被带 去皇陵 ,兴奋而死;昭君接过成为阏氏备选之旨意 。 ( 2) 单于内弟温敦 与单于政见不合 ,派人骚扰汉家商队;单于与元帝相谈甚欢;昭君面见 单于与元帝 ,其美貌惊动众人 , 昭君演唱民间爱情歌曲“ 长相知”,并讲 述汉匈情同兄弟、相知相惜的道理;元帝未受匈奴骚扰商家消息影响 , 封昭君为公主 ,指派送亲正使和副使 。 ( 3) 昭君已到匈奴三个月 ,等待 进庙加封阏氏 ; 昭君与单于妹妹交好 ,学习匈奴骑马和化妆风俗;王龙 与温敦交好 ,温敦挑拨汉匈关系 ;单于查清温敦手下抢劫汉家商队的事 情 ,从轻发落 ; 昭君命人搬回去世阏氏塑像 , 与单于倾心交谈 。 ( 4) 温 敦挑拨单于与汉帝的关系 ,声称昭君是奸细 ;苦伶仃( 单于老奴) 提醒 单于不要相信温敦 ; 昭君被诬陷给单于之子下毒 ,打碎前阏氏塑像 ;单 于之子被苦伶仃救活 ;晋封大礼被推迟 。 ( 5) 单于妹妹阿婷洁向昭君请 罪 ,告知乌禅幕抓住了嫁祸昭君的人 ;单于赠昭君宝刀 , 以示信任;王龙 与单于对质 ,得知温敦的阴谋 ;单于打败温敦的叛军 ,抓住温敦 ; 昭君进 庙加封阏氏①。
曹禺先生一 向强调“ 写历史剧必须带着剧作者所处的时代精神”②。在该版本叙事中 ,剧作家从后见之明角度直接将新时代的个性解放话语 移植到古代故事的讲述中 。首先 , 昭君不单是自请出行 ,而是自觉出塞。 一改之前版本中的悲怨 ,这里的昭君从一开始就具有反思能力 ,对照孙美 人一生不得皇帝眷顾的悲惨命运 , 昭君不甘于幽居深宫 , 自愿放弃晋升 “ 美人”的机会 ,理性选择远走塞外 。其次 , 昭君富有政治意识和谋略 ,她 理解民族之间的军事政治格局 ,主张汉匈之间兄弟般的互信合作 ,并乐于 为此牺牲和奉献 ,愿意舍弃个人感情 ,顾全大局 ,以民族团结为己任 ,行事 谨慎而有筹谋 。在塞外的生活中 ,有能力化解危机 ,击破温敦等人的阴 谋 ,获得阿婷洁、乌禅幕以及单于的信任 。再次 , 昭君是一个独立自主的 新女性 ,具有清醒的个体意识和女权意识 。她不甘于姑姑姜夫人对其人 生的设计 ,而愿意独立选择自己的人生 ,承担时代使命。
总体来看 ,与历史叙述相比 ,上述昭君故事的文学叙述具有更加突出 的主观阐释特色( 参见表二) 。该类叙事一般由精英文人依托历史记述 创作 , 旨在向民间大众讲述当下立场上回望所见故事的主旨意义 。该类 叙事较多呈现精英叙事、雅文学叙事特征 。由于创作者的精英立场 ,一般 在追求人物形象饱满、情节曲折丰富、语言优美、情感深刻的基础上 ,该类 叙事者的回望视域中多自觉融入国家意志叙事 ,主张民族和平或民族融 合的大势 ,明晰或隐含反映文人志士的忧国、报国、忠君情怀 ,刻画主要人 物重情重义之精神 。 其道德叙事相对清晰 ,除彰扬政治稳定和民族融合 , 强调个体意志服从于民族利益之外 ,还较多强调女性的贞洁和对夫君的 遵从 。 《西京杂记》中的汉帝具有清晰的政治责任感 ,虽然懊悔未曾早 日 发现昭君之美貌 ,但“帝重信于外国 ,故不复更人”。 《 汉宫秋》中的元帝 重情 ,与昭君恩爱 ,不舍昭君离去 。 而昭君深明大义 ,忠君爱国 ,“ 自请和 番 ,以息刀兵”,不舍故国与皇帝 ,在番汉交界处自尽 。 《 和戎记》中元帝 与昭君情深义重 , 昭君既承担和国重责 ,又坚守对汉帝的情谊 至塞 外 ,请单于先奉降书降表 ,诛毛延寿 ,之后自投江而死 。 《 王昭君》中的昭 君深谙汉匈情同兄弟 , 需要和谐共存之礼 , 自觉维护民族间的和平与共融。
