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敢：处于缅甸和中国的夹缝之间

作者：瑞典记者、作者与缅甸问题专家贝蒂尔·林特纳（BERTIL LINTNER）

在最新反对缅甸军事独裁统治的斗争中，最出人意料的发展之一是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MNDAA）对抵抗运动的支持。作为一支少数民族武装组织（EAO），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的总部设在缅甸东部掸邦最东北角的果敢。

果敢约15万人口中，90%以上是云南华裔，该地区与中国的文化、个人甚至政治关系一直很紧密，鉴于北京对2021年2月政变后成立的军政府的支持，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支持对该政权的抵抗似乎令人惊讶。但是，正如一位长期观察缅甸政治的人士所说：“在我看来，中国人似乎正在努力，就像他们经常做的那样，在所有的阵营中都插上一脚。”

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已经训练了几支来自支持民主的抵抗武装战士，他们被松散地捆绑在一起，被称为人民保卫军（PDF）。抵抗运动的武器也是通过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及其亲密盟友德昂民族解放军（TNLA）提供的，德昂民族解放军是一支强大的少数民族武装组织，活跃在掸邦北部崩龙人居住的地区。而这些中式武器来自佤邦联合军（UWSA），该武装自1989年起与缅甸军方签订了停火协议，因此不能直接参与战斗。

枪支的流动以及没有提供中国制造的FN-6（飞弩-6）便携式防空系统（佤邦联合军有很多这种系统）的事实似乎表明，中国默许了这些武器供应，但有一定的限制。人民保卫军迫切需要便携式防空系统来保护自己，以抵御军政府对抵抗组织据点发动的越来越频繁的空袭，但如果缅甸空军服役的任何一架中国制造的飞机被中国制造的肩扛式导弹击落，情况就不妙了。

在这个相当复杂的背景下，我们还应该记住，这并不是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第一次与缅甸军方发生冲突。该组织是1989年曾经强大的缅甸共产党（CPB）的基层人员发生兵变后产生的四支少数民族武装组织之一，其他武装包括佤邦联合军、掸邦东部民族民主同盟军（NDAA）和克钦新民主军（NDA-K）。这四支武装都与当时的军政府——国家法律和秩序恢复委员会（SLORC）签订了停火协议，但2009年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与缅甸军方之间爆发了战斗，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失去了大部分领土，估计有3万名果敢人越境逃往云南。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返回果敢，而在2015年2月战斗再次爆发，有4万至5万名难民最终来到了云南。大规模的空袭和大炮轰击被使用，在2015年5月为《简氏防务周刊》撰写的一篇文章中，作家安东尼·戴维斯（Anthony Davis）将这次攻势描述为 “缅甸独立以来最大的战争”。中国不可能对2009年和2015年发生的事情感到满意，可能认为与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保持良好关系是明智的，果敢是少数民族华人聚居地，一直是中缅两国之间的非正式缓冲区，也是中国在掸邦和其他地区发挥影响力的门户，因此，果敢对中国政府来说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

果敢的确切地位一直有些含糊不清，在英国人来到当时的缅甸之前，果敢在萨尔温江以西的地方酋长和兴威（木邦）的掸族人以及萨尔温江以东的中国统治者之间保持着双重关系，但根据1894年英国和中国之间的协议，果敢被承认为中国领土。然而，1897年达成了一项新的协议，根据该协议，中国必须将果敢割让给英国人，英国人将该地区置于北兴威和当地的缪沙（领主）或地方税收员的管辖之下，后者还负有其他职责。

二战期间，果敢的地位再次被改变，1951年，果敢成为掸邦内的一个独立实体，由其自己的土司统治，他的名字叫杨振材，属于杨氏家族，是果敢最强大的家族。他的妹妹杨金秀，也就是大家熟知的Olive Yang，可能是他兄弟姐妹中最有名的一个。她有自己的武装民兵，并在20世纪50年代参与了鸦片贸易，尽管她在商业和政治中的作用被严重夸大，甚至被美化，也许是因为她是公开的女同性恋。

一些当代作家将她提升为早期LGBT活动家的地位，甚至更有想象力地将她提升为与各种外国情报机构有联系的超级间谍。事实上，杨金秀的主要和唯一的真正名声是，她是第一个用卡车车队将鸦片运到泰国边境的人，而不是用通常的骡子车队。她与泰掸边境的中国国民党残余势力进行鸦片交易，但与外界几乎没有任何其他重要联系。

