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的后半生——身份是一位封疆大吏，而不是现在人们心中的圣人

◎浙江绍兴王阳明墓 王阳明墓为王阳明生前亲择，位于浙江省绍兴市绍兴县兰亭镇花街洪溪鲜虾山南麓，建于明嘉靖八年（1 5 2 9 年），今墓系1987年整修而成，2006年被评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碑文“明王阳明先生之墓”八个大字，系著名书法家沈定庵题书。中设青石平台，便于远眺凭吊，墓旁有合抱古松数十棵，增添肃穆气氛，墓身左右林木葱茏，四季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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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场谪居三年期限满了之后，也就是在1510年，王阳明升任江西庐陵知县，这一年他39岁，从此官道坦途，开始了他争议丛生的后半生。

他的后半生，主要做过几件这样的事情：

1、1516年至1517年，也就是在他45、46岁的时候，经兵部尚书王琼举荐，王阳明巡抚南赣汀漳等处，就是如今江西、福建、广东交界的地区，他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镇压了这里的多处农民起义。

2、1519年，王阳明48岁，在这年的六、七月，他在江西平定了宁王朱宸濠的造反。

3、1528年，王阳明57岁，他平定了广西梧州一带的土司叛乱。同样在这一年，他感到自己来日无多，想回到绍兴老家，最终却死在归途中的江西南安。

镇压农民起义、平定宁王造反、平定土司叛乱，就是王阳明的“立功”之举。对此，《明史•王守仁传》做了如此评价：“王守仁始以直节著。比任疆事，提弱卒，从诸书生扫积年逋寇，平定孽藩。终明一世，文臣用兵制胜，未有如守仁者也。”①评价不可谓不高，但事实究竟如何呢？在这“三大功”里，前两件尤其值得一说。这两件事情的过程都不复杂，关键是对它们的性质是什么需要讲清楚，因为它们涉及到了对王阳明在道义和政治选择方面的评价问题。所以，在讲叙它们之前，需要对当时的时代背景做一番介绍，重点讲讲明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这个人。

王阳明一生，处于明王朝中期，这一时期共有四位皇帝当政，分别是明宪宗成化皇帝、明孝宗弘治皇帝、明武宗正德皇帝和明世宗嘉靖皇帝，王阳明生命中最有作为的一段时光，35岁到50岁，是在正德皇帝当政时期，正是在这一段时期，他平定了南赣汀漳的农民起义和宁王的造反。正德皇帝朱厚照，15岁继位，31岁驾崩。前文我们已经略微提及，这位少年继位的皇帝很贪玩，他贪玩荒唐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刘瑾把大臣的奏折呈给他看，他居然说道：“什么事情都来烦我，要你们何用啊？”正由于皇帝本人如此，刘瑾等人才敢放心弄权的。后来“八虎”内斗，刘瑾被诛杀，但朱厚照根本没有从中吸取任何教训，转而宠信钱宁、江彬等人，依旧玩得不亦乐乎。他喜欢玩什么呢？军事游戏！他所宠信的钱宁，善于射箭，能左右开弓，与他的脾气甚为对路，他甚至把钱宁收为“义子”，让他掌管锦衣卫。收义子是朱厚照经常干的一件事情，比如在正德七年，他就一口气赐义子一百二十七人为国姓。朱厚照宠信的另一个名叫江彬的人，本是边将出身，孔武有力，还善于谈兵法，也十分对他的胃口。有一次，江彬唆使朱厚照将镇守边关的一些军队调入京城，在紫禁城里进行操练，朱厚照本人则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盔甲，进行检阅，玩得很是高兴。不仅如此，江彬还在朱厚照面前夸耀宣府大同一带风光雄壮，又多美女，还可以看到军队真正的演练，何不去巡幸巡幸呢？于是正德十二年，朱厚照果然出巡宣府大同，在这里，朱厚照放着皇帝不做，自称为镇国公朱寿，并住进了江彬为他所建造的“镇国府”，他将这里称为“家里”。第二年，朱厚照再次出巡宣府大同，这次动静闹得更大，他自封为“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封江彬为威武副将军。到了大同之后，又由大同渡黄河，至陕西榆林，再由榆林经西安、太原回京师，等回到北京时，已经是正德十四年二月，到了三月间，朱厚照又宣称要南巡，欲登泰山，观浙江，游遍中国。一时之间，大臣纷纷上书劝谏，上书者有一百多人，朱厚照大怒，将这些人一齐捉拿下狱，责以廷杖，有些大臣竟死在廷杖之下。

