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来路不明”的青铜盉，凭什么成了广东博物馆的头号镇馆之宝

前些年，广东省博物馆曾经面向社会公众举行了一次“十大镇馆之宝”的评选活动。专家们从省博32万余件（套）的馆藏中，精挑细选出30件，接受观众的投票。

出乎意料的是，专家们看重的国宝级文物宋代《墨龙图》，以及市场估价已达上千万元的元代景德镇窑青花人物纹玉壶春瓶等，竟未进入网友投票的前10位，而一件“来路不明”的青铜盉，就因为长得好看，以52101票的高票，当选为“花魁”。

广东省博物馆

那么，这件青铜盉到底有什么来头？它的背后又有哪些有趣的故事呢？

信宜青铜盉有什么来头

这件被誉为“广东省最美青铜器”的铜盉，出土于广东信宜县城东部一座名叫“光头岭”的小山上。

1974年10月的一天，信宜县松香厂正在这里进行基建施工，突然，工人们挖出一个奇形怪状的青铜器。当时的人们，虽然对青铜器并不是太了解，但也知道这是一件很珍贵的文物，便立即报告给了县革委会（即县委县政府）和文化部门。

广东信宜

县里非常重视这件事，随即上报给广东省博物馆。很快，博物馆的专家就到当地进行了调查和探掘。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考古人员把整个山头和附近田野都仔仔细细地勘查了好几遍，却没有发现其他任何墓葬和文物。

铜盉是在接近山顶的一个窖坑中发现，窖坑深约50厘米、直径约40厘米，坑内土质松，呈红褐色。窖坑外面，土质坚硬，呈红色，坑的下部为五花土，亦即生土。

生土，是考古学术语，俗称“死土”，是指未经人类扰乱过的原生土壤，不含人类活动遗存，考古发掘一般挖到生土为止。

广东信宜街头的青铜盉雕塑

这个窖坑，原来埋藏应较深，后来由于长期水土流失，逐渐浮于地表。很显然，这件文物很可能是被人有意隐匿在此处的。

这件铜盉，通高26.2厘米，口径14.2厘米，深腹圆口、三足分裆、有盖有鋬、前流较长、盖和盉之间有链相连，饰有夔龙纹、云雷纹、饕餮纹，这是商代晚期青铜盉特有的风格，所以，广东省考古专家认定，信宜出土的青铜盉，至迟不会晚于西周初期。

这件西周铜盉，是在广东省首次发现，加之造型新颖，形体厚重，花纹繁缛，刻镂精细，一经展出，就受到到广大群众的追捧和喜爱。

广东信宜青铜盉

那么，这件青铜器到底是什么人藏匿的呢？是不是广东本地的器物呢？

信宜青铜盉是哪里制作的

据相关考古资料，广东境内尚未发现青铜时代的铸铜遗址，但是有代表青铜工艺的石范和陶范，以及大量青铜器出土。

广东省博物馆收藏有战国晚期的编钟和铜提梁壶等青铜器，这是1972年在广东肇庆市北岭松山墓葬出土的。据考古专家考证，都是广东本地所铸，器形轻薄，形制花纹具有岭南地区特征。另外，有“王”字形纹的青铜矛和青铜斧，也是广东青铜器的重要特点。

1976年，广东饶平县浮滨和联饶发现了21座年代大约在商末至西周初年的土坑墓，从中出土了300多件富有特征的文物，其中就有25件青铜器，后来考古学家称之为“广东浮滨类型文化”。

浮滨文化遗址中出土的文物

特别是在联饶顶大埔山墓葬出土的青铜戈，长援、亚腰、直内无胡，长17.3厘米，与中原地区出土的青铜戈有明显区别，考古学家据此推断，浮滨文化已属于青铜文化，并由此推论广东地区自商时期跨进青铜文明的门槛。

关于广东青铜器的来源，学术界一直存在着较大的争议，有人认为是经由湖南传入的，有人认为是从吴越地区传入的，还有人认为是从中原内地或楚地传入的，甚至有人认为两广地区墓葬出土的铜器，都是由秦国戍军和谪徙民带来的

