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曼玉，再无人能替代

　　最近的HBO限定剧《迷离劫》（Irma Vep）翻拍自1996年法国导演阿萨亚斯的同名电影，由阿萨亚斯自编自导，自己翻拍自己。

　　HBO限定剧《迷离劫》海报

　　事实上，这部二十多年前的“老电影”并不算是阿萨亚斯最成功的作品，却是让他迈向国际化制作并产生真正影响力的一部。

　　起初这部电影在法国的表现并不好，但戛纳之后意外在很多国际电影节受到欢迎，由此逐渐获得特殊的影史地位。

　　如今阿萨亚斯再次翻拍《迷离劫》，无疑会带来更加复杂的跨越时间的互文。

　　电影《迷离劫》片段

　　这一点从Irma Vep的服装就能体现出来，电影版《迷离劫》改编自1915年的黑白默片《吸血鬼》，影片中里Irma Vep穿的是保罗·波烈（Paul Poiret）设计的丝绸连体衣。

　　保罗·波烈（Paul Poiret）设计的丝绸连体衣

　　在电影版《迷离劫》里，张曼玉被塞进从性用品商店采购的紧身乳胶衣，其灵感来自米歇尔·菲佛在《蝙蝠侠归来》里那身猫女装扮。

　　电影《迷离劫》剧照

　　《蝙蝠侠归来》米歇尔·菲佛猫女装扮

　　但在剧版《迷离劫》，女主角Mira穿的是银丝绒质地的戏服——回归到适中的柔软度。

　　剧版《迷离劫》剧照

　　身为剧集版《迷离劫》的观众，我们几乎无法规避阿萨亚斯织好的网——

　　如果要理解剧版《迷离劫》，就要回到电影版《迷离劫》；

　　如果想理解这部二十多年前的电影，就要重新梳理张曼玉的演员生涯，以及法国电影和香港电影在90年代的大概状况；

　　如果想理解两版《迷离劫》共有的反派女主角“Irma Vep”，就要回到路易斯·菲拉德的《吸血鬼》，将三位女主演“Musidora、张曼玉、坎妹”和三个角色“Irma Vep、Maggie和 Mira”牵在一起对比观察。

　　那么，非常有必要……

　　不，是必须要，从张曼玉开始。

　　头戴脸基尼大口吸烟的Maggie

　　张曼玉出生在中国香港，儿时随家人移居英国，后回到香港得到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

　　1983年，张曼玉参加香港小姐获得亚军，因此被王晶发掘，并与钟镇涛一起出演喜剧片《青蛙王子》，该片大获成功，张曼玉顺利出道。

　　因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故事”和“真正的角色”，张曼玉对自己的演艺事业毫无规划。

　　几年后，在《旺角卡门》的片场，王家卫说张曼玉哭的方式不对，并告诉她要尽量忍住，忍到不能再忍。

　　《旺角卡门》剧照

　　王家卫还注意到，如果给张曼玉很多台词任务，她会变得非常紧张，他索性删掉阿娥的大部分台词，这样张曼玉就可以专注于自己的身体语言。

　　正是因为与王家卫的合作，张曼玉才知道表演为何物，并开始认真对待表演，与此同时，她在香港电影的黄金期保持高产，尝试任何类型电影，适应性极强。

　　但张曼玉始终无法在香港喜剧片中获得满足，她觉得喜剧片都是为男人写的，而女人只是站在一旁被要求拍摄反应镜头，比如受到惊吓时瞪大的双眼和夸张的嘴形。

　　《警察故事》剧照

　　至于动作片，张曼玉自认并不擅长，其实如果不是总能碰上杨紫琼，她大概会更有自信一些。与成龙合作《警察故事》系列时也不愉快，还吐槽成龙总是给她很多事情做，但都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可结合杨紫琼此前的《卫报》专访：“成龙认为女人只能呆在厨房里，直到我踢了他的屁股。”）

　　关锦鹏说过“张曼玉的表演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导演的水平”，她擅长以非常私人化的方式将对自己的了解与对角色的感受融合在一起，所以对于张曼玉，热爱这个角色是绝对的大前提。

