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年猪：乡土中国最具仪式感的春节记忆

社会学家费孝通说，中国是一个典型的“乡土中国”。在我看来，“年猪”是属于中国人共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可谓是最具影响力的“乡土中国”文化符号。

杀年猪，是我心里最具仪式感的春节记忆。

1月11日，由广东省农业技术推广中心等机构联合主办的“2023广东年猪文化节”在广东省种畜禽质量检测中心顺利举办。我看了，忍不住拍手叫好！

据我有限的观察，这可能是国内首个由省级农业部门组织的“年猪”文化活动，颇有领风气之先的意义。

农耕文明的独特符号

年鸟翩翩过，世事如棋局局新。每到腊月，游子心里就会涌起格外丰富的乡愁。对许多人而言，乡愁往往来自对某种仪式与符号的美好想象。

无论北方还是南方，但凡是从村庄里面成长起来的人，大概都会对杀年猪印象颇深。

北京作家老舍在他那篇著名的《年事》里温情回忆年猪：“北方的腊八，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它的特殊意义在于向年又近了一步。每天天没亮就会醒来，一想到要过年了，兴奋得睡不着。村里的老人们开始对小孩子们说：‘小孩小孩你别谗，过了腊八就过年。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

南方的张爱玲甚至专门写过一篇《杀猪过年》的散文：“快过年了，村子里每天总有一两家人家杀猪。我每天天不亮就给遥远的猪的长鸣所惊醒，那声音像凄厉沙嗄的哨子。”

读到这些有趣的文字，让人倍感亲切。它们很容易激发人的童年记忆，让我们对故乡保留一份深情。

习近平主席在2022年12月召开的中央农村工作会议中提出，“赓续农耕文明，扎实推进共同富裕。”

中国拥有数千年历史悠久的农耕文明。我理解，年猪，可谓是中国农耕文明的独特印记之一，它寄托着中国人对生命的敬畏，对丰收的渴望，对家的期待。无论政府，还是民间，都需要重新关注这个最容易凝聚乡村情感的仪式。

年猪寄托对丰收的渴望

年猪起源于何时？

一般认为，古代岁末年初的祭祀活动，是年猪的起源。祭祀所用的祭品，曾经包括马、牛、羊、鸡、犬、豕这六畜。但由于马要载物，牛需耕田，体积较大的猪和羊就成为主要选择。杀年猪的风俗，已经存在至少2500年了。

生活需要仪式感，而年猪是典型的中国儒家礼仪。儒家的老祖宗孔子是个很有趣的人，他非常讲礼。众所周知，做孔子的学生，还需要向他缴纳十条“束脩”。束脩，也就是腊肉，当然来自年猪。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年猪的风俗在各地其实差异较大。有的地方，是整个村庄一起杀年猪祭祖，属于宗族行为，例如在宗族文化非常发达的广东地区；有的地方，则是各家各户自行其是，属于家庭行为，例如在家家熏腊肉的云贵川渝地区。

古往今来，无论南北，年猪都寄托着中国人对幸福的渴望，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坦率地讲，年猪既是祭祀文化的产物，也是物质短缺时代的产物。从前，人们吃肉不易，想尽千方百计，也要在年底好好吃上一餐。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好受难受，回家吃肉。

如今，吃肉对绝大多数家庭都不再是什么难事。人们对年猪的标准和要求，大大提高，普通的猪肉恐怕难以满足人们春节期间的消费期待，绿色、健康、美味的猪肉才能勇担重任。消费在转型，养殖业也需要跟着转型。

年猪风俗存在式微趋势

最近有人问我，养年猪的习俗是否会在中国消失？

这个问题，让我一愣，它似乎是个伪命题，难道中国人不再过年？认真思考了一下，我觉得值得认真讨论，年猪风俗确实存在逐渐式微的潜在趋势，或需要政策予以扶持或引导。

年猪还有人养吗？

中国农村曾经家家养猪，人们养的不仅仅是猪，养的也是一个个存钱的储蓄罐。在猪业以散户为主的时代，村民养一头猪过年，养几头猪外卖，基本上曾是一种标配。而近些年，随着非洲猪瘟、环保形势、资本进入等因素影响，大型养殖企业所占的比例已越来越高，许多地方的散户已经彻底退出。2022年，仅25家头部企业，就已养殖了全国20%以上的母猪，未来，这些企业所占比例可能还会再提高。

如果村民不在意亏与赚，只是想要一头属于自己的猪过年，当然还是能养的。但这种家庭养殖可能会越来越少，因为怕麻烦是人的天性。很多人家恐怕宁愿去村里的养殖大户甚至养殖企业那里购买或寄养（年猪文化，或能给某些公司带来特殊商机）。

只要我们依然过年，年猪就依然会在。但养年猪的人，已经变了。

年猪经济超过1000亿元

年猪还能杀吗？

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话题。我们经常在网上看到，说农村地区某人杀猪卖肉被重罚，以至于引起了反复探讨。

2021年8月1日，由国务院颁布施行的《生猪屠宰管理条例》中第二条明确规定，“国家实行生猪定点屠宰、集中检疫制度。除农村地区个人自宰自食的不实行定点屠宰外，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定点不得从事生猪屠宰活动。”

这就意味着，在农村地区，自宰自食的过年猪，是可以不实行定点屠宰的。这个规定给村民自己杀年猪留下了现实的弹性操作空间。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年猪，是允许自己宰杀的。

但这个规定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即你家自己宰杀的年猪，不能买卖，也不能随意赠送，只能自己吃。一头250斤的年猪，宰完后，预计还有180斤左右。这个量级，唯有做成腊肉，才能消化。

所以，我个人认为，年猪文化一定会继续存在。但年猪文化的精髓，不仅仅在养，也在于杀。杀年猪的热闹场面，恐怕唯有在部分地区，孩子们才有机会继续围观。

中国人每年消费约5500万吨猪肉，其中春节期间直接消费的，即使以1个月计算，也在450万吨以上，直接经济产值超过1000亿元。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非常有想象力的市场。

年猪文化，源远流长；年猪经济，市场巨大。倘若政府引导，创新发展，年猪一定能给乡村振兴带来意外的惊喜。

衷心期望，年猪这种深受农民喜爱、拉动经济消费的产品能够永远红火。千万别让年猪在中国人的春节文化里消失了。

【作者】彭进

【来源】南方农村报 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