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见闻

01

其实我内心很挣扎，寻思着要不要把这些见闻写出来。

我知道写出来会让部分朋友感觉不适，也可能会被认为是传递焦虑和负能量而被删文。但思索一番之后，我觉得还是写一点吧。

我抵达殡仪馆的时间大约是下午两点。那是老家县城唯一的殡仪馆。与其说是殡仪馆（名字叫县殡仪馆），其实就是火葬场（当地人都叫它火葬场）。因为老家的县，绝大部分还是农村人口。对农村人来说，涉及到丧葬礼仪的部分，都是在自家完成；涉及到殡仪馆的流程，主要就是遗体火化。

那个殡仪馆（火葬场）自我记事起就已经在那里了，它那高高的烟囱在那个贫穷的时代就是一个突兀的地标，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让人有着无形的畏惧。

说起殡仪馆，正常情况下总会给人阴森之感。我第一次去那里大约是20年前，我外公去世；当时那种静悄悄的气息让我感觉周边流动的空气都是冷飕飕的。现在回想起来，之所以有那种感觉，一方面是当时我比较年轻，理性层面还较弱；另一方面是因为那种气氛就是殡仪馆的常态。

这是我第二次去那家殡仪馆，但感受完全不同。我没有感受到阴森与静谧，而是完完全全的拥挤、繁忙且吵闹。

所谓拥挤要从两个层面理解：

其一，遗体层面，焚烧炉之外，有序地放置着排队等待进入焚烧炉的遗体。这些遗体，大部分都是高龄老人们。大家可能比较关注，这些密集离世的老人们是不是和疫情有关。这个问题稍后分析。

其二，去世者的家属们，填满肉眼可见的每一块空间。

所谓繁忙，指运尸体的灵车往返不停，总是能保证排队进入焚尸炉的遗体维持一个数量层面的平衡。

所谓吵闹，是指家属们彼此起伏的哭声从未间断。家属们的哭声一般有两个环节：遗体进入焚烧炉之时，以及骨灰带出焚烧炉之时。当然家属的哭声有很多成分，有的亲人是真心实意地哭，还有一部分是表演型哭（指平时对老人不闻不问，但老人过世时扯开嗓子鬼哭狼嚎，表示自己多么有孝心，勇于感动自己那自私冷漠的良心）。

如此的拥挤、繁忙与吵闹，自然不会有任何的阴森之感。因为哪怕是地狱，这种拥挤、繁忙与吵闹的场景下，“阴森”感也不可能存在。

02

遗体焚烧有两种模式：

一种是普通模式，即遗体焚烧完毕之后，由工作人员把骨灰打包出来交给家属拿走。

另一种模式是亲属自己捡骨灰，多加五百块钱，亲属自己进入焚烧间把死者的骨灰捡走。我爷爷是自捡骨灰模式，因此我也进入焚烧间参与了捡拾爷爷骨灰的过程。

焚烧间由几个焚烧炉和一个简单的操作室组成。

焚烧间的工作主要有两个流程：一位女性负责叫号（按照排队序列组织遗体进入焚烧间、喊自捡模式的家属进去捡骨灰、喊普通模式的家属把出炉的领走），两位男性负责把进入焚烧间的遗体抬到焚烧炉（这是一个体力活）。

在很多人的思想意识中，焚烧间可能是一个阴森、甚至充满神秘禁忌色彩的地方；其实那都是误解。超高温的焚烧炉足以驱散任何和“阴森”有关的元素。

至于神秘或禁忌，那要看怎么理解。我个人在焚烧期间没有任何不适，主要有两个原因：从感情上来说，这就是一个带亲人遗骨回家安葬的过程。人间亲情血浓于水，足以溶解任何所谓的“神秘”色彩。

第二个因素，从理性上来说，焚烧间意味着世间最后的公平。人来世上这一趟，需要面对各种不平等。但是在最后进入焚烧间，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寻常百姓，进入焚烧间的那一刻，就意味着生命最后的平等：

进焚烧炉是一具遗体

出焚烧炉是一副白骨

所有人都以这种绝对平等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从这个角度来说，焚烧间既不神秘也没有任何禁忌色彩，反而值得敬畏。

03

最后分析一个问题，就是前面说过的，这么多的遗体是否和疫情放开后的冲击有关。我昨天的文章说过，以单个的村子为基础，很难说清楚疫情放开之后对农村造成的冲击，但是以殡仪馆为基础，就可以做一个大致的分析。

老家县城户籍人口大约180万人、常住人口大约120万，大部分是农村户籍。现在农村人口的平均寿命大约70岁。

按照户籍人口估算，每年大约死亡2.6万人，每天死亡大约72人；按照常住人口估算，每年大约死亡1.7万人，每天大约死亡47人。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差距，是因为老家县城是劳动力输出大县，很多人常年在外打工。

由于外出打工的群体主要是青壮年，大部分老年人会留在家乡。所以正常情况下估算，整个县城每天死亡人数应该远多于47，且略小于72。由于整个县城只有一个殡仪馆，那么正常情况下，一天焚烧的遗体数量应该在60到70之间。

现在呢，我爷爷火化的当天，到下午五点时，普通模式的号已经叫到68，自捡模式叫号到60。整天结束，焚烧遗体大概率超过130。而据了解，现阶段焚烧间满载运转，也就是说每天焚烧的遗体数会高于130，相当于比平时多了一倍。当然这只是一个估算，也可能存在很多纰漏。但不可否认的是，农村老人离世确实比平时密集。

当然，分析这个数据，并不是为了呼吁什么，或者传递焦虑情绪。有些朋友看到这个数据后，可能会以此认定不应该放开。实际上放开也是情非得已。我举个例子，我在殡仪馆的那段时间，周边有很多陪伴老人遗体的亲属。他们大部分都是在大城市的务工人员，也就是基层大多数群体。他们在漫长的等待中也在静悄悄地聊天，其内容大部分都是现在工作不好找、现在工作不好干、现在钱难赚……

这些内容听起来虽然比较繁杂，但综合分析起来看，就是经济形势已经不具备长期严格封控的条件。继续严格封控，对老年人来说肯定是相对友好，但很多中青年会面临严重的生存威胁。

看到那些拥挤的老人遗体，听到家属们的聊天，就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残酷。从经济发展的角度看，放开势在必行；但是对有基础病的老人来说，放开又意味着生存环境恶化。

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时，大部分人所能做的，就是两害相较取其轻。当然每一次选择，大家都会认为自己选择了熊掌，但是否真的如此，却需要时间来检验。

最后我想说，历史是残酷的，现实是残酷的，选择也是残酷的，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理当要好好珍惜。当你没有能力珍惜自己时，只能寄希望时代的粒子避开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