　　《阮玲玉》剧照

　　可是一直以来，找到有价值的角色的概率与张曼玉的影坛地位根本上是不相干的。

　　在遇见《迷离劫》之前，她曾为迈克尔·曼的《盗火线》里的某一角色试镜，并被导演要求用八种不同的方式拍同一场景。拒绝卖弄演技的张曼玉也被好莱坞拒绝了，最后这个角色被某金发女郎拿下。

　　1994年，王家卫带着《东邪西毒》在威尼斯电影节上进行首映，张曼玉和阿萨亚斯因此有机会碰面。

　　《东邪西毒》剧组

　　阿萨亚斯回忆说：“我没想到当代电影还能出现如此有灵气的女演员，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看着来自过去的伟大明星的小孩子。”

　　一年后，他在创作《迷离劫》剧本时就以张曼玉的形象为灵感，而且真的想让女神来演。他认为张曼玉不会接受一部低成本的法国电影里的角色，但是如果缺了张曼玉，他也就不会拍《迷离劫》了。

　　阿萨亚斯和张曼玉

　　尽管希望渺茫，但还是有机会，阿萨亚斯在进入导演行业之前是《电影手册》的影评人，大部分文章集中于研究好莱坞和东亚电影（主要是台湾和香港），所以有熟人来牵线。

　　他给杨德昌写了一封信，介绍了自己的电影项目，表明在选角色上遇到困难，并希望得到帮助。如果你真的读完这封信，你会发现——倒也不是真的困难，也不是找不到演员，整封信都指向一个人，他只想要张曼玉！

　　阿萨亚斯写给杨德昌的信

　　阿萨亚斯的偏执得到回应，此时的张曼玉正在经历自己演艺事业的特殊阶段——她厌倦了做演员。

　　得知阿萨亚斯来香港找一个女演员，她相信去巴黎会是可取的选择，其中起决定因素的一点，是阿萨亚斯向她承诺，绝不会让她假扮成与张曼玉本人并不相符的东方女性角色——很多外国人都傲慢地忽视她是兼具东西方特质的人。

　　在拍摄过程中，阿萨亚斯认为张曼玉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直觉，她懂得倾听和观察，知道如何把自己插入到情景当中。在他眼中，张曼玉完美结合了两个不相容的世界：独立电影的全然自由，以及电影巨星才会具备的高贵姿态。

　　阿萨亚斯接受采访

　　两年后，张曼玉和阿萨亚斯结婚。2001年，他们离婚。两人在《清洁》的片场签署了离婚协议。

　　《清洁》让张曼玉拿下了戛纳影后的荣誉，随后她宣布息影，并开始追求崭新的音乐梦。

　　2014年，她在上海草莓音乐节上首次演唱，却因跑调而大受打击，后来她在某节目中提及，因为选择音乐，她失去了很多朋友，但她还要玩下去，玩到她说她不玩的那天。

　　不好意思，姐还在玩

　　所以谈张曼玉和阿萨亚斯，不可能漏掉《清洁》。

　　《清洁》是独属于张曼玉的，阿萨亚斯在写剧本之前已经有了基本的故事情节和想法，无论它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基于他想和张曼玉再拍一部电影的愿望。

　　此外，《清洁》也是为了弥补《迷离劫》里张曼玉个人部分的遗憾。

　　电影《迷离劫》片段

　　当时的张曼玉作为香港电影的标志性符号，被阿萨亚斯置于法国独立电影制作背景之下，所以在《迷离劫》里，她只需要“做自己”，却没有空间去探索角色的内在，换句话说，张曼玉在《迷离劫》里的游离状态是纯天然的也是不充分的。

　　在与阿萨亚斯的婚姻中，张曼玉大部分时间住在巴黎，日常生活里说广东话、英语和法语。阿萨亚斯是围绕这一点来写《清洁》的剧本，张曼玉一直想做音乐人，他便在影片中加入了她的渴望。

　　《清洁》剧照

　　从《迷离劫》到《清洁》，其实是张曼玉回归现实，回归自我的过程，这是她在演员生涯里第一次能够把自己的很多东西放到角色中来。

　　当然，张曼玉不可能是吸毒者或摇滚明星，但她的语言表达、情绪、反映、感受到的舆论压力，以及到处漂泊的生活状态，都是真实的她。

　　反观《迷离劫》，那时她还不会说法语，却被选为法国文艺片的女主演，随即成为片中剧组成员投射欲望的对象，但与此同时，张曼玉也是法国人输出各种电影评论的坐标轴，从她身边掠过的是一个被极简摘取的法国电影史，而张曼玉始终保持礼仪和距离感，观点暧昧且中立。

