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平：“黄埔军校同学会旧址”质疑

广州市沿江中路239号

2000年出版的《广州文物志》认定：民国黄埔军校同学会旧址“位于沿江中路239号（原南堤路2号）。原为陆军军官学校筹备委员会所在地，黄埔军校正式成立后，筹委会宣告结束，此处改为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黄埔军校同学会成立后，会址曾设在这里。中国青年军人联合会亦曾在此办公”。
笔者与友人利用民国文献、民国地图、老照片，证明黄埔同学会位于广州南堤二马路16-24号钦廉会馆，黄埔军校筹备处（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位于今沿江中路265号。有关单位将沿江中路239号认定为黄埔军校筹备处、驻省办事处、黄埔同学会、中国青年军人联合会旧址，是不成立的，但又确实存在一些巧合成分。今沿江中路265号、239号在民国时期先后被编为“南堤2号”，而“黄埔海军同学会”与“黄埔军校同学会”名称又十分相似，这可能也是当年认定出错的重要原因。1980年代文物认定的论证过程不如现在规范、严密，相信世人对此也能理解。同时，笔者也借此澄清，自1926年成立到1931年结束，蒋介石担任会长的这个团体，正式名称一直是“黄埔同学会”，并无“军校”两字。
黄埔军校筹备处与驻省办事处
1924年1月，孙中山在广州主持召开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大会，期间决定筹办陆军军官学校，将位于黄埔长洲岛上的广东陆军学校、广东海军学校校址改为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后改称“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简称“黄埔军校”。
据《中央陆军军官军校史稿》第二章第二节记载：“民国十三年一月廿四日，大元帅任命蒋中正为本校筹备委员长，二月一日任命王柏龄、李济深、沈应时、林振雄、俞飞鹏、宋荣昌、张家瑞为筹备委员，即于省城南堤二号设立筹备处，二月六日正式成立。……筹备处自成立后至五月九日本校开课，始改为驻省办事处。”叶剑英、聂荣臻也参加了筹建工作。广州南堤2号由此被称为“黄埔的发祥之地”。然而，黄埔军校筹备处、办事处的准确位置，仅仅依靠“南堤2号”这个地址直接敲定是有问题的。清末民国以来，广州门牌地址迭有变动，同一地址前后可指称两三个不同的位置。要确定黄埔军校筹备处的准确位置，应从它与岭南码头（岭南大学码头）的位置关系出发加以研究。
黄埔军校筹备处正对岭南码头。2011年，广东革命历史博物馆黎淑莹发表《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地址之考辨》一文，敏锐地注意到黄埔军校筹备处（驻省办事处）与岭南码头的对应关系。她列举如下：1926年5月3日，《广州民国日报》中刊登《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招工建筑广告》，广告称：定于本月30日正午“在南堤岭南大学码头本校驻省办事处”当众开投军校的电灯印刷工厂的工程。5月14日《广州民国日报》上刊登《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启事》，启事称：军校要招商承制铜鼓帽灰（盔）等用具，兹定于下礼拜日上午八句钟（即五月十六日）在“本校驻省办事处（南堤岭南码头）二楼招投”。《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史稿》所载《来宾参观规则》第三条：“凡来本校参观者，概须将团体名称人数或个人姓名及住址详细叙明，专人函致本校驻省办事处（长堤岭南码头）转递校本部，经校本部负责答复后始可按时来校。”（黎淑莹《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地址之考辨》）当年交通运输主要依靠水运，重要码头就是地标。上述材料反复表明，黄埔军校筹备处（驻省办事处）与岭南码头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质诸当时习惯，两者应该是完全对应的。
笔者找到一条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正对岭南码头的关键证据。黄埔军校两周年庆典时，有这样的报道：“各界来宾，用紫洞艇十艘，泊在岭南码头该校办事处门前。”（1926年6月25日上海《民国日报》）这是十分明确的描述，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门前就是岭南码头，也与黎淑莹上述引用相符。直到1934年出版的《广州指南》，仍有“南堤岭南码头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的记载。（该书第430页）查对1922年《珠江前航线之规划》图、1928年《广州市图》，正对岭南码头的沿江建筑是第一师司令部，东边紧贴着广东官煤总厂（官煤厂）。

