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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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赵海忠

在《红楼梦》前八十回里，用到“歪”字50多处，其中近40处是表达身体姿势的动词，意思大致是侧卧或半躺下休息。值得指出的是，联系上下文，这个“歪”，有的是一个固定姿势，有的是一个延续过程；有的是自己的主张，有的是别人的建议。这些，不在下文中具体区别。

“歪”着，需要一定的卧具，或者床，或者炕，或者榻。同时需要垫褥靠枕之类的物品以支持身体之“歪”。特别是需要能抬高头部或者上身的东西，以保证是“歪”，而不是“躺”。当然，作为睡躺之前的动作“歪”不在话下。

“歪”着不是一种很正式的有礼貌的陪客姿势，正如贾母向薛姨妈李婶陈述的那样：

“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罢。”

除此而外，大都是内帏居家而“歪”，非外交会客而“歪”。粗略算去，贾宝玉竟然12次“歪”着，位居第一。分析原因，大概是无拘无束而又忙乎劳顿所致。贾母7次“歪”着，自然是资格老年岁大使然。林黛玉5次“歪”着，需要读者联系她的体质和心绪理解。其他人物，只有一两次，此处不做具体分析，读者可以对照前后文体会。

贾宝玉12次“歪”着

1、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

2、第二十回《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宝玉见他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他仍旧睡下出汗。又见他汤烧火热，自己守着他，歪在旁边，劝他只养着病，别想那些没要紧的事生气。

3、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

4、同上回：

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个小丫头进来。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

5、第二十六回《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

6、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

7、第四十六回《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平儿和袭人都劝鸳鸯走，鸳鸯方立起身来，四人竟往怡红院来。宝玉将方才的话俱已听见，心中自然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间说笑。

8、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歇一时，贾环贾兰等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宝玉笑说走乏了，便歪在床上。

9、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罢。”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

10、同上回：

晴雯道：“袭人姐姐才出去，听见他说要到琏二奶奶那边去。保不住还到林姑娘那里。”宝玉听了，便不言语。秋纹倒了茶来，宝玉漱了一口，递给小丫头子，心中着实不自在，就随便歪在床上。

11、第八十回《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正说“哥儿别睡着了”，厮混着。

纵观宝玉之“歪”，“歪”的环境大都是一般日常生活圈，更多的是他自己的天地，如大观园甚至怡红院。面对的不是姊妹弟兄，就是丫鬟下人，因此贾宝玉并不避人，说“歪”就“歪”，大大方方“歪”。假使有贾政在场，借他贾宝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歪”着。

更重要的是，宝玉往往不仅仅是身体“歪”着，伴随着身体之“歪”，还有心情之“歪”：忍气吞声、安慰、呆了一回、自觉无趣、心中自然不快、默默、走乏了、心中着实不自在等，好心情不多，差心情不少，真是“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唯有一次“心内怡然自得”，是因为“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乃奇文也。

贾母7次“歪”着

1、第三十九回《村姥姥是信口开合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

2、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原来贾母说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凤姐痛乐一日。本来自己懒待坐席，只在里间屋里榻上歪着和薛姨妈看戏，随心爱吃的拣几样放在小几上，随意吃着说话儿。

3、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回，又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向薛姨妈李婶笑说：“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罢。”

4、第七十一回《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

5、同上回：

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

6、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结寿缘。贾母歪着听两个姑子又说些佛家的因果善事。

7、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尤氏等遂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说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回京治罪等语。

贾母之“歪”，处之自然泰然，不喜不怒不悲。面对自己的儿孙，随随便便。面对薛姨妈等老一辈，一句“恕我老了”云云，也就算低姿态了。贾母所“歪”之处，大都倚榻而“歪”。榻，这种非床非椅之家具，居室内一旦配备了它，主人大抵也就有了“歪”的资格。

林黛玉5次“歪”着

1、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

2、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

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

3、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 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4、第六十四回《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珮》：

进了潇湘馆院门看时，只见炉袅残烟，奠余玉醴。紫鹃正看着人往里搬桌子，收陈设呢。宝玉便知已经祭完了，走入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

5、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黛玉说：“我的风筝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宝钗说：“且等我们放了去，大家好散。”说着，看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着养乏。

黛玉“歪”着，一是“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二是养乏，总之是身子弱，不“歪”不足以安身。