　　电影《迷离劫》剧照

　　电影版《迷离劫》安插了法国电影史的三个阶段。

　　路易斯·菲拉德代表了法国电影早期的默片时代，这一层以《吸血鬼》打底。

　　相较于大卫·格里菲斯和乔治·梅里爱等电影大师在电影技术上的革新，路易斯·菲拉德的成就常常被省略。早期的法国电影评论家将路易斯·菲拉德的电影与当时的艺术电影区分开来，他们认为路易斯·菲拉德迎合了大众的口味。

　　在阿萨亚斯翻拍的“现代”版本中，让-皮埃尔·利奥德饰演了里面的文艺片导演René，他代表着仍有影响力却越来越脱轨的新浪潮遗老。

　　电影《迷离劫》截图

　　这位导演依附于政府对法国电影的资助，其作品理应兼顾艺术性和商业性，但他坚持认为纯粹娱乐性的电影没有价值，本质上，导演René的艺术观念与路易斯·菲拉德是对立的，却在90年代得到了类似的被孤立的待遇。

　　《迷离劫》中的工作人员和记者经常表现得对香港电影非常了解，其中某男性记者盛赞吴宇森、施瓦辛格等成功打入主流电影的明星人物，而René Vidal正是其抨击对象，他是这些人眼中的知识分子导演，以自我为中心的艺术骗子。

　　电影《迷离劫》截图

　　阿萨亚斯在拍《迷离劫》之前就有两个预设，一是敲定张曼玉被冷落的场面，二是René注定无法完成这部影片的结局。

　　后来精神崩溃的René被“胳膊肘向内拐”的导演取代，张曼玉也失去了Irma Vep这个角色，被一个法国女演员取代，由此可见法国人抵触全球化市场的微妙心理。

　　洛乌·卡斯特尔

　　但此处有个不可忽视的细节，René的导演职位被另一位导演篡夺，饰演这位导演的人是洛乌·卡斯特尔。让-皮埃尔·利奥德和洛乌·卡斯特尔分别出演过一部“关于拍摄电影的电影”，即弗朗索瓦·特吕弗的《日以作夜》和法斯宾德的《当心圣妓》。

　　阿萨亚斯固然欣赏并有意致敬《日以作夜》，但在创作《迷离劫》时，更多参考的其实是法斯宾德的《当心圣妓》，这是一部真正关于现代电影制作的电影，剧组成员之间的复杂关系也是前后两版《迷离劫》里比重不小的部分。

　　《日以作夜》《当心圣妓》海报

　　而张曼玉的加入，以及阿萨亚斯的《迷离劫》意味着一个未被明示的未来，即第三阶段。

　　当时法国的主流商业片以港片作为部分法国类型片制作的参照，他们喜欢港片中的性和暴力，却刻意忽略香港电影背后复杂的文化属性。

　　阿萨亚斯对此非常反感，所以他的《迷离劫》既是对过去的法国电影的告别，也是对法国电影无法接受变革和现代主义的尖锐批评。

　　电影《迷离劫》截图

　　《吸血鬼》是一部剧情片，但1996年的《迷离劫》是一部元电影，而这一点直接决定了阿萨亚斯的“翻拍”不会有“严丝合缝”的顾虑。

　　如今的剧版《迷离劫》将再次以元电影的形式重新审视过去和当下，再由此无限发散构成对话，甚至可以做到对原作进行层次上的补充，以及观念上的自否和修正。

　　第一层是对《吸血鬼》原剧情内容的补充。

　　八集限定剧的形式给予阿萨亚斯更充足的时长和资金来填补《吸血鬼》的故事部分，10集里的关键剧情以影评人思维被切割出来，再清晰且贴合地码进新版《迷离劫》。

　　《吸血鬼》&剧版《迷离劫》剧照

　　此同时，配角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拓宽了戏中戏的维度，其中包括由拉斯·艾丁格饰演的德国毒虫明星，由德文·罗斯饰演的坎妹的新助理，由让娜·巴利巴尔饰演的女同服装设计师，由阿莱克斯·德斯卡饰演的苛刻制片人，由诺拉·哈姆扎维饰演的气急败坏的第一助理，还有文森特·拉科斯特饰演的自大狂男演员。他们的存在让片场变成高压锅，滋生的矛盾和焦灼的工作氛围为该剧提供了紧凑的平行节奏。

