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与消失的四方公园

走进崂山区梅岭东路51号的青岛市博物馆，两座北魏大佛静立西区一楼大厅中央，神态宁静，身姿飘逸，这是市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青岛市博物馆内的北魏石佛

现存于市博物馆的北魏石佛像，共有4尊，其中两尊大佛像似迎风挺立，面带笑容，衣角翻飞，飘然欲动，各重30余吨，距今已有1500多年，佛像高达一丈八尺，故又称“丈八双佛”。

佛像头作高髻，长项，脸型丰瘦适中，面容慈祥，手施“无畏”、“与愿”印，胸前束僧祗支带作结下垂，外着褒衣博带式大衣，赤足立于莲花座上。石像造型优美，雕刻技法娴熟，神态栩栩如生，是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造像艺术的杰出之作。

这些珍贵的文物的背后，却是一段尘封已久的历史。而使这些国家瑰宝得到传承保护，离不开曾经的四方机厂与消失已久的四方公园。

提起四方机厂，老青岛可谓无人不知。而说起四方公园，或许很多青岛人都不知道在哪了。上世纪二十年代中期，胶济铁路管理局曾建设公园一处，称四方铁路公园，公园位于四方火车站东侧，南邻四方机车车辆厂，北临兴隆路，又称铁路公园，占地面积5000余平方米。

日本二次侵占青岛时期部分公园介绍，其中四方公园（31）有简要介绍。

四方公园俯瞰

公园与奉化路（今杭州路）仅一河之隔，在奉化路上就可以一览公园景色。公园面积虽然不大，但内部有山有水，花草树木禽鸟动物错落有致，成为老四方及周边人们休闲娱乐的最佳场所，也吸引着不同阶层的人们前来游览观光。

青岛四方公园旧影

据史料记载，四方公园东北角建有假山，山上建六角亭。周边遍植菊花，每年秋季举办“菊花会”。园内建有简易动物笼舍，展出虎、豹、狼、猴子、长尾鸡等。

1934年在青岛四方公园荷塘边，站立者萧军、左起萧红、倪青华、舒群。

著名女作家萧红与萧军寓居青岛时，曾忙里偷闲，几次结伴到四方公园游玩并合影留念。

四方公园内，荷塘边穿旗袍的美女。

园内有人工开挖的荷塘一处，长百米，宽约二十米。塘边种植垂柳、蓝樱、玉兰、桂花、迎春、月季等植物。公园荷塘内的荷花最引人入胜，被誉为“四方风荷”，1939年曾被评为青岛市城乡二十四景之一。

在荷塘的西岸，曾有石质的“大佛”，赤足立于石质莲花座上。这些石佛，就是后来青岛博物馆馆藏的国宝级文物。说起它们的来历，也是命运多舛、一度险些惨遭日寇强掠，而失落倭国。

北魏“丈八佛”石像旧影（源自1929年3月《山东名所写真贴》）

四方公园内存放的两尊北魏石佛像与另两尊北齐石菩萨造像，原安放于山东临淄龙泉寺内，据《临淄县志》记载：

“龙泉寺在龙池村西北淄水岸上，尚有石佛四，各高丈八尺”。“六朝石佛，在龙池村龙泉寺故址，佛高丈余，有荷兰人见之，谓形容与印度古石佛相同，真六朝物也，欲购之不可乃止。”

龙泉寺是临淄著名的古寺院之一，昔日殿宇轩昂，石佛屹立，碑碣幢幢，有名的临淄八景诗“秋入龙池月皎皎”即在此处。

1928年日军入侵山东时，日本商人曾两次预谋将佛像盗回日本，据1928年7月24日上海的《申报》报道说：

“临淄县龙池地方，有石佛两个（应是四个），成化碑一座，碎碑一方，在数年前曾有中国败类，拟将佛碑等以三万元之代价售予日本人，为地方人士闻知，出而干涉，故未成交，此次日本占据济南及胶济路沿线以迄青岛，龙池适在日本人所谓之二十里以内，某日人垂涎龙池之古佛碑等已久，乃于本月十五日，率人将佛碑一并劫取，运至淄河店车站，预备运往日本……。”

1928年春，龙池村盗卖北魏石佛案，曾轰动华东地区。

时任龙池村小学校长的晚清秀才于桂林，与村长周鸿儒合伙，勾结日本人，将龙泉寺的四尊石佛、一方石碑、一个碑帽，卖给了益都日本人经营的铃木洋行，售得重金。铃木雇工开始劫运石佛等物，准备拉到淄河店这产装上火车运往青岛，再从青岛装船运往日本。