信宜青铜盉

即使信宜出土的这件青铜盉，也有学者认为其并非本土器物，而是长江下游地方作坊的作品，到底是什么人不远万里把它带到广东的，至今也没人能搞清楚。

这些说法，从现有的考古资料看，都有其立论依据。但无论怎样，广东地区的青铜器技术，在当时已经有相当的进步，这点当无疑问。

那么，这件青铜盉，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盉是用来做什么的

盉作为青铜器的一种形制，宋朝吕大临在《考古图》一书中载：“按盉不见于经。”同期王黼在其著作《宣和博古图录·盉总说》中亦记道：“其制度与夫施设不见于经榷。”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盉作为青铜器的名称，在先秦典籍中找不到记载。

信宜青铜盉局部：鋬手由两条镂空的夔龙相合而成

古代青铜器的命名，一般来说，常见的有两种，一是自名，二是定名。

自名，就是根据器物本身所带的铭文来命名。如如鼎、簋、钟、壶、盘、甗等名称都是依据“名从主人”的原则，照着器物上的铭文来取名的。

定名，指的是无法从器物自身铭文来确定该类器物的名称，便依据史籍著录，或根据其造型、用途予以定名。

信宜青铜盉局部：龙头形长流

盉，属自名。这种器物的自铭，最早见于西周康王时代的麦盉：“侯锡麦金作盉”。

盉，读作hé（音同“禾”），东汉许慎《说文解字》：“盉，调味也。从皿禾声。”北宋官修韵书《广韵》亦云：“调五味器”。

是说“盉”字取象于嘉谷“禾”在饭食用器“皿”之中，概言之“禾”在“皿”中煮熟了，正冒着香气呢，借指用来调和食品，使之鲜美芳香的一种器皿。

一直到宋代，人们都遵照此说法，将青铜盉作为一种食器。

宋代董逌《广川书跋·盉铭》就说，按照古代礼制，盉“即煮荐体之器也，升食器自盉以升于鼎”。

信宜青铜盉局部：装有龙头的盖子

清朝王颂蔚亦有诗云：“盉煮荐体本非镬，孙陆瞽说殊沿讹。希冯乃以盉为味，《玉篇》传后将谁詑。”

所谓的“荐体”，亦作“体荐”，指古代祭祀、宴享时用的“牲”的半体。

到了近代，随着对类型学研究的深入，学者们对盉的用途，又有了各自不同的新看法。

那么，这些新看法都有哪些呢？靠谱不？

什么是玄酒

这些新观点认为，盉是一种酒器，或用来调酒，或用来温酒，或用来咋酒，就是用嘴吸。

如，著名学者王国维在《说盉》一文中云：“盉之为用，在受尊中之酒与玄酒和之，而注之于爵。”他又说，盉“盖和水于酒之器，所以节酒之厚薄也”。

王国维《说盉》影印本

他认为，古人怕饮酒过量，喝醉了误事，就用盉里的“玄酒”，往“爵”，即酒杯里倒一些进去。也就是说，盉是用来调节酒的浓淡用的一种器具。

那么，什么是玄酒呢？

所谓的“玄酒”，就是人们平常用的清水，只不过到了比较庄重的场合，如祭礼、享宴等，这种用于代替酒的清水，就被称之为“玄酒”了。

信宜青铜盉局部：精美的纹饰

元代之前，人们喝的酒都是果酒、米酒、黄酒，酒精含量很少，一般在10度以内，最高不超过20度，加之口感香甜醇美，都是一瓢一瓢舀着喝，所以《水浒传》中，武松在景阳冈的小酒馆里能一口气喝十八碗。

商朝人也是如此，特别是王公大臣酗酒成风，荒于政事。商纣王更是“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为长夜之饮”，因此亡了国。

青铜器上的精美纹饰

西周吸取教训，用礼乐来约束自己，提倡饮酒适度。周公旦为此还写了中国第一篇禁酒令《酒诰》：“饮惟祀” “禁沉湎” “执群饮”。是说祭祀与敬神、养老奉宾，都可以饮酒，但不能喝醉，不能聚众饮酒，若发现抓起来杀掉。