　　第二层是关于Musidora的部分，在电影版《迷离劫》中，由她饰演的Irma Vep以插入《吸血鬼》选段的方式呈现，虽然阿萨亚斯在人物台词中将她润饰成不可替代的缪斯，可唯独没有属于Musidora自己的视角。

　　于是剧版第5集中填入了Musidora回忆录中的内容，这要归功于时间的魔力，因为当年拍《迷离劫》时，与之相关的研究非常少。

　　剧版《迷离劫》截图

　　1889年出生于巴黎的珍妮·罗克斯是演员、导演、作家、制片人和记者，为了在舞台上工作，她有了另一个名字Musidora。

　　因为她的表演，Irma Vep成为早期法国电影里最受欢迎的反派女性角色，Musidora收获的不是鄙夷，而是崇拜，不过当时警方曾谴责《吸血鬼》美化犯罪犯罪行为，以至于禁止放映，后来是Musidora亲自去找警察为影片辩护，这一段也被阿萨亚斯拍出来了，在女性意识上是进步的。

　　电影《吸血鬼》截图

　　还有一层，是阿萨亚斯本人与两个版本《迷离劫》的联系。

　　无论是在哪个版本的《迷离劫》，让René Vidal疯狂的直接因素都是“无法顺利拍电影”，其焦虑之纯粹让这些讨人嫌的导演（包括路易斯·菲拉德、阿萨亚斯还有虚构的René Vidal）免于责难，他们总有一种诚挚的如临大敌的气质。

　　原版《迷离劫》里的René神经衰弱，阿萨亚斯是用一种局外的目光看待他。这次翻拍，阿萨亚斯对自己的工作、婚姻和无法抑制的神经质倾向进行探索，说白了，阿萨亚斯自己就是René Vidal，阿萨亚斯肯定没有剧中René那么疯狂呆萌，但René的行为定然是对阿萨亚斯真实情绪的延伸。

　　剧版《迷离劫》片段

　　不过，阿萨亚斯借助此次翻拍进行心理治疗的说法是合理的，因为他在创作过程中发现张曼玉的缺席对他和新版《迷离劫》影响巨大。

　　和阿萨亚斯离婚的张曼玉从阿萨亚斯的生活中消失了，息影的她也从电影银幕上消失了。

　　原版《迷离劫》和他们那段失败的婚姻是双生关系，而正因回忆过于真实，以至于不能绝口不提，如此，如果不把和张曼玉的过往写进去，阿萨亚斯觉得自己在作弊。

　　剧版《迷离劫》截图

　　《名利场》报道，拍新版《迷离劫》之前，阿萨亚斯试图联系张曼玉，但一开始搞错了她的邮箱地址，没能联系到她，这时他们已经疏远了很久，做了彼此多年的陌客。

　　联系上之后，他问张曼玉愿不愿意出演，起初并没有得到张曼玉的回复，但阿萨亚斯坚持得到答案，因为他不想在没有其祝福的情况下进行拍摄。

　　但是张曼玉回答：“不，我不想演戏，我真的不想演。但是当然我们的过去属于我们两个人，所以你就去做你觉得对的事情就好。如果你一定要我的祝福，那么我祝福你。”

　　在第四集中，邬君梅惊现，饰演起张曼玉的化身Jade（中文意思是“玉”），阿萨亚斯透过René想象并完成了自己与前妻之间并不存在的对话。

　　剧版《迷离劫》截图，邬君梅饰演张曼玉的化身“Jade“

　　阿萨亚斯承认在写与张曼玉相关的场景时很痛苦，而Musidora的补充部分竟然成了帮他化解情伤的止痛药。

　　第三集中，在René向心理咨询师痛苦剖析这段失败婚姻之后，直接切入了原版《迷离劫》里张曼玉最重要的那段戏。

　　张曼玉穿着Irma Vep的紧身衣，在大厅里徘徊，跟踪酒店员工和客人，潜入房内偷了珠宝，又爬上顶楼将其抛下，这场戏因被撤掉前后剧情的依托，而成为电影版《迷离劫》里最大的谜题——