此事件被当地群众知晓后，遭到强烈反对，他们成群结队，包围石佛，抗议劫运。随着日本人劫取古佛石碑的消息很快传播开来，临淄各界人士，也与之相应。当地政府和社会各团体愤慨之余，纷纷声讨盗卖国家珍贵历史文物的罪恶行径。县政当局为防事态扩大，急电请省府派人协助维持治安。并通过济南治安维持会，向日本驻济南领事馆提出交涉。

1928年8月8日的《民国日报》介绍了此事件的来龙去脉，并附上了日领事的原函。

“济南快信云，临淄县龙池地方，有一石佛二尊，成化碑一座，碎池一方，被日人运至淄河车站，拟即东运，及济南治安维持会循临淄县政府之请，函请驻济日领 设法制止，兹闻驻济日本领事已函复维持会，谓已查明此项古佛碑，系龙池小学校长于桂林售与日人，系正式买卖，无法制止云云。”

在其后所附上的原函中，日领事如是说：

“查明该项石佛及佛石等，为临淄县龙池小学校长于桂林等之所有物，敝国人中西繁藏出银六千元买取之，所有主于桂林等与买主中西繁藏间交换买卖。契约书、石佛等之买卖，系用正当而且和平手续，辩理之者， 敝领事实不能发现否认其买卖之成契或阻止其搬运之理由，且来函所云，有龙池向淄河站强迫地方苦力运搬石佛等一节，查由龙池到淄河站，运搬石佛等使用之苦力 四百人，均为卖主等于桂林一人雇用者，与日人无何等关系，此件来函所称，恐不免有何等误会之如……”

1928年8月19日的《民国日报》，再次刊登了当时中方和日方交涉的过程。

“今经敝县据查确报系有青州日商原洋行介绍日人将此古物勾奸勒买等情，查此案发生，并未发现买卖契约证据，均属空言，而于桂林藏匿不见，无从查询，夫古 物实系地方公共保存之物，何得谓于桂林等之所有物，据抑或私立买卖契约，亦属片面交易，万难发生效力，显系勾串盗卖，亟应严查讯究，敝县民众异常激愤，极 端否认，除一面严拘于桂林到案质询外，仍祈贵会速赐制止搬运，据理力争，以期交涉圆满，保存国粹，不独临淄欣幸已也，并希贵会查照实非日军及铃木洋行所为 情形，登报更正，以辨真伪，是所至祷……”

当时任胶济铁路理事会的崔士杰也出面干涉，上下协力，终于把石佛等物暂时保留了下来，使这些珍贵文物得以免遭劫难。

1928年5月3日，日本出兵侵占济南，在济面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五三惨案”。此时正逢中国人民的反抗斗争风起云涌，日本侵略者迫于形势，也未敢将这批文物盗走，只将两尊小石像的头盗走。四尊佛像暂放置于淄河店车站内存放。

栾宝德（张成提供）

1930年，原青岛四方机厂厂长栾宝德得知消息后，派专车将其运至青岛，安放于当时的四方公园内。

栾宝德（1891—1977），字益修，山东栖霞县臧家庄镇小栾家村人。1913年，毕业于青岛特别高等专门学堂（德华大学）工科机械班，后留校任助教。1914年，赴德国留学，毕业后回国，任津浦铁路济南机厂厂长。1925年7月8日，调任胶济铁路管理局机务处四方机厂厂长。

据栾宝德回忆，当时，这批用草绳缠裹的石佛和石碑因无人管理，一直躺卧在淄河店车站任由风吹雨蚀。1930年，他亲自调拨专列和人员将这批石造像和石碑从淄河店车站运至青岛。

（注：淄河店站址在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齐陵镇，建于1903年，离青岛站255公里，在2006年的胶济铁路电气化改造中被撤销封闭。）

当时由于没有起重设备，只有通过滚动滑动和滑轮吊装等方法，把 石佛、石碑装上火车。路过铁路桥梁时，因为石佛太重，桥下要用道木将桥梁顶起来，上面还要用滑轮吊运，历时半个月的时间，才将石佛从淄河店运至青岛四方机厂，存放于四方公园荷塘西岸，并聘请石匠能手，为被日本人盗割走头像的两尊稍小些的石佛配上了头像，有缺损之处亦为补齐。从此，几尊石佛就存于新建不久的四方公园内供人们观赏，在这里一存就是四十余年。

据青岛博物馆介绍，1951年11月26日，藏书大家张铮夫先生曾到四方机厂对北魏石造像进行过鉴定，并亲至临淄做过实地考察，访问了龙池村时年63岁的老人李复龙，老人对龙泉寺故址及日本人搬运佛像经过讲述也颇为详尽：

