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骚》结构艺术初探（4）

《离骚》结构艺术初探（4）

5、皴染（三下）

诗人借神话传说，将实境导入幻境，以瑰奇绚丽的笔墨刻画理想路途漫长崎岖，布满沟堑荆棘。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已达到互相排斥，互为否定的地步：实现理想政治必须摆脱黑暗的楚国，而离开养育自己的楚国又使富强祖国的政治理想化为泡影。“去”与“留”的思想矛盾，心理摇摆就成了最后一次皴染的主旋律。

这两难的选择确实令长于决断的屈原无所适从了，他甚至于要去乞求他并不相信的巫者。

灵氛占卜，劝喻诗人“勉远逝而无狐疑”，又列举世事幽昧，党人猖獗；是非颠倒，美丑不分——楚国已没有希望，无可留恋；巫咸降神，历数前代君臣遇合的美谈，鼓励作者“及年岁之未晏”，“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镬之所同”——离楚则大有作为，前途无量。30

正反两方面的卜辞神示更使作者心潮激荡。“何琼佩之偃蹇兮”至“周流观乎上下”细致描述诗人复杂的心理轨迹。前写兰芷不芳，荃蕙为茅，究其由则是处逆境而莫能好修。进而叙椒兰铩草，委美从俗，干进务入；贤德之士，纷纷变质，楚国政坛一片乌烟瘴气。正如闻一多那一沟绝望的死水，“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31爱之愈深，恨之愈切。“唯兹佩”四句以强烈反照表白了自己芬芳的美质后，毅然决定：

“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

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作者几经反复，决心要离楚而去了。

以下是远游的行程与结局：先铺写出发前的准备。“邅吾道夫昆仑兮”后二十四句分三层叙行程：一突出远游声势之大，行色之壮；再强调远游多艰，路途修远；又渲染远游志意之奢，威仪之盛。最后四句语意陡转：“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因窥见故乡而“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就好像从天上跌坠下来，所有幻想，全部破碎。诗人终于不能抛弃故园！他那深沉挚烈的爱国激情与誓死殉道的牺牲精神不知征服了多少中华儿女的心。屈原，中国史上第一位当之无愧的爱国大诗人！

在第二层皴染里，诗人意欲退隐守洁，那还是消极的不合作态度，如果进一步，积极的不合作，就变成离开楚国，别寻明主了。这最后一次皴染显然是上层皴染中作者抗争的发展。退隐不能，远游不忍，诗人又回到了那个“不解之解”。这个“解”是穷尽一切人生选择的唯一选择；这个“解”是殚心竭智，探索拼搏的终极归宿；这个“解”就是结尾那五句沉郁苍凉，凄楚悲壮的“乱辞”：

“乱曰：已矣哉！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至此，《离骚》章法的宏观形态竟如此明晰、如此精美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若把第一大段看作“一唱”，那后面三大段则直是“三叹”。全诗一唱三叹，层层皴染，正所谓“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也。32

值得注意的是，三层皴染并非单线直下，一泄无余；而是双线对应，交错生发。一线侧重于楚国现实黑暗的深化；一线倾向于作者抗争历程的发展。两线纠结对照，相互强化，相互促进，成为全诗情事皴染推进的强大驱动力，淋漓地反映了进步与反动两种势力，两种思想的尖锐斗争，展现出真善美与假恶丑的殊死搏斗。两线也非彻底隔离，毫无瓜葛；而是相互错杂，相互渗透，有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不过重心不同罢了。

一言以蔽之，《离骚》的章法艺术就是皴染对照，经纬交织，是寓对照于其中的皴染布局。

注释

30、“降神谕辞”有两种解释：一认为“‘升降上下’似有‘浮沉俯仰’之意，巫咸盖劝屈原含忍以待时机，求与己同德之君而与之共事。”（《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530页）解为劝屈原“暂留楚国，等待时机”。（游国恩《中国文学史》<一>83页）二是将“升降上下”解为“上下求索”，和灵氛远逝之劝同。笔者从后。按：前解与“及年岁”四句尤其是“恐鹈鴂”一句语意不合。巫咸盖劝屈原抓紧时间，非安心等待，耗费时光。前解或与史事都是君求臣而非臣求君有关，然而君臣美谈意在突出明君并非没有，诗人何不求之。“又何必用夫行媒”，亦非不让寻求，而是说诗人不必让人引荐，而应自去寻觅。上下综合看，灵氛占卜，巫咸又劝，还需一番思索，作者方决意“远逝”。可见离楚并非本心，乃不得已而为之，诗人还是深爱祖国的，已为“蜷局顾而不行”预设伏笔。

31、闻一多《死水》。《死水》集出版后，基于对黑暗现实的愤懑，不久闻即钻入艺术之宫寻找“美的所在”，以逃避现实，在神话、楚辞、唐诗等方面研究极深，建树颇巨。闻正是屈子知音，亦为一代爱国诗杰。四十年代，闻在时代激流中奋勇向前，以民主斗士英姿，拍案作狮子吼，不惧国民党反动派的冲锋枪。闻的一生或对理解屈原有些启示，故于此赘及。

32、《毛诗序》。见郭绍虞《中国历代文论选》（一卷本）3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