　　她是Irma Vep还是张曼玉？

　　她为什么在没有镜头拍摄的情况下做了这件事？

　　剧版《迷离劫》片段

　　但Sonic Youth的《Tunic (Song for Karen)》预示了她反叛和颠覆性的行为。

　　它既是献给Karen Carpenter的死亡之歌，也是属于张曼玉的苏醒之歌，迷幻雨夜里，张曼玉让自己消失了，她远离了自己的角色，远离剧组和摄影机，甚至远离了自己。

　　至于Karen的厌食症，也可理解为以“自我的消失”作为反抗，极致的消失就是死亡。（此外作为延续，Sonic Youth成员Thurston Moore和Luna的新组合Dean & Britta为新版《迷离劫》创作了配乐。）

　　在《吸血鬼》一片中，Irma Vep是吸血鬼Vampire的变体，剧版《迷离劫》的主角Mira是Irma的变体，唯独电影版《迷离劫》的主角保留了张曼玉自己的名字Maggie，由此可见，阿萨亚斯从未考虑找一个人来占据张曼玉的位置。

　　电影《吸血鬼》剧照

　　Mira这个角色原定由克里斯汀·斯图尔特出演，因为阿萨亚斯对美国电影明星的印象几乎全部来自于小K，但因为时间冲突，后才有坎妹的加入。

　　此前，电影版《迷离劫》设问为什么找亚裔女演员演Musidora，阿萨亚斯借台词表达——

　　“再没有法国女演员能超越她。”

　　剧版《迷离劫》剧照

　　而剧版《迷离劫》同样设问为什么找美国女演员出演张曼玉的角色，阿萨亚斯仍借台词表达：“再没有亚裔女演员能超越张曼玉。”

　　除了私人情感的无可替代，阿萨亚斯清醒地意识到香港电影的肉身已所剩无几。当时的张曼玉是充满活力的香港电影的缩影，现如今，根本没有哪个香港女演员能复制张曼玉当年的影响力。

　　2000年 《花样年华》三人组 戛纳

　　阿萨亚斯认为，比“元电影”更契合《迷离劫》的是普鲁斯特的时间观念，它指向现在和过去的对话，以及如何能从一个世纪前的艺术作品中得到启发，一次次做出非常现代的东西。

　　有美术教育背景的阿萨亚斯也很崇拜大卫·霍克尼，这位大师或许在摄影作品里完成了与《迷离劫》类似的主题，《迷离劫》的本质在于延展时间，而霍克尼曾说“摄影不是一物的开始，而是一物的结束”，他认为诞生于十五世纪的透视法已经走到了它的尽头，人们得到虚拟的写实，但失去的是“对时间流逝的描绘”。

　　阿萨亚斯和张曼玉

　　在流逝的时间里，张曼玉是一个不断被提及的名字，但始终神秘，阿萨亚斯至今无法寻得她结束婚姻并离开电影界的答案，在张曼玉的人生和演艺生涯中，阿萨亚斯固然是相当重要的存在，但他从未对张曼玉的任何决定产生过真正的影响。

　　阿萨亚斯倒也不是什么悲惨的男人，他的痛苦是临时性的，与被卷入关于失败婚姻的记忆漩涡有关。在处理这段往事时，他失去了方位感，并渴望将这些时间重新定位，可自始至终，与阿萨亚斯对话的只有他自己。

　　电影《迷离劫》片段

　　或许，这世间的遗憾是类似的，张曼玉必然缺席，阿萨亚斯必然提及，而作为影迷，也得到了类似的待遇，张曼玉息影之后，我们只能通过她曾经的电影，想象与张曼玉的对话：

　　你还会再演电影吗？

　　没有回答）

　　多希望你再演一次电影啊～

　　没有回答）

　　好吧，能看到你过去的电影已经很幸福了。

　　DJ张曼玉搓了下碟，挂断了电话）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