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大家走进英雄战舰，从致远舰纵剖图看19世纪海军如何生活和作战

“致远”号穹甲巡洋舰作为中日甲午战争大东沟海战的民族英雄邓世昌管带的英雄战舰，在中国近代海军史上占有不可磨灭的地位，这艘军舰在1894年9月17日的大东沟海战中奋勇作战，最终的重伤倾斜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试图向日本联合舰队本队发起决死突击，虽然最终遭到日舰集火攻击而不幸战沉，但以管带邓世昌、帮带大副陈金揆、鱼雷大副薛振声、总管轮刘应霖、管轮洋员余锡尔（英）为代表的“致远”舰官兵却成为了中国几代中国海军的英雄楷模和精神图腾。

在本厂长的好友、著名海军史研究者陈悦先生的鼓励和协助下，本厂长于2018年根据新发现的史料和图纸重新绘制了全套的参加过甲午海战的中国军舰线图，在此之上更进一步，有了尝试绘制一条中国军舰的纵向剖面图的心思，在纪念一百多年前曾经为保卫中国海疆而浴血奋战的海军先烈的同时也能向普通人展示十九世纪末的中国海军官兵在战舰上是如何生活、工作以及作战的直观画面。在选择画哪一艘的纵剖视图时，本厂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中国近代海军最具代表性的英雄战舰——“致远”舰

“致远”号巡洋舰从结构上属于艏艉楼结构巡洋舰，这种构型是十九世纪80~90年代英式巡洋舰两大主流构型之一，也是首款采用这种构型的为中国海军建造的军舰（另一种构型为平甲板结构巡洋舰，首款采用这种构型的为中国海军建造的军舰是北洋海军的“超勇”、“扬威”撞击巡洋舰）。

“”由于“致远”舰属于一型排水量仅有2300吨的小型巡洋舰，却拥有大口径火炮5门（210毫米重炮3门、152毫米重炮2门）、各种速射炮和机关炮24门以及4具鱼雷发射管，这些武器弹药之外还有体积庞大的轮机（两台卧式三胀往复蒸汽机）、锅炉（四台圆式燃煤锅炉）占据了原本就不甚宽裕的舰体相当大部分的空间，留给全舰250名官兵的居住空间已很有限。所以在需要增加人均居住面积又不能过分升高舰体重心、导致稳定性恶化的刚性需求下，艏艉楼结构成了在螺狮壳里做道场的舰船设计师必然且唯一的选择。下面，就由本厂长带大家走进这艘战舰的内部。

虽然“致远”级巡洋舰的原厂图纸已不可得，但得益于李鸿章的幕僚，时任驻英公使的薛福成的《出使英法义比四国日记》中对“致远”舰结构的大量详细描述，“致远”舰剖视图的基本结构并不难猜。

双层船底以下的舰体最下层从舰艏至舰尾分别布置着艏尖舱、前压载水舱、锚链舱、水柜舱、前部弹药舱（由提升井直接通往前主炮）、前部煤舱、四个带通风孔道的锅炉舱、后部煤舱、右舷轮机舱、左舷轮机舱、后部弹药舱（由提升井直接通往后主炮）、轴系舱和舵机舱。

以上区域完全位于水线以下部位，是全舰的要害和心脏所在，也是轮机、锅炉部门以及弹药部门官兵的工作场所。

军舰航行时，轮机的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在此处作业的人员即便耳朵用棉花塞住也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噪声往耳孔里钻，时间一久，耳鸣甚至是耳聋导致听力下降乃至完全丧失是大概率结局。

锅炉炉膛内的炉火烧得火热，此处热得如同蒸笼，即便有通风孔将甲板上的新鲜空气送下来也是杯水车薪，在锅炉舱作业的水兵往往都是赤膊上阵，挥动着铲子不断从煤舱里将燃煤一铲一铲地送入炉膛，闷热的空气和飞舞的煤灰让他们个个汗流浃背且满身东一块西一块的黑色污渍，如同一个个“黑人”。他们是军舰上最脏的一批人，除了放假上岸或者有长官登舰检阅外，几乎看不见他们穿干净衣服的时候。

在弹药库里，这里的水兵的工作是将一颗颗硕大的炮弹和药包在一种被称作“神仙葫芦”的专用工具的协助下从弹架上取下，放在专用的转运小车上送入到弹药提升井中，右布置在提升井中的绞车将弹药提升至甲板上的炮位处。此处是全舰最危险的所在，严禁烟火，稍有半点火星就有可能引燃药包，最终导致引燃甚至引爆弹药库进而毁掉整艘战舰的可能。因此在这里作业的水兵除了严禁携带任何引火之物外，就连容易因为摩擦而产生火星的衣物都不能穿，就是这么严格，毕竟弹药舱是军舰的死穴和命门，怎么保护都不为过，更何况“致远”舰的舰长是以治军严格而著称的邓世昌。

