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我在佛山摆地摊

晚上10时，夜色已深，小泉（化名）的茶饮摊位依旧人流涌动。只见他熟练地夹起几片柠檬放入加冰的雪克杯，用捣棒手打，然后加上糖浆、红茶摇匀，一杯售价9元的柠檬茶就做好了。

小泉是佛山众多摊主中的一位。今年以来，“摆摊”成为年轻人扎堆涌入的热门行业。在抖音上搜索“佛山摆摊”，相关话题短视频播放量超600万次。其中，君兰河堤、佛山新城更是凭借其五花八门的夜市摊位在短视频平台走红。

一辆改造的摊车、一块木板、一堆食品或小商品，足以支撑一门生意。在线上消费高度发达的今天，摆摊这项最传统的营生为何突然在年轻人中走红？它贩卖的仅仅是商品吗？

小泉在做柠檬茶。 南方+ 王芃琹 拍摄

去夜市摆摊

“一晚能卖一千多”

“月入三万不是梦”“卖炸鸡月入五万”……当前，社交平台上类似的摆摊经验贴、记录贴层出不穷。在他们的描述中，摆摊似乎是一门一本万利的生意。真是如此么？

“摆摊并不像网上说得那么容易，努力的话可以赚到一万多，但月入好几万是少数。”最近一个多月，钟文斌和他的两位朋友正在乐从东村市场经营一个炸串档。每天下午四点半，他都会准时出摊，一直到晚上十点、十一点才收档。

钟文斌在做炸串。 南方+ 王芃琹 拍摄

作为新晋摊主，26岁的钟文斌是做家具电商的“小老板”。过去行情好的时候，他月收入有五、六万元。最近，受疫情影响，他的家具生意不复从前，“只能做到不亏本”。

这时，他开始留意到周边不少年轻人摆摊，内心跃跃欲试。在他看来，摆摊无需像门店一样承担高昂的铺面，只需支付每天30元的摊位费。选择卖炸串则是因为它客单价高，且不占用白天的时间，可以兼顾家具电商生意。

“摆摊虽然起步易，要做好也需要下一番功夫。”为了吸引年轻人，钟文斌在摊档外观设计上花了不少心思：摊车的“门脸”以粉红色为主基调，融入了卡通元素，并在员工围裙上印了品牌标志。这一切都是为了突出年轻人关注的氛围感。

在运营方面，为突破线下客流的区域限制，他也注重开拓线上私域流量，通过引导线下客户添加微信，逐步做大线上客户群，并辅以外卖等方式加大客户转化。

在一个多月的摸索实践中，钟文斌的炸串档人气渐渐旺了起来：单日营业额多的时候超千元，少的时候也有五、六百。他坚信，只要有创意，摆摊也能摆出大商机。

在佛山，像钟文斌这样的摊主还有很多。在天桥下、滨河边、地铁口等人流密集处，总能发现他们的身影。

张章（化名）是一位简餐摊主，每天，她都会在南海桂城地铁口出摊贩卖三明治、饭团等食品，从4月底至今已经摆了50多天。

还记得第一天出摊，看到冷清的地铁口，她心里七上八下，质疑自己是否选错了地址。还好，她很快就成交了第一单，紧接着又有一位客人买走了4个三明治。35分钟内，12个三明治售罄……这让张章既激动又开心，坚定了摆摊的信心。

此后，张章每天都会花两个小时准备食物，自制的三明治不到一小时就能卖光。在一天天的摆摊过程中，她不断总结经验，改善提升，也收获了一批回头客，“很久没有被需要的感觉了，我会坚持下去的”。

换一种生活

工程师辞职卖柠茶

一些年轻人怀揣着创业梦想，希望通过摆摊挖掘商机；还有一些年轻人希望通过摆摊过上另一种“自在的生活”。

26岁的摊主钟继坤有着丰富多样的工作经历：便利店收银员、司机、开淘宝店、电影院领班、总经理助理甚至调酒师。

来佛山摆摊前，他曾在惠州一家企业做了半年销售。去年底，受疫情影响，企业人员结构发生变化，他也开始另谋出路。“我在社交平台上看过不少摆车尾摊的视频，觉得这是个很适合年轻人的行当，决定试一试。”经过一番考察，最终他决定从惠州搬来佛山，一度成为君兰河堤上众多摊主之一。

他会在下午五、六点时驾车来到君兰河堤后段，支起鸡尾酒摊。傍晚时分，客流不多，他喜欢和其他年轻摊主坐在一起聊聊天；入夜后，散步的人多了起来，他的摊位也旺了起来，“一直要忙到凌晨一点，甚至两三点”。

君兰河堤夜市。截自抖音网友“新文件夹”视频

虽然每天出摊时间并不长，收益却不差。他算了一笔账，从5月中旬开始摆摊至7月初，真正出摊的时间不足一个月，收入与之前工作的工资差不多。

“摆摊自由度高、氛围感强，让人乐在其中。”他透露，周围有不少年轻摊主是下班后出摊，并非为了赚钱，更重要的是追寻另一种生活方式。

小泉就是这样的摊主。他原本拥有一份让不少人眼红的工作——在一家国企担任工程师。然而，由于工作内容比较枯燥单调，小泉决定换一种生活方式，与朋友小白（化名）利用下班时间兼职做“走鬼档”。