值得注意的是 , 四类文学叙述中 ,为刻画昭君正面形象而又同时避免 诟病汉帝 ,都浓墨重彩地刻画了昭君美好生活的破坏者形象 , 即 :前三种 叙事中制作丑图甚至勾结番国的画工 , 以及第四种叙事中挑拨汉匈关系 的温敦 。此外 ,几种文学叙事都深受民间叙事阐释的影响 ,较多强调善恶 有报 ,强调昭君等人物的神圣性 ,是国家意志叙事与民间阐释之间的渐变 体 ,呈现复调叙事特征 。 比如《 西京杂记》中对画工毛延寿等人索贿、受 贿之事多有民间叙事善用的夸张和重视道德惩戒的特色 ,指出各位画工 “ 籍其家 ,资皆巨万”,故而均被弃市 。《 汉宫秋》和《 王昭君》对昭君身世 的神圣化、《 和戎记》中太白金星等神仙的助力更是凸显了民间传说的 影响。
与此同时 ,不同时代的文人从自身时代回望历史事件 ,又对道德叙 事、情感叙事、女性叙事和神圣叙事有不同的表征。
首先 ,道德叙事从简单到复杂 。书写于政治黑暗时期的《 西京杂记》 主要着墨于对画工贪贿恶行的明晰谴责和对汉帝家国为重的隐性赞扬。 书写于民族矛盾突出的元代和明代的《 汉宫秋》和《 和戎记》中画工的恶 行升级为对汉帝的不忠与叛逃 。而书写于提倡民族融合的当代的《 王昭 君》中温敦的恶行则不单纯是陷害昭君、对单于不忠 ,更是直指对汉匈和 平关系的挑拨离间 。其次 ,女性叙事与情感叙事从缺失到逐渐丰满 。东 晋时期《西京杂记》的“ 画工弃市”中除了提及昭君善于应对之外 ,并未描 述昭君自己对和亲一事的看法 ,也未直接描述昭君与汉帝间的情感关联 , 女性声音显著缺失 ,昭君只是男性政治的献祭之礼 。元明之后的昭君故 事书写中昭君物化叙事逐渐淡出 ,女性意识开始觉醒 ,并具有一定的思考 能力 。《汉宫秋》和《 和戎记》中昭君与汉帝夫妻情深 , 昭君深明大义 ,既 具有责任担当意识 ,又具有女性贞洁执念 。当代性别平等语境下的《 王 昭君》中 ,主人公具有清晰、完整的女性自主意识 ,不甘于一生沉寂于宫 中 , 自愿且自觉完成和亲的历史使命 ,而作者也并未让其与元帝产生任何 情感关联 。 昭君与单于之间相爱相守 ,且努力帮助单于维护民族间的和 平安定 。 作者给予昭君大量展示自我声音、自我意志的舞台 。 再次 ,东晋 至明代神圣叙事的成分逐渐强化 。 《 西京杂记》中昭君作为献祭之牺牲 , 尚未神化 。 但到了元代《汉宫秋》中 ,昭君被神圣化 ,成为天选的、具备历 史宿命之人 。 明代《 和戎记》中昭君的神圣性进一步强化 ,直接成为神仙 眷顾之人 。 当代《 王昭君》中政治叙事突出的背景下神圣性有所隐晦。
( 三) 代表性民间叙事及其阐释
比较而言 ,民间叙事更重情感刻画和道德审判 。民间书写极为丰富 , 篇幅所限 ,本文选取对后世昭君文学及民间书写影响较大的《 琴操》《 王 明君辞并序》和《 王明君变文》,也从昭君故里传说和昭君出塞生活传说 中选取了有代表性的两例。
1. 《 汉魏遗书钞本 ·琴操》
《 琴操》是一部为琴曲解题、描述琴歌之源的音乐文献 ,撰著者难以 确考 ,或为东晋孔衍根据民间传说编辑而成① 。其中记录一则“ 昭君怨” 乐曲背后的故事 。故事背景是 :王昭君端正闲丽 ,年十七 ,献之元帝 。主 要情节可概括为 : (1) 昭君入宫五六年 ,不得宠幸 ,心有怨旷;( 2) 单于遣 使者朝贺 ,元帝令后宫妆出列坐 , 昭君光辉而出 。 ( 3) 单于求赐美女 , 昭 君自请前行 。帝大惊 ,悔之( 不得复止) ,乃赐单于 。单于大悦 ,献诸珍 物 。(4) 昭君有子曰世违;单于死 ,其子世违继立;匈奴之俗 ,父死妻母 , 昭君乃吞药自杀。②