1928年《广州市图》

《珠江前航线之规划》图

黄埔军校筹备处原是粤军第一师司令部。1938年，叶剑英同志发表《回忆廖仲恺先生的片断》一文，对军校筹备委员会有如下描述：“广州堤畔，天字码头的下边，有一座被绿杨掩映着的洋楼，这是民国九年粤军回粤后，粤军总司令部参谋长邓仲元先生的故居。”《叶剑英年谱》据此认定为“邓仲元先生的公馆”。此处实际是粤军第一师司令部。粤军第一师为粤军参谋长邓铿（邓仲元）亲手创办的精锐部队，自兼师长。叶剑英将第一师司令部称为“邓仲元先生的故居”，记忆有些微误，也有一定道理。邓铿牺牲前在此办公，有时或也在此住宿。1922年邓铿被暗杀，之后第一师移扎肇庆，第一师司令部在1924年初被用作陆军军官学校筹备委员会（筹备处），是十分顺理成章的。
广州收藏家周俊荣收藏了一张十分珍贵的珠江航拍图，为1929年航空专家刘沛泉所摄。结合《珠江前航线之规划》图、1929年刘沛泉珠江航拍照片，可确定军校筹备处位于今文德南路对出江边东侧第二个门牌地址、广东官煤总厂西侧，对应的是今沿江中路265号。

刘沛泉航拍图之筹备处位置，周俊荣供图

1980年代黄埔军校筹备处旧址，王晓乾供图

1987年有关部门认定沿江中路239号为黄埔军校同学会旧址，仅从“南堤2号”这个线索，按《广州市经界图》记载的“南堤2号”而直接下结论，（黎淑莹《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地址之考辨》）不了解南堤门牌编号在1926年以后发生了变动，这同一门牌地址前后指称两座不同的建筑。
自张之洞开始修筑珠江北岸江堤，从沙基尾至大沙头这一条沿江马路，分段名称一直不统一，十分混乱，经常发生东堤与南堤混淆的情况。1925年，公安局发布布告加以划分：“兹拟由东关戏院右边桥脚起、至旧广舞台右边脚止，名为东堤；由旧广舞台右脚起、至五仙门止，名为南堤；由五仙门起、至西濠口止，名为长堤；由西濠口起、至沙基尾止，名为西堤。”（1925年10月19日《广州民国日报》）按此划分标准，原第一师司令部明确属于南堤范围。
黄埔同学会设在钦廉会馆
在黄埔同学会成立之前，先有中共领导的中国青年军人联合会，后有附从蒋介石的右派学生组织孙文主义学会与之抗衡。1926年，蒋介石为消弭两派对立，下令都加以解散，组织统一的“黄埔同学会”。6月份在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开始筹备，“租定白云楼为办事地点。……而白云楼房舍狭小，却不敷用，乃由校长暂拨南堤钦廉会馆之一部，拟将此处作为本会办公之用，大约一星期后，即可迁入。”（《黄埔军校史料（1924-1927）》第386页、389页）同学会于7月5日正式成立，“于二马路新会所，正式开始办公”。（1926年7月12日上海《民国日报》）
钦廉会馆位于广州市南堤二马路（当时又称南关二马路），《民国日报》报道中简称为“二马路新会所”。查《广州市经界图》，钦廉会馆地址为南堤二马路16-24号。黄埔同学会最初拟租用白云楼（即鲁迅广州旧居所在公寓楼），后因场地狭小不敷使用，由蒋介石拨给钦廉会馆作为会址，此处并不面临珠江，而是江边第二排街巷。稍后，同学会宣传科编辑股设于大东路中央党部。（1926年10月19日上海《民国日报》）无论是白云楼、钦廉会馆还是中央党部，都不是珠江边的建筑。

