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诗》中的精神意蕴

《寒山诗》为唐代诗僧寒山所作，寒山其人生平不详。自唐以来，寒山诗通常被作为禅林读物，虽常有注目，但一直未受到主流文学关注，经历了较长时间的沉寂。

直到20世纪中后期，随着敦煌学以及汉学研究兴盛，美国、英国学者译介寒山诗部分篇目，随即在西方国家兴起寒山诗热，墙内开花墙外香，这股流行之风也在国内吹起了研究热潮。

寒山生平

唐贞观时，僧道翘集《对寒山子诗》，台州刺史闾丘胤作序，序中言：

夫寒山子者，不知何许人也。自古老见之，皆谓贫人风狂之士，隐居天台唐兴县西七十里，号为寒岩。每於兹地，时还国清寺。寺有拾得，知食堂寻常，收贮馀残菜滓於竹筒内，寒山若来，即负而去。或长廊徐行，叫唤快活，独言独笑，时赠遂促骂打趁，乃驻立抚掌，呵呵大笑，良久而去。且状如贫子，形貌枯悴一言一气，理合其意。沈而思之，隐况道情，凡所启言，洞该元默。乃以桦皮为冠，布裘破弊，木屐履地。是故至人遯迹，同类化物。或长廊唱咏，唯言咄哉咄哉。三界轮回，或於村墅与牧牛子而歌笑。或逆或顺，自乐其性。非哲者安可识之矣？

此序言对寒山行迹做了传说般的生动描绘，寒山不知何许人，只知他是贫寒隐士，居天台山修行，常到国清寺化缘求食，恰逢拾得和尚在行堂工作，便将剩饭收装在竹筒内交与寒山。

寒山在国清寺时，常常自顾自徐行吟唱，惹得寺内和尚棍棒驱赶，但他仍然自得其乐，良久才离去。寒山形容枯槁，破衫褴褛，但且行且歌，随咏随唱，言行通彻，一生沉醉其自性中，这样的人若非智者哲者，何人能与之相知相识？

寒山出家后，终年隐居寒岩，与社会联系较少，挚友唯拾得和尚等人。

拾得和尚年幼时遭人遗弃，幸得丰干禅师带到国清寺，“拾得”之名由此而来。拾得自幼天赋异禀，但行迹无端，一日忽然兀自登座，与诸佛像对坐而食，直呼阿罗汉，住持道翘法师罚他到厨房洗碗筷，有此因缘，才与寒山结识。

寒山拾得坐坛论道，流传了许多涤荡人心的玄机妙理，其中以两人之间的问答最为知名：

寒山问曰：“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

拾得答曰：“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宋高僧传》记录了两人在国清寺修行得道的故事，并赋予了传奇色彩：

台州刺史闾丘胤问丰干，天台国清寺是否有贤达，丰干答曰：“寒山文殊，拾得普贤，当就见之。”闾丘胤乃入寺，拜二大士。二士走曰：“丰干饶舌，弥陀不识，礼我何为？”二人连臂笑傲出寺，后不知所终。

自此以后，“寒拾”结伴而行、超脱外物的形象愈发深入人心。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游历四方，曾途径天台山，见寒拾二人修行地景象“岩外一特石，高数丈，上岐立如两人，僧指为寒山、拾得云”。清代雍正皇帝封寒山为“和圣”，拾得为“合圣”，“和合二仙”之名享誉天下。

▲清 罗聘 《寒山拾得图》

《寒山诗》艺术风格

与正统诗歌不同，寒山诗语言通俗，用词口语化，平仄对照不够工整，但言简意赅，情感至真，对世情人生的感悟至明至理，与白话俗语形成了强烈对比，因此产生了超脱一般诗歌语言的意趣，成为一种鲜明的创作风格。

项楚先生作为语言学、敦煌学研究领域的著名学者，其《寒山诗注》在寒山诗研究方面集大成，对《寒山诗》的艺术风格进行了提纲挈领地概括：

寒山诗的艺术风格也是多样化的。《四库全书总目》引清王士祯《居易录》论寒山诗云：“其诗有工语，有率语，有谐语，至云不烦郑氏笺，岂待毛公解，又似儒生语，大抵佛语、菩萨语也。”大体说来，寒山的化俗诗，多用白描和议论的手法，而以俚俗的语言出之。他的隐逸诗，则较多风景描写，力求创造禅的意境。而不拘格律，直写胸臆，或俗或雅，涉笔成趣，则是寒山诗的总的风格，后人称寒山所创造的这种诗体为“寒山体”。

风格多样，雅俗共赏，兴味浓厚，这也是寒山诗能够在当代重新流行的重要原因之一。

寒山诗体自成一派，历代关于寒山诗的仿作和拟作不在少数，后世对寒山诗的推崇，不仅是在遣词造句上的模拟，更是与寒山达成了跨越时代的精神契合。

五代时期释泰钦较早拟寒山诗歌，北宋文学家王安石曾作《拟寒山拾得二十首》，同时代文学家苏轼曾作《拟寒山十颂》，《朱子语类·论文下》中也记载了朱子与学生共论寒山诗的场景。

《寒山诗》思想内涵

寒山曾言解读寒山诗不需要引经据典，也无需援引注释，他认为作诗、读诗、品诗最重要的不是技法技艺，而是发乎真心、直抒胸臆，因此寒山诗首篇即对读诗之人提出了精神层面的要求：