往上一层就是“致远”舰主甲板之下的下一甲板，从舰艏至舰尾分别为舰艏鱼雷舱、水兵居住区、仓库、锅炉舱棚、前消防水泵舱、轮机舱采光井舱、后消防水泵舱、低阶军官生活区、低阶军官餐厅、舰尾鱼雷舱。

从右到左：“致远”舰的舰艏鱼雷舱、水兵居住区、仓库

从右到左：“致远”舰的锅炉舱棚、前消防水泵舱、轮机舱采光井舱和后消防水泵舱

从右到左：“致远”舰的低阶军官生活区、低阶军官餐厅和舰尾鱼雷舱

这一层主要分为前后两大区域，前部区域除了前部鱼雷舱外就是低阶水兵的生活区，水兵生活区是一间大统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列长桌和长椅，顶上留有张挂吊床的挂钩，以便在就寝时张挂吊床，长桌是一整块厚实木板，一头固定在一侧的舱壁上，战时也可以兼做临时手术台用，所以在一艘经历过多次战火的战舰上，桌面上会同时留下食物汤汁形成的污渍，也会留下人血形成的血渍，污渍和血渍会混合在一起。老水兵会在给新水兵指出那一滩是食物汤汁留下的污渍，那一滩是人血留下的血渍，然后面带戏谑地欣赏着那些“菜鸟”们惊讶和惊恐的表情。

后部区域为士官和低阶军官生活区，因为19世纪海军内部森严的阶级等级制度——官兵平等是不存在的，军官和水兵就是两个泾渭分明甚至相互看不顺眼的群体。在那个年代，如果哪个军官和水兵从感情上而不是物理上“打成一片”的话，是要被其他军官孤立和看不起的。因为19世纪的海军军官基本上都是贵族出身，和平民出身的水兵有天然的阶级对立。

在中国近代海军中这种阶级对立更多的表现为地域隔阂，由于中国海军军官大多出身于福建船政学堂，因此构成了中国近代海军第一个海军军官团——闽系军官团，这些人对内以同乡、同窗为纽带抱团，对外打击和排挤非闽系军官，甚至能架空时任北洋海军提督的丁汝昌，拥有强大的能量。

言归正传，军官生活区相比水兵生活区最大的区别就是生活条件好得多，哪怕是低阶军官和士官，都拥有装修考究、带床和写字台的独立舱室，而不需要去住大统舱，士官住四人间、低阶军官住双人间，虽然里面的陈设简单，除了床就是一张写字台和一把椅子，但和水兵统舱比起来，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此外低阶军官和士官还有属于自己独立的餐厅，做到吃饭和居住空间的完全隔离。舰尾的鱼雷舱非战时不会让水兵进入，因为在平时该鱼雷舱也兼做士官和低阶军官的活动区域并有梯道直通上层艉楼甲板的高阶军官生活区。

再往上一层就是前后独立并完全隔绝的两个区域——位于艏楼甲板内的锚链甲板作业区和高阶水兵生活区以及位于艉楼甲板内的高阶军官生活区和舰长生活区。艏楼甲板内从舰艏起依次为前部速射炮操作区、锚链甲板作业区、高阶水兵生活区，出了艏楼甲板后还有一个带着独立小烟囱的小厨房。艉楼甲板内从舰艏方向起依次为洋枪队住舱、高阶军官生活区、高阶军官餐厅和舰长办公/生活区。

从右到左：“致远”舰的前部速射炮操作区、锚链甲板作业区、高阶水兵生活区和小厨房

从右到左：“致远”舰的洋枪队住舱、高阶军官生活区、高阶军官餐厅和舰长办公/生活区

相比低阶水兵，高阶水兵因为资历深，所以生活条件比低阶水兵稍好，至少他们不需要和危险的鱼雷相伴，睡觉还是睡吊床。可不要小看吊床，因为一只捆扎得很好的吊床可以在海面上维持45~60分钟的浮力，关键时刻是可以救命的。

如果说低阶军官和士官的生活区和水兵生活区相比是人间和地狱的区别的话，那高阶军官生活区就是天堂。高阶军官不但有洋枪队保护，还人人拥有一间有独自的床铺、洗手池、写字桌、椅子和一只小柜子的单人间。以及装潢豪华考究的高级军官餐厅，就餐时军官们系着洁白的餐巾围坐餐桌，身后各有一名由水兵充当的侍者负责布菜和斟酒，然后共同举杯祝舰长健康。