区别于历史叙事 ,该版本的书写者和受众为普通百姓 ,注重情感维 度 ,较早提及昭君心中的怨旷 ,也提到汉帝对昭君美貌的惊讶和应允昭君 出塞的悔恨 ,或为后代民间以及文学叙事中昭君怨怼情节的最初源头 ,也 是后代叙事中昭君与元帝彼此有情却被迫分离悲剧书写的源头 。该版本 叙事非常注重道德元素 ,且较多强调华夷之辩 ,对匈奴风俗采用居高临下 的批评视角 ,将昭君悲剧归咎于匈奴不合人伦的妻母之俗。
文本创作的时代性对故事人物形象和情节设计也颇多影响 。昭君自 请前行 ,并因不满胡俗而自杀 。这样有主见、有个性的人物形象设计与魏 晋时期的社会政治环境和该时代女性的典型形象有关 。魏晋时期 ,政局 动荡 ,传统礼教精神淡化 ,社会政治缺乏秩序 。因此 ,文人不再恪守传统 , 个体意识觉醒 ,女性在婚姻和社交上具有一定的自主权 。该版本故事的 昭君怨情节对后世史传书写以及文学叙事影响深远①。
2. 《 王昭君辞并序》
《 王昭君辞并序》相传是晋代石崇在《琴操》基础上所作 ,但较多体现 民间叙事特点 。其故事背景与汉更为强大的史实不符 ,强调“ 匈奴盛 ,请 婚于汉 ,元帝以后宫良家子昭君配焉”,又根据“昔公主嫁乌孙 ,令琵琶马 上作乐”一事 ,猜想明君“亦必尔也”,而并未参照任何史料记载 。主要内 容为昭君对内心情感的自述 :哀郁 ,不安 ,惭且惊 ,悲愤 ,难为情 。 ( 1) 临 行前的哀伤( 我本汉家子 ,将适单于庭 。哀郁伤五内 ,泣泪湿朱缨) 。( 2) 到匈奴城封阏氏后的不安( 延我于穹庐 ,加我阏氏名 。殊类非所安 ,虽贵 非所荣) 。(3) 婚姻上的不适( 父子见凌辱 ,对之惭且惊 ;杀身良不易 ,默 默以苟生 。积思常愤盈) 。 ( 4) 对故国的思念( 愿假飞鸿翼 , 乘之以遐 征) 。(5) 远嫁后的痛苦( 传语后世人 ,远嫁难为情)②。
除注重情感叙事外 ,该版本叙述中道德评判意识清晰 。与《 琴操》类 似 ,作者站在汉族伦理道德观之上 ,对匈奴继子迎娶后母的风俗表示强烈 的不理解与愤慨 ,对昭君的不幸充满同情 。但用“凌辱”二字形容昭君与 两代单于的婚姻 ,显示出民间叙事无意识中对昭君的政治历史使命的忽 略 ,对匈奴作为游牧民族其特殊民俗的轻视。
3. 《 王昭君变文》
《 王昭君变文》成文于唐代 ,作者不详 ,是敦煌出土文献之一 ,全文可 分为上下两卷 。上卷后文主要叙述昭君出塞后的生活、情感、命运 ,主要 情节包括 : (1) 王昭君到塞外后被封阏氏皇后 ,但不适应新的环境 ,思乡 心切 ,郁郁不乐 。番王百般求其欢心 , 陪昭君出猎 ,化解其忧愁 。 ( 2)昭 君一病不起 ,番王祭祀山川祈福 ,多方寻医;但昭君因思乡成疾去世 ,单于 为昭君戴孝守灵;汉帝差汉使杨少征来吊昭君①。
民间阐释视角下 ,唐代变文故事继承了悲怨主题 。不同的是 ,昭君与 汉帝之间没有发生情感纠葛 ,其所悲所怨主要是对故国的忠诚与不舍以 及对异土的不适 。昭君眷恋故国而不幸去世的情节反映底层群众对昭君 的深切同情与悲悯 。同时 , 比照普通夫妻的生活 ,作者建构了昭君思乡成 疾时番王( 单于) 对其情深义重 ,多方陪伴、百般求医的情节 。单于的形 象一改之前历史书写中单纯的政治符号意义 ,被刻画为有血有肉、有丰富 情感、符合汉民族文化审美特点、尽职尽责的丈夫 。二人的相处对答凸显 底层平凡夫妻的恩爱气息 。这样的叙事突出反映的是民间审美和民间的 道德诉求 。与文学叙事和历史叙事不同 , 民间叙事中似乎最关注的问题 不是昭君的民族融合使命、出塞事件的政治意义 ,而更多是对为和亲牺牲 自我的昭君的无限同情和美好想象。
4. 《 鸽子树》