凡读我诗者，心中须护净。悭贪继日廉，谄曲登时正。驱遣除恶业，归依受真性。今日得佛身，急急如律令。（《凡读我诗者》）告诫读寒山诗的读者，心中一定要有护持清净的念头，要舍弃悭吝与贪婪，不要心存欺瞒。

纵观《寒山诗》300余首，无诗歌题目，亦无清晰的集撰线索，但诗人对人生、对世情以及对禅学的各类体悟，犹如星辰一般闪烁其中，从主题内容来看，大致包含如下类型。

○生平自叙

一为书剑客，三遇圣明君。东守文不尝，西征武不勋。学文兼学武，学武兼学文。去家一万里，提剑击匈奴。出生三十年，尝游千万里。行江青草合，入塞红尘起。炼药空求仙，读书兼咏史。今日归寒山，枕流兼洗耳。（《一为书剑客》）

本诗道出了诗人归隐前的人生境遇和出家缘起，诗人学文学武，文武兼备，直至成年后依然读书明志、提剑游行，抱有建功立业的决心和期望，却不知为何落得“文不尝”“武不勋”，最终选择了归隐山林。

一向寒山坐，淹留三十年。昨来访亲友,太半入黄泉。渐减如残烛,长流似逝川,今朝对孤影,不觉泪双悬。（《一向寒山坐》）

这首诗写诗人在寒山隐居多年之后，以致于访亲走友才发现亲友大半已入土归尘，由此联想到自己生命也如同残烛一般即将燃烧殆尽，生命之河逝者如斯，而自己仍是孤身吊影，人生的悲凉感如跃纸上。本诗在英文学界十分受欢迎，产生了7个译本，著名汉学家韦力、斯奈德等都曾翻译该篇。

○世态风俗

《寒山诗》中关于世情世态的诗歌大多以猪、狗、老妇等不甚美好的形象入诗，抨击社会中相互倾轧争斗、终日蝇营狗苟的现象，用词描绘毫不客气，十分幽冷辛辣，集中凸显了世俗诗特色。

我见百十狗，个个毛狰狞。卧者渠自卧，行者渠自行。投之一块骨，相与啀喍争。良由为骨少，狗多分不平。（《我见百十狗》）

东家一老婆，富来三五年。昔日贫于我，今笑我无钱。渠笑我在后，我笑渠在前。相笑傥不止，东边复西边。（《东家一老婆》）

○隐逸山居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杳杳寒山道》）

全诗首句以叠字起始，具有鲜明的乐府风格，描绘了诗人修行之地山长水阔远离尘世，久居其间感受鸟鸣流水、风吹飞雪，忘记了人间辗转又是几回春。

在《寒山诗》中，表达这种隐逸之情的类似诗歌还有很多，描绘景象皆是行路途中所见溪石云草，与传记中所载随行随唱的形象十分吻合。如：

吾家好隐沦，居处绝嚣尘。践草成三径，瞻云作四邻。助歌声有鸟，问法语无人。今日娑婆树，几年为一春。（《吾家好隐沦》）

登陟寒山道，寒山路不穷。溪长石磊磊，涧阔草蒙蒙。苔滑非关雨，松鸣不假风。谁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登陟寒山道》）

○劝诫谕道

重岩我卜居，鸟道绝人迹。庭际何所有，白云抱幽石。住兹凡几年，屡见春冬易。寄语钟鼎家，虚名定无益。（《重岩我卜居》）

本诗写诗人在寒岩隐居多年，虽无世俗交际，但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季节变化中感悟到了人世变幻，告诫钟鸣鼎食之家以及志得意满之人，应该潜心求道，不要沽名钓誉。

余曾昔睹聪明士，博达英灵无比伦。一选嘉名喧宇宙，五言诗句越诸人。为官治化超先辈，直为无能继后尘。忽然富贵贪财色，瓦解冰消不可陈。（《余曾昔睹聪明士》）

本诗从个体经验出发，不论多么绝顶聪明之人，若有一朝贪恋钱财美色，半世积累也如大厦将倾，告诫世人应珍惜自己的才情和名誉，摒除低级贪念，追寻更高尚的人生价值和理想。

○禅学精神

寒山诗中对生死的理解和拷问集中展现了诗人对人生命运的禅悟，同时在其中融合了道家思想，生死双美、死生亦乐，达到了明净悠远境界。

欲识生死譬，且将冰水比。水结即成冰，冰消返成水。已死必应生，出生还复死。冰水不相伤，生死还双美。（《欲识生死譬》）

庄子说送终，天地为棺椁。吾归此有时，唯须一番箔。死将喂青蝇，吊不劳白鹤。饿著首阳山，生廉死亦乐。（《庄子说送终》）

寒山本人曾胸怀抱负，但因屡试不第，最终归隐山林，俨然中国古代悲剧式文人形象，其诗文思想在当时未曾受到较多关注，一生清贫，相交挚友唯一两人余。

跨越千年，寒山诗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热潮，得益于其通俗易懂、别具一格的诗体风格，更重要的是他知行合一、孤独求索的人生追求，成为许多内心漂泊者的明灯。

本文节选自《空林佛教》

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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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克让 图片|江游 网络

美编|妙能 编辑|梦觉

来源|《空林佛教》2022年第三期

原标题：谁能超世累 共坐白云中——浅谈《寒山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