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人：张杰（河南周口人）
撰文：张小强
1996年春，我从河南周口南下东莞，开始了我的打工生涯，九十年代的广东，如同一片热土一样生机勃勃，很多小工厂如同雨后春笋般的应运而生，东莞、深圳、广州、佛山可以说是整个中国年轻人打工的目的地，我当然也不例外。
我怀揣着淘金的梦想来到东莞的，当时如果想南下，必须有人带领，同村的老乡在东莞打工了几年，我就随他一起南下。
老乡在东莞一家五金厂上班，每逢春节，外出打工的人们都如同候鸟一样返回家乡，我向他提出要去东莞，希望他能帮忙，他马上联系了工厂，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我们从河南前往广东，一路上需要二十多个小时，到广州火车站下车，又从广州流花车站上车，转大巴前往东莞，大巴在路上行驶了两个小时，我终于第一次踏上了东莞的土地。
我很多次想象着东莞是什么样子的？工厂的生活如何，我和他一路风尘到了那家工厂，因为老乡提前为我打点好，而且五金厂过年的时候刚好有人辞职，我便顺利的进入了那家工厂，彼时的东莞，男工找工作没那么容易，我去的是比较脏乱的五金厂，这样的厂和其他的电子厂和服装厂不同，大都是男工。
我也没有经历那种找工作的艰辛，到了厂里之后，工厂负责入职的是一个女孩，女孩姓娄，湖北人，个子高高的，长得眉清目秀的，长长的的头发，扎了一个辫子。
我觉得这个女孩非常有气质，在老家是见不到这样的女孩的，我偷偷地多看了她几眼，又怕让她发现，她帮我办理好入职手续之后，又帮我安排宿舍，因为是上班期间，没有其他的工人带我去，所以她只能亲自带我去宿舍。
在工厂的最后面，有一个宿舍楼，相比办公楼和厂房，在这个角落没那么显眼，她把我带进一个宿舍里，宿舍里面有些凌乱，里面有6张铁架床的上下铺，一个房间住12个人，和以前在老家上学时的学生宿舍差不多。
我看到每个人床下都散落着塑料桶和鞋子之类的，另外有两个空床上，放着有些人的包，还有饭碗和杯子之类的东西。
宿舍里没有人，人事文员娄小姐对我说，你看你喜欢那张床，你选一个。
她交代我安顿好去找车间那个人，还有一些宿舍及工厂的公章制度，说你收拾一下，我就回办公室里，如果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去办公室里找我。
看着娄美女的背影，我坐在床边，感觉这就是打工生活，我的打工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当然第一次见这样的女孩，给我的内心也带了冲击，在那个青春年少的年纪，女孩子对我们有着怎样的吸引力，而且城乡差距很大，更何况是东莞，我感觉如同做梦一样。
脑子中久久都是她的身影，我选择了一个下铺，把别人的东西，都放在旁边那个没有人住的床上，把那个床上擦了擦，把我的东西放在上面。
我本想出门外出买些东西，但我最附近不熟悉，而且工厂还没有下班，那样的话，工厂的保安肯定要盘问，我就决定到下班之后，和老乡一起外出。
虽然我的打工生活还没有正式开始，但我还是兴奋不已，老乡也住在这个楼上，下班的时候，我站在宿舍的走廊上，等他下班回来。
以免找他费事，下班之后，我们一起外出吃饭，另外也买些东西，我买了些凉席、拖鞋、塑料桶等生活用品，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了。
我们走进宿舍的楼顶，我发现竟然有女生在这个楼上，我想起来在娄小姐带我来的时候，我分明在下面看到阳台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女孩内衣内裤。
难道女孩子也在这个楼上住，我心中不免纳闷。
我抱着一堆东西往上走，这时候有一个女孩刚洗的的头发和衣服，迎面走来，因为路比较窄，女孩侧了一下身子，从我身边走过，还对着我微微一笑。
我走进宿舍里，看到有几个人在里面，其中一个人操着一口很不标准的普通话，说你搬到这里？
他就住在我旁边的床上，看得出来，他对我搬进来并不欢迎，反而觉得我占了他放东西的位置，我微笑着说是的，是娄小姐安排我住这里的。
宿舍里还有几个人在自己的床上躺着，根本不关心我的到来，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听歌，那个时候特别流行什么随身听、CD之类的，我则多以收音机打发无聊的时光。
为了和别人打好关系，老乡回去之后，返回我的宿舍里，他走过来一个个的打招呼，介绍我和他是老乡，还发烟给里面的几个人，我们两个收拾了一下东西，把床铺收拾完之后，一起站在外面的楼道里。
一会儿竟然有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孩走进外面的宿舍，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聊天，看其情形两个关系非一般的同事或者老乡。
老乡看我比较纳闷，说道：这里男女在一个楼上，可以说是混居，没有什么正规的管理，所以经常会有女孩跑过来玩，
老乡回去之后，我拎着刚买的塑料桶去洗澡间洗澡，洗澡间就在宿舍的旁边，那个时候，塑料桶的功能很多，洗澡洗衣服，甚至冬天的时候，还有人用塑料桶烧水，但厂里不允许这样，怕会引起火灾，但宿舍条件有限，还是有人这样做，
我洗完澡之后，又把衣服洗一洗，门口的走廊上面有拉了两个长长的铁丝，就是让员工们晾衣服使用，所以在走廊里，时常是湿的，但广东天气炎热，也很快就能干。
我一个人回到宿舍，和别人也不熟悉，就一个人躺在床上，我看到其他的室友都是有个布帘子，拉住就是一个独立的空间，之前的女孩已经不见了，我竟然听到室友的床上有人在说话，分明还是女孩的声音。
我本以为她已经离开回到自己的宿舍，没成想她竟然还在，其他的室友却不以为然，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她并不存在，但初来乍到的我，那见过这样的场面，感觉不可思议。