如果说这就是天堂生活的极致，那你们就想错了，因为本厂长还没介绍舰长生活区呢，舰长生活区是天堂中的国王城堡一般的存在，入口有荷枪实弹的洋枪队队员24小时三班倒地站岗放哨，非请闲人免进。“致远”舰的舰长生活区中除了2门57毫米小口径速射炮外就看不到任何与作战有关的事物了，在这个占整个艉楼甲板内部空间五分之二的区域里分布着舰长的住舱、起居室、会客室、独立的餐厅、办公室、副官和侍从的舱室，甚至还有独立的盥洗室和浴室，和舰上其他人比起来，绝对就是国王级的待遇。事实上，在19世纪的大环境下，舰长就是军舰上的国王，哪怕舰上有重要贵宾，贵宾的舱室也要听从舰长的安排。

最后要介绍的就是“致远”舰的甲板表面区域，从舰艏开始分别是艏楼甲板、主甲板和艉楼甲板。

艏楼甲板上布置着收放主锚的作业区，前主炮操作区，带装甲司令塔的舰桥和信号旗室，甲板末端两侧还各装有1门47毫米速射炮。

装甲司令塔和在其身后的信号旗室是军舰甲板上的重要建筑。细心的人会发现：装甲司令塔内的轮舵位置大大低于观察缝的位置，换句话说，在里面操舵的舵手是看不见任何外面的情况的，需要有人直接对他下达左舵几度或者右舵几度的操舵指令才能开船。这样的安排并不是拍脑袋的心血来潮，而是有现实原因的。

因为人是感情动物，不是冷血的机器，是感情动物就容易被周围的环境左右情绪。如果让舵手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平时操舵还行，要是在炮火连天的海战现场，看到不断在己方战舰四周腾起的水柱，再坚毅的舵手也难免被这些外界因素所干扰，做出某些违背舰长指令的操作来，所以干脆让他看不到外面来个眼不见为净。只要司令塔不直接被炮弹命中，外面打得再炮火连天也跟舵手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舵手直管开船，这样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舰长对航向的指令可以被不折不扣的执行到位。

装甲司令塔顶部就直接铺着横贯整个舰宽的舰桥甲板，上面布置有罗盘、车钟、磁罗经以及两具探照灯，也是和平时期舰长和航海部门的军官在军舰航行时的主要工作场所，军官们将海图平摊在舰桥前部的台板上，标定完航线经过舰长的首肯后用磁罗经算准航向并通过送话筒向司令塔内的舵手下达航向指令，通过车钟向轮机部门下达航速指令。毫不夸张地说，这里就是控制军舰航向和航速的中枢大脑。此外，枪炮大副还能在飞桥上对着位于眼前的前主炮炮位发号施令。

装甲司令塔后面的信号旗室就简单多了，就是一间装有很多抽屉柜子的小屋子，抽屉里放着事先根据信号旗语编排好的信号旗，舰长需要挂哪一组信号就给信号手下指令，由信号手在相应的抽屉里取出相应的旗语挂出去。不要小看这一间小房子，在那个没有无线电报的年代，军舰在海上和其它船只的联络就全靠这一间小房子了。

主甲板区域是“致远”舰上较为忙碌的区域，每侧各有152毫米舰炮1门、57毫米速射炮2门、37毫米速射炮2门和1座加特林机关炮，在作战时这里是炮手们云集的区域；在平时，其两侧各有三组吊艇架，挂着六艘大小机动艇和舢板，若干填煤口和总共四个排污口，所以这里也是舰载艇收放作业区兼加煤作业区兼排污作业区。不管是平时还是战时，这里都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艉楼甲板区陈设相对简洁，除了最重要的后主炮作业区外的另一处重要设施就是后部的备用指挥台。在作战时，本着避免被敌方炮弹命中司令塔导致本舰高级军官被一锅端的情况发生，舰长会派一名大副级别的军官事先在后部的备用指挥台就位待命并指挥后主炮射击，万一前部的装甲司令塔被敌方命中摧毁导致舰长无法再指挥军舰，位于后部的备用指挥台将立即被激活，担负起指挥全舰的职责。如果舰长侥幸幸存，只要脑子还没坏，手脚还能动，也会来到后部指挥台继续指挥战斗。

至此，“致远”号穹甲巡洋舰纵剖图介绍完毕，相信各位此时已经能对十九世纪末的中国海军官兵在战舰的生活、工作以及作战有较为直观的印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