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柿之禅

▲南宋 牧溪 水墨写生图（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不知从何时开始，“禅”成为生活中颇为流行的概念，似乎什么都要带点“禅”意才显得高级、有文化。

这种情况在商业中尤其明显，大街上随处可见打着“禅”名号的茶馆、餐厅、瑜伽馆。更有甚者，连服装和珠宝都以“禅”作为售卖的噱头。这些都使我们对“禅”的理解增加了一层浮躁的雾气，让我们更难以把握它的真正面目。

那我们要如何才能了解“禅”之真意呢？

打坐、读经或许都是不错的选择，但这些无疑都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还需要有良师益友的指引才能领会。显然，这对潜心修行者尚不是一件易事,于常人而言，更是如雾里探花一般，根本找不到方向。

对我们来说，或许用更加形象、具体的禅画、梵呗等艺术形式来表达禅意的方法比较合适。

要更加直观地了解“禅”到底是什么？牧溪的画作或许能给我们答案。

牧溪作为中国禅僧绘画中独树一帜的人物，在他生活的年代却无人知晓。中国历史上对牧溪的生平事迹的记载大多简略，但牧溪却在日本产生了极大影响。

日本文学家川端康成曾说过：“牧溪是中国早期的禅僧，在中国并未受到重视。似乎是由于他的画多少有一些粗糙，在中国的绘画史上几乎不受尊重。而在日本却受到极大的尊重。中国画论并不怎么推崇牧溪，这种观点当然也随着牧溪的作品一同来到了日本。虽然这样的画论进入了日本，但是日本仍然把牧溪视为最高。”

关于牧溪的生平事迹记录最详者是元代吴大素《松斋梅谱》，此本在中国已经失佚，现存的是日本流传的手抄本，文中对牧溪生平也是寥寥几笔概括：

僧法常，蜀人，号牧溪。喜画龙虎、猿鹤、禽鸟、山水、树石、人物，不曾设色。多用蔗渣草结，又皆随笔点墨而成，意思简当，不费妆缀。松竹梅兰石具形似，荷芦写，俱有高致。一日造语伤贾似道，广捕而避罪于越丘氏家，所作甚多，惟三友帐为之绝品，后世变事释，圆寂于至元间。江南士大夫家今存遗迹，竹差少，芦雁木多赝本。今存遗像在武林长相寺中，有云：爱于此山。

由此，我们才可对牧溪生平窥知一二。尤其在这段文字记载中，还点出了牧溪绘画的主要特点，在绘画方式上，“不曾设色，多用蔗渣草结”。在风格上，“意思简当，不费妆缀”。

牧溪的绘画清幽简当、画面简洁、不假装饰，用寥寥几笔点出真意。牧溪的画作不仅在线条、色彩上追求极致的简单，在题材选择上也从身边最常见、微小的事物入手。正如牛头山袁禅师所说：“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牧溪画作形象地表达了佛教无情亦是有性的思想。在牧溪的《六柿图》中，仅以六个柿子简单组合排列，几下涂抹，用墨浓淡的不同，就能令观者从中体悟，引发共鸣。

▲南宋 牧溪 六柿图

这幅六个柿子水墨画的题材选择不仅在佛教禅宗史上具有重要意义，在中国水墨绘画史上也是颠覆性的，是对传统水墨画的否定。要知道在牧溪之前和牧溪生活的南宋时期，仅以六个柿子作为题材的水墨画是难以想象的。当时流行的马远、夏圭这样具有诗意的山水画或是精致的工笔画，牧溪这样的表达是不被接受的。

元代汤垕《画鉴》和明代朱谋垔《画史会要》中都对牧溪画作有“粗恶无古法”的评价。可见，牧溪六柿图是对传统水墨画的反对，正如禅宗呵骂佛祖的否定主义修行方式与佛教传统宗派修行方式的关系。

这种否定主义的禅法修行在铃木大拙的《禅学入门》中得到了肯定，铃木大拙认为呵骂佛祖的方法并不是对佛祖的反对，因为当一个东西被否定时，否定本身就蕴含着某个没有被否定的东西。禅就在否定的同时举示了某种相当正面且永恒肯定的东西，从呵骂佛祖的角度来肯定心中佛性的存在，可以说是为求佛而弃佛。

《六柿图》中从布局、线条来看，亦是无一符合传统水墨画的要求。图中六个柿子有聚有散，看似随意地摆放，自然地散落在观者眼前。用笔墨的深浅对比，形成结构上的呼应。很多人都认为柿子和其摆放位置具有特别的意义，如认为六柿代表六事或六意，将柿子的数量与佛教事数对应。

对于柿子的摆放的位置，在不同的人看来也有不同的含义，艺术家看到它独特的绘画表达形式，前后空间层次，相互制约、相互抵消，达到视觉的完美平衡；数学家看到几何图形；禅学者看到六个柿子中无意间隐藏的禅机；佛教研究者则从中看出了曼荼罗的表现，认为中间最大的柿子是主尊，以为其中藏着佛教世界中的宇宙秩序。

大家从自己的角度猜测，这大概也违背了牧溪所画之本意。柿子的形状不一，有圆有方，笔墨亦深浅不一，有浓有淡。背景是大片的留白，甚至达到了整个画面的三分之二，反倒使人不得不注意这片背景，产生无尽的联想。

对于眼前的柿子，注意到的也不是作为柿子的外表，而是自己的内心。正如美国诗人加里•斯奈德见到六柿图时，作下诗歌《牧溪的柿子》：“我要说，这是世上最好的柿子，‘色即是空’的完美展现。”

对牧溪来说，这六个柿子或许只是参禅得意时偶然撇见的，它们只是在桌上或树上安静的存在。对旁人来说或无甚特别之处，但在牧溪看来，它们是玄妙的，具有神秘力量，是能使他参悟的事物。

就好像我们在冬雪融化后的野外，感受到微暖的春风，看见嫩柳抽芽，知道它们是春天到来的象征，此时无论尝到什么，都会觉得是春天的味道。也就是说，当心下感受到禅意时，无论看什么都能入“禅”，这也就是禅宗所说的“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因此可知，牧溪所作的《六柿图》强调领悟的关键并非用了什么方法，而是是否用心来观照。无心者，日日修行读经亦是无法得其要义，用心者观六个柿子也能参悟，如《中论疏》所说“三界为长夜之宅，心识为大梦之主”，心无性空。

本文节选自《空林佛教》

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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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竹 图片|网络

美编|妙能 编辑|梦觉

来源|《空林佛教》2022年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