《广州市经界图》中的钦廉会馆

目前有关“黄埔军校同学会”的文字介绍中，经常也提到中国青年军人联合会曾在今沿江中路239号办公，此条也缺乏依据。该会机关刊物《中国军人》1925年第2期载明编辑部在小市街（今解放南路），至4月30日第5期刊载联合会会址在大沙头，8月17日第6期写的是广州长堤，11月20日第8期及随后的第9期均称为“南堤二马路”。1926年《中国青年军人联合会周刊》三期刊物，封面所写编辑部地址为南堤二马路，应该就是钦廉会馆。3月23日第27期刊物刊载，该会呈文给当时的黄埔军校党代表汪精卫，请求将东堤八旗会馆拨给该会作为会址，后来是否实现未见记载，但基本可以确定，中国青年军人联合会在沿江中路239号办公的机会甚微，即使把“长堤”理解为239号，此地并非联合会第一个驻地，为时也极短。
1926年10月，蒋介石前往北伐前线，1927年黄埔同学会总会最终将会址定在南京。1931年春，考虑到军队中毕业于其他军校的军官意见太大，为减少纠纷，蒋介石下令解散黄埔同学会。（《黄埔同学会结束宣言》，载南京《军事杂志》第33期，1931年3月，第169页）
沿江中路239号为黄埔海军同学会旧址
据1922年督办广东治河事宜处测绘《珠江前航线之规划》图，今沿江中路239号在民国初期为广东海军练营。海军（水师）练营是海军士兵教育、训练机构，自晚清开始在各军港渐次设立，如福建马尾海军练营、烟台海军练营等。从前后多种民国地图判断，今沿江中路239号、241号的土地当时归海军、水警使用，241号先后作水警厅、江防司令部、第四舰队司令部、第一舰队总司令部。据1929年10月刘沛泉拍摄的珠江航拍照片，这一年沿江中路239号的建筑并非如今的样子，建筑呈倒“凹”字形，入门有宽阔的空地。
1931年，黄埔海军同学会会长陈策，向第八路军总司令部、广州市政府申请，将原海军练营改建为黄埔海军同学会会所，得到批准，呈文称：“案据海军第四舰队司令陈策呈称，呈为呈请事。窃卑职现据黄埔海军同学会筹备会委员陈鼎等呈称，为呈请第八路总指挥部指拨地段建筑会址以垂久远事。……现查海军第四舰队司令部左邻、东至广东无线电管理局、南至南堤大马路、北至南堤二马路，面积华井计六十六井零六十六方尺六十六方寸，即前海军练营故址，堪充建筑用。谨呈请钧部乞转呈第八路总指挥部令行市政府，指拨该地段执照，用资保彰（障），俾得鸠工，早观厥成。”市政府很快批准并办理了相关手续。（1931年《广州市市政公报》第380期第74-75页）陈策此时甚得陈济棠倚重，这幅土地原本归海军使用，这篇呈文纯粹是走了一个程序。呈文所说的第四舰队司令部，即隔壁的沿江中路237号原水警厅、江防司令部。
黄埔海军同学会建筑大约在当年或次年建成。该会由陈策担任会长，报刊有时也称之为“海军同乐会”。（广州市社会局编：《广州市民众团体概况》，1936年，第161页）1933年，三艘北方军舰叛逃到广东，广东将领至少两次在此宴请北方海军将领。今沿江中路239号从来没有做过黄埔同学会会址，现建筑也是在1931-1932年间建成，并非一般资料所称的1924年。广州沦陷后，此处被日军改为海军司令部。海军练营、本有专属的海军码头，若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设在此处，当然也会使用海军码头，没有必要在其广告、启事中多次提到“岭南码头”。

南堤规划图标注

刘沛泉航拍图之海军练营位置，周俊荣供图

沦陷时期的海军司令部

陈策

陈策突围后在惠州与英军合影，冯乃川供图

结论
经多方查证1920-1930年代文献、地图、老照片，可得出如下结论：
1、1926年7月在广州成立、由蒋介石任会长的黄埔同学会会址，位于南堤二马路16-24号钦廉会馆，中国青年军人联合会也曾在此办公。该旧址现已拆除，重建为高楼。1926-1931年存续期间，该会只使用“黄埔同学会”名称，没有使用过“黄埔军校同学会”名称。
2、1924年2月起陆军军官学校筹备委员会（筹备处）所在的南堤2号建筑，位置在今沿江中路265号，前身为邓仲元领导的粤军第一师司令部。军校正式成立后，筹备处改为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
3、今沿江中路239号，清末民初为海军练营，1931年改建为黄埔海军同学会。黄埔海军同学会由清末开始设立的黄埔海军学校毕业生组成，与黄埔同学会分属各自独立的不同团体，该处建筑与黄埔军校筹备处、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中国青年军人联合会无关。
（叶嘉良、王晓乾等友人对本文的写作提供了帮助，谨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