昭君故里湖北兴山有大量关于昭君出塞故事的传说 。本文择代表性 的一篇 ,作为讨论 。其背景是 :汉元帝把宫女王昭君许给了南匈奴呼韩邪 单于;昭君出塞远嫁 , 即将上路 。主要情节包括 : ( 1)昭君想念香溪的父 老乡亲 ,在家时喂养的小白鸽“知音”赶来与其同去 ,化作白玉簪 。( 2) 昭 君被封为宁胡阏氏 ,生了一儿一女 ,生活幸福;教给匈奴人汉人的技艺和 文化 ,深得敬重 。(3) 昭君梦中回到故乡 ,醒来写就平安家信 ,“ 知音”自 请带领子孙送信回乡 。(4)“知音”带领群鸽历尽辛苦 ,飞到兴山万朝山 , 群鸽落在珙桐树上休息;“知音”再飞五十里 ,将信送到宝坪村 ,乡亲父老 喜出望外 。(5)“知音”返回万朝山休息;第二天乡亲们前来看望 ,树上的 鸽子都变成了朵朵白花;人们将珙桐命名鸽子树②。
故里民间叙事的特点是将当地的风土人物与昭君按照自然联想的逻 辑建立关联 ,并将其故事化 。故事一般具有美好的寓意和象征 ,神圣性是 其鲜明特征 。上述故事中“知音”化作白玉簪千里相陪 ,又与子孙一起化 为鸽子花 ,显示民众对昭君异土思乡的同情和美好祝愿 。民间叙事因为 是口口相传 ,最能体现当下立场和意义对故事的浸入 ,直接服务于昭君故 里民间大众的诉求 。该故事一方面反映当下视域中人们对出塞的积极正 面理解 ,强调昭君在塞外家庭幸福 ,并深受匈奴人的敬仰 ,积极建构昭君 作为和平使者和文化使者的形象;另一方面也直观反映故里民众对加强 昭君与当地风土人物的联系 ,促进旅游经济、建设地方文化的现实诉求。 鸽子花 ,或者说鸽子树 ,本来就是湖北兴山当地的珍稀植物 ,被赋予神奇 传说后 ,更有利于该地的旅游文化传播。
5. 《 昭君出塞》
昭君出塞后的生活地带( 今内蒙古和林格尔) 还留有不少昭君出塞 故事留下的历史印记 。 比如 ,现今包头一带出土的瓦当上印刻着“ 单于 和亲 ,千秋万岁”字样 。与物质遗迹相伴的还有大量关于昭君的口头传 说 。笔者以内蒙古和林格尔的一则传说《 昭君出塞》为例作简要分析。 该版本的背景是 : 昭君原是天上的仙女 ,下嫁呼韩邪单于 。主要情节包 括 : (1) 出塞时 ,昭君和单于走到黑河边上 ,朔风怒吼 ,飞沙走石 。昭君弹 琵琶 ,止住狂风 ,彩霞出现 ,冰雪消融 ,万物复苏 。( 2) 昭君和单于走遍阴 山山麓和大漠南北;昭君走到哪里 ,哪里就水草丰美 ,人畜两旺;昭君用琵 琶一划 ,地上就会出现河流和嫩草;昭君撒下五谷种子 ,地上长出了五谷 杂粮 。单于和匈奴人高兴极了 。(3) 昭君去世 ,农牧民纷纷赶来送葬 ,用 衣襟包上土 ,垒起了昭君墓①。
该故事中的当下意义十分明显 。站在当前内蒙古地区多民族和谐共 处、生活安定幸福的立场回望两千年前昭君出塞的故事 ,该版本着眼于昭 君为牧民带来的福音 ,强调昭君与单于一路相伴相助 ,暗示出塞带来的和 平与融合;更将昭君神圣化 ,强调昭君创造奇迹的能力 ,特别是昭君所代 表的先进文化带来的更兴盛的牧业、农业和稳定的生活 。同时 ,与故里传 说相似 ,该故事重点是昭君出塞留下的历史印记— 昭君墓以及与当下 民众生活的联系 ,是后人对位于大黑河岸边追慕和纪念昭君出塞事件的 昭君墓的注解。
综合来看 ,民间叙事中对昭君故事的阐释比前两类更为突出地体现 回望叙事中讲述者立场和当下视角的影响( 见表三) 。首先 ,相较于历史 叙事和文学叙事 ,民间叙事中讲述者与受述者并未担负重要的政治传播 使命 ,故事叙述中的政治意义相对淡化 ,一般未将笔墨集中在君王之间的 合作与抗衡 ,而更多关注昭君作为女性的心理和诉求 ,精英视角让位于底 层民众视角 ,关注昭君深宫不得见君的哀怨 ,作为异乡人的思虑和对异乡 风俗不适的苦恼与伤痛 。 其次 ,情感叙事和道德叙事清晰明了 。 底层思 维中的讲述倾向于情节简单、意义清晰、爱恨分明的故事 ,直接表述对昭 君的颂扬和同情 ,也清晰呈现昭君作为个体的怨恨与哀伤 。 再次 ,神话叙 事特征更为鲜明 。 昭君在民间书写 ,特别是民间传说中逐渐被神化 , 民众 赋予其神奇的能力 ,以补偿对其个人牺牲的同情与爱戴 , 同时也宣扬其对 民众和平、幸福生活的贡献 。 最后 ,民间传说的地域叙事特征突出 。 故里 或塞外叙事直接服务于地方旅游经济文化事业的发展。