凤姐2次“歪”着

1、第六十七回《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袭人便问：“二奶奶也在家里呢么，身上可大安了？”说着，已走进来。凤姐装着在床上歪着呢，见袭人进来，也笑着站起来，说：“好些了，叫你惦着。怎么这几日不过我们这边坐坐？”

2、同上回：

凤姐越想越气，歪在枕上只是出神，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呵呵，性格决定体态姿势，王熙凤通篇“歪”了两次，一次是“装着”，一次是“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真感叹曹雪芹用字之严谨。也就是说，“歪”并不是王熙凤的追求，一般情况下，她甚至坐都坐不住，何谈“歪”？

宝钗1次“歪”着

第六十七回《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宝钗劝了一回，因说道：“妹妹若觉着身子不爽快，倒要自己勉强扎挣着出来各处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里闷坐着到底好些。我那两日不是觉着发懒，浑身发热，只是要歪着，也因为时气不好，怕病，因此寻些事情自己混着。这两日才觉着好些了。

宝钗之“歪”，乃自我描述。

王夫人1次“歪”着

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王夫人打发文官等出去，将攒盒散与众丫鬟们吃去，自己便也乘空歇着，随便歪在方才贾母坐的榻上，命一个小丫头放下帘子来，又命他捶着腿，吩咐他：“老太太那里有信，你就叫我。”说着也歪着睡着了。

王夫人之“歪”，对贾母对上是时刻准备着，对下则一命二命三吩咐，其身份地位性格一丝不乱。

李纨1次“歪”着

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劳叨了一会，便往凤姐儿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遂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

这个“歪”，不是方位不对之歪，也是上身附物而卧。要知道，大白天，李纨没有躺着睡觉的资格，但有“歪”着睡觉的权利。正因为是“歪”着，所以不避人，李纨隔着后窗玻璃还能看见她歪着睡觉。

鸳鸯1次“歪”着

第二十四回《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如今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

这个“歪”，只是姿势比较随意，体态比较自由，感觉比较舒服。

刘姥姥1次“歪”着

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出来，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帐。他此时又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说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前仰后合的，朦胧着两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

这是《红楼梦》最经典的一“歪”，对比鲜明，神态毕现，地主阶级子弟最精致的床帐，竟然成为刘姥姥的歪身之处。更妙的是醉酒之后歪身，无拘无束，不由自主，且立马“就睡熟在床上”，足见老太太喝多酒之后的情状。

惜春1次“歪”着

第四十八回《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

惜春是一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的女孩子，如今“乏倦”之下睡午觉，随势而眠，无知无识，画面感极强。

袭人等1次“歪”着

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宝玉至院中，虽是灯光灿烂，却无人声。麝月道：“他们都睡了不成？咱们悄悄的进去唬他们一跳。”于是大家蹑足潜踪的进了镜壁一看，只见袭人和一人二人对面都歪在地炕上，那一头有两三个老嬷嬷打盹。

这是鸳鸯和袭人二人在大家热热闹闹过元宵节时，为避妈娘刚刚去世的身份，惺惺相惜在一起说话，没有主子，也没有其他丫鬟，比较随意本真的姿势“歪着”，省着站立起来说话。比起“老嬷嬷打盹”，还有贴身丫头的规矩，随时预备着伺候主子。当然，这种比较散漫的状态，也只有在宝玉的居所才能实现。

薛姨妈1次“歪”着

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宝钗道：“这也罢了，倒是让妈在厅上歪着自如些，有爱吃的送些过去，倒自在了。且前头没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

宝玉、宝琴、岫烟、平儿四人过寿，自然少不了吃饭饮酒行令。薛姨妈说她老天拔地，又不合群儿，倒觉拘的慌，不如到厅上随便躺躺去倒好。宝钗的安顿是“在厅上歪着”，不为什么，只为“自如些”，两全其美。

尤老娘1次“歪”着

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原来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作活计，他来了都道烦恼。

尤老娘“常歪着”，作者前提性地说明，是“年高喜睡”，是因睡而“歪”，非由“歪”而睡，活化出一个老年妇女的身心状态。可怜尤老安人，不能像贾母那样有榻而“歪”，大略只能弓腰缩头简窗陋榻而“歪”。

罗列完了之后再回味，颇觉曹雪芹用字之精细别致，真还没有哪个字能形象地表达“歪”这种体态和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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