1960年，杨金秀想继承果敢的土司头衔，这个头衔至今仍由她的哥哥持有，但她在1963年至1968年期间被缅甸中央当局扣留。她获释后一直安静地生活在仰光和掸邦，直到1989年，当时的军事情报负责人钦纽（Khin Nyunt）将军任命她、前鸦片军阀罗兴汉和中缅混血的前军官昂基（Aung Gyi）在果敢与缅共的兵变者进行谈判，她于2017年在掸邦北部的木姐去世。

另一个杨氏兄弟姐妹杨振声，又名Jimmy Yang，比杨金秀重要得多。他于1950年当选为果敢议员，一直到1962年奈温将军发动政变，缅甸民主制度结束，杨振声还创办了东缅甸银行，在整个50年代都是政界和商界的知名人士。

政变后，他转入地下，组建了果敢革命军，1964年，该革命军与两支掸邦团体合并，成立了掸邦军，由缅甸第一任总统苏瑞泰（Sao Shwe Thaike）的遗孀召楠哏罕（Sao Nang Hearn Kham）领导。但杨振声很快就脱离了，并在清迈早已消失的Rincome酒店担任了一段时间的经理，后来，他在鸦片生意中与国民党结盟，在流亡政治中与被推翻的总理吴努结盟。杨振声于1973年前往巴黎，但在1980年的大赦期间回到了缅甸，他于1985年在仰光去世。

与此同时，在果敢发生了一些关键事件，成为该地区现代历史的转折点。1967年，杨振声的两名军官彭家声和彭家富前往中国寻求帮助，中国人向他们介绍了缅共的流亡者，这些流亡者几年来一直在计划向缅甸大举进攻。1968年1月1日，全副武装的缅共部队在掸邦北部的勐古进入缅甸，五天后，彭氏兄弟和他们指挥的部队进入果敢，果敢在几天内被攻克，果敢和掸邦北部的大部分地区很快就被缅共控制了。

到20世纪70年代中期，缅共将其 ”解放区“扩大到了缅甸与中国交界的2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但问题是，缅共的士兵几乎都是来自掸邦北部和东部山区的人，而正统的毛派缅族人则主导了缅共的政治领导层。像彭家声这样的人甚至没有加入缅共，他满足于在果敢做一个军队指挥官和地方行政长官，这几乎不可避免地导致了兵变，兵变于1989年3月在果敢开始，并在4月蔓延到佤山和其他缅共控制的地区。

起初，人们认为缅共的兵变者会与缅甸的其他少数民族武装组织联系起来，但国家法律和秩序恢复委员会的速度更快，他们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兵变者的提议：保留你们的军队，但不要与其他少数民族武装组织分享你们的枪支，而且你们还可以保留对各自地区的控制，并参与任何形式的商业活动。起初，这意味着鸦片及其衍生品海洛因的贸易，但现在商业追求更加多样化，包括锡和稀土开采，中国是主要的出口市场。

自兵变以来，果敢已经转变为一个与中国进行跨境贸易的中心。在缅共时期，这里只有竹屋和一些较大的石头房子，而现在，高层建筑在市场和购物中心中若隐若现。甚至还有人在谈论从中国修建一条高速铁路，穿过果敢南部到兴威，然后一直到曼德勒，最终到仰光和若开邦的皎漂港。不用说，果敢最近的发展更符合北京领导人的要求，因为中国不再出口共产主义革命。今天，这是一个贸易、商业和对缅甸内部事务的各种影响的问题，无论是叛乱和军事事务还是主流政治，以及最重要的地缘政治问题。

彭家富于2017年6月去世，享年81岁，彭家声于2022年2月16日去世，终年94岁。随着这些老人的离去，新一代的果敢领导人接替了他们，但人们对他们知之甚少，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以及何时邀请人民保卫军战士到他们的地区，但在果敢指挥官掌权的情况下，可以肯定的是，与中国的关系一定会很紧密。那么人民保卫军是否能够保持其独立性呢？他们的主要弱点是，人民保卫军没有中央指挥部，没有共同的战略，他们很容易最终完全依赖训练和装备他们的强大团体。

这意味着缅甸的未来之争和以往一样充满了不确定性：一场永无休止的内战，人民遭受着更多的苦难，他们现在被缅甸空军轰炸，被一个无能的军政府统治，把国家推向了经济的深渊。而这在很大程度上与中国希望确保其对重要的 ”缅甸走廊“的控制有关，该走廊使中国能够进入印度洋和世界各地的市场。

至于果敢，对于内比都的当权者来说，要在这块几乎是自治的领土上建立起某种形式的权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与南部的佤族山区一样，果敢也是缅甸的一部分，从未受到过任何有效的中央政府控制，但长期以来，它与中国的关系更为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