我本平躺在床上，虽然是隔着布帘子，但我还是把身体面向墙壁，感觉自己已经面红耳赤，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自己直接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就醒来了，也许一个新的环境，还和几个陌生的人住在一起，我睡得并不好，我起来去洗漱了一下，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也开始起床。
我站在楼道里等老乡，那个女孩也去洗漱，还有几个人和她打招呼，仿佛这些事情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并不像我那样大惊小怪，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也不是来自一个地方，男生在是广西人，姓周，大家都喊他小周，女孩姓黄是海南人。
时间长了，我和小周关系还算不错，后来女孩每次见了我，都会微笑作为打招呼的一种方式，她也是偶尔留宿，她住在同一个楼上的另外一个房间，那个时候，一个布帘子就可以成全很多情侣之间的美事。
其他的人虽然心生羡慕，但是时间长了，对这样的事情也见怪不怪，本来五金厂的女孩子就不多，所以还是有相当一步男孩没有女朋友，或者女朋友在其他的厂里。
我们厂不算什么大厂，工厂不像其他的那些大型的玩具厂和服装厂，管理上不是很规范，对待这样的事情，工厂里虽然并不鼓励，但是没有去严格的控制。
五金厂里，年轻人如果没有这样的便利，更难留住人，本来就是脏活累活，好在工资和其他厂比起来并不算低，总体态度上，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
在外面宿舍里，有一个年龄稍大的室友，他是来自江西的老刘，去了广东我才知道，江西人都互称老表，我们宿舍戏称老刘为表哥，表哥三十多岁，已经婚配。
表嫂也在东莞，只是在其他的厂里，因为五金厂却是不是女工的首选，她在一家服装厂里干了好几年了。
表嫂虽然已经三十多岁，却是丰润不减，长得一个标准的美人，每逢节假日的时候，表嫂也常常会来到我们厂里，有时候还带些吃的分给我们，所以我们也欢迎表嫂的到来。
每次到来，夫妻两个也是都住在宿舍里，拉上帘子给自己营造一个独立的空间，每个人都会弄一个小风扇在里面，恩爱之时，更是小心谨慎，就算是这样，我们也能听到，但我们都假装不知。
表嫂的零食让我们还是非常欢迎她的到来，毕竟在外面打工都不容易，能相见也算是一种福利吧。
表哥人其实相貌平平，而且非常老实本分，有时候会给我们一种木讷的感觉，我不知道表嫂那样的女人，怎么就能看上他呢？
也许很多夫妻看上去并不般配，但她之间合不合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我忽然想起了人事娄小姐，我希望自己将来能找到那样的女孩为妻，一生就足矣。
我在这里住的时间长了，我便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甚至也到了那种熟视无睹的地步，一日中秋，表嫂又来宿舍团聚，和以前一样，表嫂来时，每次都会把自己装扮的光鲜靓丽，特别是这次穿了一条非常显身材的牛仔裤。
那个时候，能买一条牛仔裤就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了，我在老家的时候，如果那个女孩穿上这样一条牛仔裤，在老家的回头率就会非常高。
然而这次的变化也被表哥所发现，而且两个人也没有以前那样，有那种小别胜新婚的感觉。
后来表哥听说，表嫂在那个厂里，有一个车间主管在追求她，相比其条件，表哥当然远不如别人，表嫂毕竟是已婚之人，颇有些顾虑，也非常苦恼，有种左右摇摆的感觉。
在此之前，她并没有和主管越界，但她看表哥窝窝囊囊不求上进，就内心来气。
两个人发生了矛盾，她离开之后，后来就和别人好上了，听说男人也是有家之人，在东莞打工的岁月里，这种情况也时常发生。
很多人也会迷失方向，让自己的婚姻和家庭遇到危机，后来一次表哥找我在外面喝酒，一口气喝下几瓶啤酒。
我看他情绪不对，就问其原因，他讲明其缘由，我不免为此担忧。
他问我的建议，我觉得两个人应该在一起，人不在一起，难免会给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几天后，表哥走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许他怕大家为他送行，毕竟这样的事情并不光彩，我不知道他是去了表嫂的厂，还是带表嫂一起回家。
后来也就再也没有见面了。
后来广西小伙和海南女孩也没有走到一起，海南姑娘回家之后，家里给她订了婚，她便没有再到我们厂里，听说她随自己的未婚夫去了深圳打工。
广西小伙却是显得很淡定，他认为这样的女孩很多，没有必要为这样的事情伤心，大不了再找一个，后来他也辞职了，说老乡在附近的电子厂，电子厂里女孩特别多，说找个女朋友易如反掌。
他走了几个月之后，带一个女孩来看我们，介绍的是他的新女友。
虽然我一直暗恋人事文员娄小姐，但我知道自己和她的差距很大，和她几乎没有可能，只是自己给自己编织了一个美好的梦想而已。
我在五金厂干了两年，有一次机会，我辞职去了服装厂，也在那里找到自己的真爱，脱离了单身的行列。
时至今日，这种情况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的工厂很多都设有夫妻房，为打工者创造更多的便利，以前那种情侣或者夫妻混居宿舍的情况无法看看到。
但谁又愿意有这样的事情出现呢？在那个打工的年代里，很多人远离故乡，生活的艰辛和物质的匮乏，让原本美好的爱情，变得如此的卑微，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隐私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
东莞的爱情故事，往往充满了悲情的味道，很多人相爱并不能在一起，很多人在一起并没有想着将来陪伴终生，他们只是为了排解打工的寂寞。
如今多年过去了，但那些情与爱的故事，仿佛还在脑海中，时常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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