纵向来看 ,民间叙事中的意义变化较小 , 民间朴素的世界观、道德观 相对稳定 ,但在故事流传中 ,对女性的称颂、赞美呈现加强趋势 。随着时 代的进步 ,讲述者的女权意识越来越强 ,个体利益和家庭因素的比重也逐 渐加大 。民间传说中地域性逐渐加强 , 当地的地域文化结合神圣性因素 被整合进历史叙事 。民间叙事恰恰是社会事实和集体记忆的建构之场 , 通过代际传播和同代人中的口耳传播 ,符合地方经济、文化利益的故事环 节被增添 ,主题意义被重构并传承。
结语
本文分类阐释了史传、文学和民间叙事中昭君故事的意义建构特征 和历时变化 。不同类型叙事从不同角度体现了历史故事在各类型叙说中 共同的后见之明特征 。概括而言 ,时代性和讲述者作为历史记述者、文学 创造者和民间故事传播者的立场是我们理解昭君故事多重叙事的密钥。
意大利学者克罗齐曾说过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鉴于历史的多元 阐释终归以真实发生的、考古验证的历史事件为基础 ,该说法有偏颇之 嫌 。我们可以进一步将其修正为 ,一切历史都是讲述者个体所在时代、社 会、文化因素影响下对历史事件不断赋码增值、转述的过程 。多元书写中 的基本史实虽然是确定的 ,但故事的意义却在不断地转述与重写中负载 了多重阐释的可能性。
顾颉刚所说的集体记忆的“层累的建构”假说强调历史叙事由简单 到复杂 , 由信息缺失到补全的进程 。本文认同历史叙事( 包括史传、文 学、民间) 逐渐的叠加性、丰富性 ,但更强调代际间、口耳间的传承并非单 向度的知识的渐次积累过程 。实际上 ,不同时代、不同立场的言说者所作 的是在保持基本史实前提下对故事元素的无限次重新排列、增添、删减与重写。
在回望叙事中 ,言说者根据自己的视域所见 ,针对自己的故事受众 , 有针对性地打造特定版本的故事 。在核心事件保持的前提下 ,重塑故事 的逻辑 ,重构故事的意义 ,也重新确立故事的道德与情感色彩 。通过一次 又一次地回望 ,不同的书写者为历史事件中无序的、意义不明晰的事件赋 予不同的意义和道义 。而这不同时代、不同立场的回望叙事恰恰反映历 史叙事的时代性和建构性 ,也反映叙事背后集体记忆和叙事无意识的时 代变迁及立场变异性 。 因此 ,昭君故事多重阐释的迷雾中 ,不是历史事件 在变 ,而是阐释在变 ,是阐释者的“ 当下”和立场在变。
阐释者观点、立场本身的变化具有重要意义 。一方面 ,历史事件的层 累建构与多重阐释中记述者、改写者对历史事实进行多角度重写 ,相互支 撑 ,也相互冲突 ,为我们理解千百年前的历史事件提供多元的、立体的意 义和声音 。而这恰恰反映历史书写本身的辩证原则 ,在保持叙说核心史 实的基础上 , 回望视域下的历史阐释本质上具有多元性和复调性 。另一 方面 ,历史研究的重心不单是事件史 ,还应包括思想史、阐释史 。在探究 历史事件阐释流变的过程中 ,我们可以逐步把握历代学界和民间的观念史、阐释史。
来源:中华历史与传统文化论丛(2021年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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