“龙泉寺在龙池村西北一华里处，已成废墟，龙泉寺院落原有50亩之大，石佛像当时安放在殿中……”。

两尊大石佛手部及两尊菩萨像的头部残缺，两尊菩萨像的头，一个在本石佛像的下面，另一个李复龙老人曾用之作过地界。民国17年（1928年）济南惨案前，龙池村小学校长于桂林已将4尊石佛像偷偷卖给了日本人。当时临淄警备队长朱泉宜还曾用卖石佛像的钱到青岛买枪支。以上也为传说，真实情况未曾落实。据李复龙老人当年回忆，石佛像是日本人到外地雇人前来搬运的，据说是用杠抬的。

1938年1月，日寇第二次侵占青岛，日本铁道联队接管四方机厂，将工厂改名“四方铁道工场”。1940年前后，随着四方机厂扩建，四方公园被划入厂区，这些石佛像也被圈进了厂里，成为厂区的一部分，历经风雨沧桑的珍贵文物，再次掩藏于城市的一隅，逐渐消失在了公众视野中。

1979年7月，铁道部四方机厂迁移石像纪念。

文革期间，立于厂区内的石佛，在工人们的保护下，又一次幸运地躲过了红卫兵的打砸，在“破四旧”的疾风暴雨中得以幸存。文革结束后，1977年，山东省人民政府将这批石佛像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1977年，青岛市人民政府决定，将这4尊石佛像和两座石碑迁至大学路青岛市博物馆庭院内，供国内外广大游客观赏。

据媒体报道，当年吊运石佛用的是4个特制的角钢吊笼，里面用木料衬好，用两台当时青岛最大的20吨吊车吊起，用4辆长拖板车运输，车队一路走走停停，由于佛身太高，沿路经常得由人工挑开碍事的电线，交通一度中断。由于石佛太重，进入当时在大学路的博物馆时，把院内铺的石条压陷入地下10多厘米深。

1979年7月31日，北魏石造像“丈八佛”被运至原青岛市博物馆院内保护。

1998年7月8日，石佛像经历了第三次搬迁，从大学路搬迁到梅岭东路青岛市博物馆新馆。为了保护石佛，施工人员用工字钢加上钢板将大佛包起来，再往里灌沙灌水，使钢板里沙子与佛像间无缝隙，成为一个完整的整体，仅仅这个包装过程就有30多人忙活。两台50吨的吊车合力将石佛放倒，石佛搬迁当天正赶上啤酒节开幕，为了避开人车高峰，下午三四点钟，载有石佛铁箱的车队在交警的帮助下从大学路原博物馆大门中缓缓而出，近百米长的车队，前边有警车开道，浩浩荡荡地一路前行，直奔东部博物馆新馆。

2000年东部新馆正式开放，历经风雨沧桑1500年的大石佛终于得以在室内保护并展出。目前，作为我国博物馆室内陈列古代石造像，“丈八双佛”可为体量最大，且同殿两佛并立，皆为北魏圆雕，为历史所仅存。

1930年的四方公园，亭状庙宇正在修建中。

命运多舛的珍贵石佛像，最终成为青岛博物馆镇馆之宝，也可谓是历经磨难、功德圆满。相比较它曾经立足近半个世纪的四方公园，却又是经历了另一种遭遇。在被划入厂区范围后，随着四方机厂厂区的不断扩大，曾一度漂亮热闹的四方公园，终因不对外开放，得不到应有的保护，而逐渐荒废消失。

1940年左右的四方公园

1940年左右的四方公园，很快，公园就被划入厂区。

2009年，四方机厂内的“四方公园”遗址旧影。（徐明臣提供）

青岛文史研究者徐老师长期关注于四方文史的研究，曾参与过《四方文史》等书的编纂。他曾多次建议借四方机厂改造之机，恢复四方公园，展现老四方公园的历史风貌，给广大四方居民一个宽阔美丽的休闲场所，可惜多年来一直未能有所改变。

四方公园规划效果图

在2019年8月21日的“中国中车”微信平台上，看到《百年四方老厂区，就要华丽变身了！》的一篇图文，针对宝贵的工业遗产如何保护和传承，闲置的老厂区怎样更新利用，介绍了中车四方智汇港－中车四方厂区保护更新规划及控规单元调整工作成果。同时看到了上面这张漂亮的公园规划效果图。

曾经于老四方公园内风吹日晒四十多年的北魏“丈八双佛”，如今早已成为了青岛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那座消失了八十年的四方公园，还会回来吗？我们期待着......

本组图文感谢文史学者张成老师、徐明臣老师、青岛博物馆、临淄区史志办公室、淄博新闻等的资料提供，部分文字参考源自《临淄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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