“兼职摆摊真的很辛苦。”之前，他每天下午下班后，就得赶回家准备出摊，一直到晚上十点、后收摊，回家清理收拾完通常已是凌晨一两点，第二天早上8点又要准时出发上班。

摆摊虽辛苦，但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让他坚持了下来。如今，随着茶饮摊生意走上轨道，他已辞掉国企的工作，投了1.5万元在原摊位附近开了一间茶饮店，迈出了创业的新一步。

最红夜市

短视频播放超700万次

与传统意义的摆摊卖货不同，当下不少年轻人靠摆摊成了“小网红”。

网友“小羽姐姐在摆摊”是一位在南海里水卖钵仔糕的摊主。自第一天摆摊起，她便在小红书上发布短视频。视频时长约为一分钟，主要是记录摆摊日常。在发布了12个视频后，她的粉丝数已破万，大部分视频的点赞量破千，还有许多网友在评论中请教摆摊技巧。

在这股摆摊热潮中，短视频发挥了重要的助推作用。有些摊主希望借助拍摄短视频，让自己在辛苦之余收获更多关注，为摆摊事业添加一份认同感、成就感；还有些摊主则将短视频视作引流手段，尝试打造一个IP。

在与小泉合作摆摊买柠茶的过程中，小白承担了一项重要工作，即社交平台运营。在小泉摆摊的时候，他负责拍摄短视频，然后将制作好的视频上传至小红书、抖音等平台。

“根据不同平台的用户调性，我发布的内容也不同。”小白解释道，小红书用户对中、长视频的接受度较高，因此他们在小红书的账号主要用来分享摆摊技巧；而抖音的用户更偏向短平快的视频内容，因此他们在抖音发布的视频很短，更多是由精美图片加卡点音乐组成。

线上平台的运营，让小泉、小白圈了不少粉。他们组建了一个“全国摆摊交流学习群”，聚集了300位来自天南地北的摊主。当中还有几位外地的年轻人专程来佛山找小泉、小白拜师学艺。“一次交费，终身指导。”目前，小泉的一位徒弟已成功出师，在东莞摆摊创业。

除了网红摊主，这两年佛山也有不少市集成功“出圈”。

顺德北滘君兰河堤便是典型案例。今年三月起，君兰河堤路段掀起了“自发夜市”临时摆卖热潮。随着夜幕降临，饮品、小吃、小饰品等各类夜市摊位沿着河堤旁依次排列，一旁点缀的五彩灯光与露营桌椅瞬间将氛围感拉满。行人三五成群，逛夜市、吹晚风，好不惬意。

随着越来越多网红前来直播、打卡，君兰河堤很快成了佛山的新晋网红景点。在抖音平台上，君兰河堤相关话题短视频播放量超700万次。线上走红也推动线下夜市规模进一步扩大。有摊主介绍，君兰河堤的夜市全长有三、四公里，高峰时集聚摊位超三百个。

市集潮流

年轻人爱的创意与烟火气

如今，摆摊、市集已成为佛山年轻人争相追逐的一种潮流生活方式。在一些社交平台上，更有专门的市集情报账号，定期发布佛山即将开幕的各类市集信息。据不完全统计，仅7月，南海新经济小镇、顺德区碧乐时光新翼广场、映月湖环宇城、美的鹭湖、铂顿城等多个园区商场有计划打造摊位市集。

年轻人为何爱摆摊、逛市集？艾媒咨询分析师认为，地摊购物具有一定社交属性，因此购物的满足感不一定在产品本身，更有可能在“乐趣”上。

作为佛山率先试水市集的机构之一，早在2019年佛山创意产业园便开始推出夜市，摊位从最初的12个发展至如今的88个，今年底将增加到150个。与此同时，创产的夜间经济消费人群也翻了一倍，目前其人流量日均五万人次，重大节日可超10万人次。

佛山创意产业园董事长邱代伦认为，市集兴起的底层逻辑是物质消费向精神消费的升级。“当线上日常消费成为一种主流交易模式，年轻人就会向往市集的创意与烟火气。”他形容，归根结底，市集是与无聊作斗争的产业，是贩卖有趣的人、货、场。

然而，摆摊、市集等新消费模式的崛起，也为城市管理提出了新课题。其中最突出的是摆摊带来的“脏乱差”问题，这引发了不少市民的吐槽。

如何解决地摊热与城市管理之间的矛盾？佛山正在不断探索。近日在网上走红的佛山新城世纪莲花海公园，便要求摊贩“持证上岗”。

乐从市监所相关负责人介绍，该市集采用凭许可证入场的方式，即经营者只需携带身份证、1寸免冠照片、属地政府同意在划定地点经营的证明材料到注册审批窗口申请办理许可证，即可“持证上岗”。

下一步如何推动地摊、市集模式可持续发展？专家建议，管理者只需对摊贩空间的选址、经营时间等进行宏观的引导与把控，为摊贩提供足够的“自治” 空间，这样既可激发其对城市经济、文化和社会的正向带动作用，也能有效规避其对城市环境与相关正规市场的负面影响。

【南方日报记者】王芃琹

【作者】 王芃琹

【来源】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