同时，还把一个形似摆放酒器的小方柜——“铜禁”，作为一种礼器，赐给王公贵族，让他们在饮酒的时候，一看到铜禁，就要想到商纣王的教训，以警示自己：切莫贪杯，贪杯误事，贪杯亡国。

河南博物馆藏 云纹铜禁

但很多时候，特别是举行盛大典礼，为了应酬，不喝酒还不行，有些人不胜酒力，或者公务在身，怕饮酒误事，就往酒里掺上玄酒（水），然后灌装到盉中，或者干脆用“玄酒”来代替酒，这样就能避免喝醉了。

盉，就是古代专门用来盛“玄酒”的酒具。王国维就是根据“浭阳端氏”所藏殷时铜禁，在众多酒器中出现了一个铜盉，便认为盉用于酒器。

中山大学教授容庚先生也认为，盉是一种酒器，他还说“盉有三足或四足，兼温酒之用”，是说盉下面有腿，可以放在火上烤着，用热水来冲调酒，或者把酒加热之后，口感会更好。

河南博物馆藏云纹铜禁局部

郭沫若的想法更是奇特，他在考证陕西省长安县张家坡出土的“季良父盉”上的铭文时，认为金文盉“象以手持麦秆以吸酒，则盉之初义殆即如少数民族之咋酒罐耳”。

王国维之“盉乃酒器”这个观点，影响较大，学界多有从之，但也有人表示不同意。

盉还有哪些用途

有一些学者，如上海博物馆馆长马承源先生、中国历史博物馆馆长朱凤瀚先生，虽然也都将盉纳入酒器范畴，但他们更加侧重于盉是一种盛水器。

他们认为，盉很可能就是盛玄酒（水）的器具，有时候用来盥洗，有时候用来调和酒味浓淡，但并不一定是将水与酒一同放入盉中再进行调和。

曾侯谏铜盉 湖北随州叶家山西周墓出土

这个结论，主要是通过对墓葬出土成组的青铜礼器组合关系，进行分析而得出的。

学者们发现，在很多墓葬中，盉要么跟盘匜组合在一起，要么跟爵斝组合在一起。不同的组合，说明盉的使用功能也不尽相同。

盘匜（pán yí，音同“盘移”），是古代盥洗用具，注水用匜，承水用盘。盉跟盘匜摆放在一起，说明盉的用途就是用来盛水的。

春秋早期 青铜匜

爵斝（jué jiǎ，音同“绝甲”），是古代的盛酒器，功能类似于今天的酒杯。盉跟爵斝摆放在一起，说明盉也是一种酒器。

还有一些观点也挺有意思的，比如著名考古学家陈梦家先生认为：“盉为煮香草之器， 而香草煮成之鬱既作为和酒的香料，同时亦作为沐浴盥洗的香料。”

觚、爵、斝均为酒器，在商代墓葬中常常成组随葬，是当时颇受重视的礼器

著名学者张亚初、张临生、张懋镕诸先生都认为，盉作为一种盛装液体的容器，其功能不可能为单一的，酒器和水器是其主要的两个功能，只是在西周中期前，其酒器功能更盛， 而到了西周中期，“它的容水功能逐渐发挥出来，而同时容酒功能弱化，于是在人们看来它就转化为一种水器了。”

需要指出的是，岭南气候潮湿，许多古代的青铜器难以保存下来。今天我们能够有幸看到这件3000年前的精美铜器，也真是十分难得。

宜信青铜盉

最后，咱们把话题再回到信宜青铜盉上。要知道，岭南气候潮湿，许多古代的青铜器难以保存下来。今天我们能够有幸看到这件3000年前的精美铜器，也真是十分幸运的。

尽管在当时的施工工地上，它是唯一的出土文物，甚至还有点“来路不明”，但它在广东人心目中的地位非常之高，是广东省博物馆的头号镇馆之宝，有着很高的观赏价值和文物价值，非常值得去看一看。（张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