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忘川河畔，彼岸花开

作者：平川

白露临近，秋意渐浓，福州北峰牛项村的清晨，已经有了薄薄的凉意。

站在牧原农庄的草坡上，远处青山淡抹，雾气氤氲，绝好的烟茶山水在展墨。庄里的篱边，牵牛花藤藤蔓蔓，数朵青青小的样子，把一个有着草木味道的早晨，摇曳出妖娆的姿态。

秋容明净，胸臆豁朗，更无纤尘。草蜢在草丛振翅，竹蔀传来尖锐的鸟鸣。那是伯劳的叫声。

牧原农庄的庄主，前些年在庄内植下一片石蒜，春天时，它们将自己隐藏得干干净净，又忍耐了一个无雨的夏季，到了此时，终有一株破土而出，血一样的花朵，在那块露水瀼瀼的坡地兀地绽放。

01

牧原农庄的石蒜，是红花石蒜。在佛教经典中，红花石蒜就是彼岸花。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在此生无法触及的彼岸，卸下所有记忆，黄泉为花，一千年开，一千年落。”

彼岸花，是《法华经》中的四华（花）之一。唐代僧人般若翻译的《大乘本生心地观经》写道：“六欲诸天来供养，天华乱坠遍虚空”。原本只是寻常的花草，因为佛经里提到它的名字，这红花石蒜，就变得不寻常起来了。

彼岸花的确是花叶永不相见的。

叶子在头年秋季开始生长，不久后便无端枯黄，萎缩。等不到翌年仲夏，绿叶就消失得全无踪影。彼岸花的前半生，到此就算结束了。

但实际它的地下鳞茎，正孕育新的生命。及待早秋的一场雷雨过后，破土而出石蒜的幼苗，没有草茎，没有绿叶，直接就抽出生长花朵的孤零零的花葶。

早秋在日影交替的晨昏中走向尾声，于是，彼岸花开。

02

石蒜之所以叫石蒜，在于它的鳞茎像蒜。因为常见于山野，所以也叫山蒜。《救荒本草》称它为老鸦蒜，言其可炸熟水浸过食。

为什么叫老鸦蒜呢？

有人说，这是因为石蒜鳞茎的样子，长得像老鸦的头（扯淡。它也像其他鸟类的头）。也有的说是石蒜味苦，只有老鸦爱吃，因此叫老鸦蒜。石蒜的鳞茎虽苦，且有微毒，但确实可以食用。

清末民初徐珂编撰的《清稗类钞·植物类》也说：

“石蒜，叶如蒜苗。夏尽苗枯，抽茎如箭。茎稍开花四五朵，深红六出，长瓣长须。根亦如蒜，可煠（yè，意为水煮）熟制食。”

石蒜的种类很多。

除了颜色鲜红的彼岸花（曼珠沙华）外，还有白色的曼陀罗华，黄色的忽地笑，还有一些变色和复色品种（比如鹿葱、香石蒜等）。血红色的彼岸花（曼珠沙华），在法华经中，是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

彼岸花开，红艳而惨烈。

一整片似血般盛放，远远看上去，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长长的黄泉路上，这是唯一的风景与色彩。当灵魂踏上黄泉，渡过忘川，便会忘却生前的种种，将记忆中曾经的一切，留在了彼岸。彼岸花因此得名。

03

彼岸花，恶魔的温柔。

日本民间传说中，它是自愿投入地狱的花朵，被众魔遣回了，但仍徘徊于黄泉路上。众魔不忍，遂同意让它开在此路上，给离开人界的灵魂一个指引与安慰。

地狱少女中的阎魔爱，就喜欢这种花。

白花的石蒜，是佛经中的曼陀罗华（不是曼陀罗）。在佛经中，曼陀罗华是适意的意思，就是说，见到它的人都会感到愉悦。它包含着洞察幽明，超然觉悟，幻化无穷的精神。

传言曼陀罗华是盛开于天堂之路。

在西方极乐世界的佛国，空中时常发出天乐，雪白的曼陀罗华，不论昼夜地从天上落下，满地缤纷。

曼珠沙华、曼陀罗华，同是代表死亡，一个偏向于对痛苦与悔恨的彷徨与徘徊：堕落。另一个却偏向于对死亡的另一种解释：新生。

也许在佛家人的眼里，所谓天使与恶魔，只是颜色与背负的含义不同，是堕落还是新生，也只在你的一念之间。

04

彼岸花色泽鲜红似血，花期又接近日本的祭礼节日（秋分），花开不见叶，叶在不见花，花叶两不见，因此被日本人视为不祥，多被种植在墓地旁。

在古代，中国人也是相信鬼神存在的。

农历七月，因为有祭奠亡灵的中元节的存在，也被中国人叫做鬼月。据说，每年的六月三十（农历），掌管地狱的地藏王菩萨，便会打开鬼门，放出饿鬼，直到七月三十，才关上鬼门。

为了让阴阳二界的人鬼都平安，自古以来，便有在七月设醮普渡的习俗。

一方面，祈福他们脱离地狱之苦，另一方面，希望他们不再骚扰世间活人。整个七月，阎罗给群鬼放假，敞开地狱大门，允许鬼魂回阳间探视故园，人鬼同乐。

恰好此时，彼岸花开。

阴阳两隔，此岸的活人看到这彼岸花，就想到鬼月到了，该要祭拜祖先的亡灵了。第一天拜、第二天拜、第十五天和最后一天，都要进行拜祭。

而彼岸的亡灵，看到这鲜红的石蒜花开，也知道鬼节到了，要回家探问故里。有了这一簇簇高扬的彼岸花，亡灵便不会迷失回家的方向，无形中，它便成了迎接鬼神与亲人沟通的亲情之花。

05

石蒜花都长得十分别致。

它们都有着伞形花序、漏斗形花冠，花色鲜艳，花形美丽。每个花序，均有两枚膜质的佛焰总苞片，一个花苞内，通常有四至八朵小花。花被片下部合生，上部分开。

石蒜花的花瓣也很有特点。

狭长的花瓣，有的边缘皱缩，有的平直不皱缩。白色、杂色的石蒜，花瓣边缘一般不皱缩，酷似喇叭花。红花石蒜、黄花石蒜的花瓣边缘，有不同程度的皱缩。

尤其是鲜亮火红的彼岸花，花瓣边缘极度皱缩，并最大限度地向下翻卷，花蕊柔曼细长，在风中摇曳顾盼，像唐伯虎手中的画扇，又像是一把被秋风吹翻了的小红伞。

其实，一种草木的祥与不祥、用与无用，都是人类自己的观点。

天地之间，草木的心性最为淡定。

无论人类对它是什么样态度，又赋予它什么样的意象，它都恪守着淡定从容的秉性。

新生的彼岸花茎，哈哈大笑般从草地拔茎绽放，即使一株，也明媚了牧原农庄一角的秋空。这肆无忌惮的绽放，也算得上是整个农庄、这个秋天最突兀也是最美、最热情、最温暖的遇见了。

秋正未央。

有了这一株独放的彼岸花，一时仿佛，便让遇见的人，心头上的所有纷扰与郁结，都化作一种清泉般的气息，消弭在这空疏旷然的天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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