客观的讲，朱厚照这个人并不坏，也并不是一个堕落之徒，文献上记载钱宁为朱厚照建立了一个豹房，所谓“豹房”，并不是养豹子的地方，而是专供朱厚照玩乐的一个场所，建于正德二年，养着一批会“密戏”的番僧、善于歌舞的美女、技巧娴熟的乐工等。朱厚照终日在里面嬉戏玩闹，醉生梦死，大臣们经常一连数日都见不到他的影子。但笔者觉得这种记录不完全真实。为什么这么说呢？最直观的一个理由就是，如果他真的沉溺于美酒美色不能自拔，他就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折腾他的那些军事游戏了。相反，我们从他的那些军事游戏里可以看出朱厚照是一个不安分、精力旺盛、想折腾的人，如果他是个马上皇帝，那事情就好办了，他可以披挂上阵去进行真正的厮杀，偏偏在他当政的时期，天下基本太平，虽然外有外族如小王子的骚扰，但都没有真正的战争，内部虽有农民起义和亲王造反，但都规模很小，能干的大臣如王阳明等就能摆平，根本用不着他这个做皇帝的亲自出马。朱厚照实在是憋得慌啊，精力无处发泄，就只好玩一些打仗游戏，自封将军，过过干瘾。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一听到宁王朱宸濠造反，就迫不及待要亲征的原因，倒并不是为了去江南游山玩水。从此也可以推断出他的“豹房”，也并不全是一个声色犬马的场所，更有可能是他模拟打仗的一个“指挥所”，可以想象他在里面还摆上了沙盘，整日梦想着打仗厮杀。所以说，像朱厚照这样的人，生活在一个太平时期，还是一个皇帝，是不幸的，更不幸的是他治理下的国家，因为朱厚照虽然想要文治武功，但却缺少政治上的严肃性，他本人心智也不成熟，没有真正的政治理想，没想过怎样去治国，他所信任的人，也是一些投其所好的人，陪着他胡闹，演出了一幕幕的荒唐闹剧。正因如此，就造成了想要安稳太平的文官集团和皇帝宠信之人间的权力斗争，官员们不想天下动荡，所以才会竭力阻扰皇帝的种种荒唐举动。同时，亲王们也不想让天下毁在这样一个贪玩的皇帝手里，所以一有机会，就想取而代之，都是龙子龙孙，谁当皇帝不是当啊！而王阳明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开始了他的“立功”生涯。

1516年6月，王阳明巡抚南赣汀漳，去镇压那里的农民起义。他是一个能干的人，通过详细的调查，制定行之有效的对策，经过数次战斗，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就搞定了一切。详细过程在此不多说了，只是举王阳明做的几件事情来加以说明，因为从中可以看出王阳明的一些性格特点。

第一件事情是“十家牌法”。 所谓“十家牌法”，其实就是一种保甲法，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户籍登记与查验制度，基本做法是：每户人家在门口悬挂一块木牌，上面要写清楚本户姓名、人口数目、籍贯、有没有暂住人员等基本情况；又规定每十家为一个基本单位，也有一块木牌，上面写清楚十户人家的户主姓名、家庭人口、籍贯等。在这十户人家中，每天由其中一户负责，挨家挨户进行核对查验，每天轮一家，一旦发现可疑人员，或者有没写明的暂住人口，就要立即上报官府，如有隐匿不报，十家连坐治罪。这个法子挺厉害，主要是很有针对性，因为王阳明清楚，他面对的“贼寇”，实际上就是被逼走投无路的老百姓，啸聚山林就是“贼”，下山回家就是百姓，他实行“十家牌法”，就是断他们的退路，如此才能彻底进行剿灭。

第二件事情是讲王阳明的“多诈”。在剿灭处于广东与江西交界地区龙川县境内浰头的起义军时，他先是对其首领池仲容进行招降，池仲容也答应了，亲自去见了王阳明，王阳明给池仲容穿上官服，和他一起在街上赏花灯，俨然是一家人，可就在池仲容毫无防备的时候，王阳明却派人杀了他，理由是这个人身上有戾气，留着终究是个祸患。同样的事情，他后来在广西梧州平定土司叛乱时，又干过一次。

第三件事情是说王阳明善于搞政治建设。为了彻底杜绝民变，达到长治久安的目的，他在镇压农民起义的过程当中，设立了诸多县治。平南赣后，于河头设平和县治；平横水、桶冈后，于横水设立崇义县治；平三浰后，于和平峒羊子建和平县治。

从以上几件事情，可以看出王阳明是一个办实事、并且会办事的人，雷厉风行，同时手段狠辣，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他的性格中，的确有阴鸷的一面。

◎贵州贵阳市阳明祠 位于贵阳市东山麓的扶风山风景区，由一寺两祠组成，分别是扶风寺、王阳明先生祠和尹道真先生祠。2006年，阳明祠被公布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里所说的尹道真，就是贵州“汉三贤”之一的尹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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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了南赣的农民起义军之后，王阳明奉命前往福建戡乱，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就听到这样一个消息：南昌的宁王朱宸濠造反了。而宁王朱宸濠的造反，也成全了王阳明的第二件事功。

事实上，在宁王之变之前，已经有过亲王造反的前例，正德五年四月，在宁夏，就发生过安化王朱寘璠之变。那还是在刘瑾弄权的时候，这一年，他派一名名叫周东的官员到宁夏去度量田亩，催征屯田的租税，由于周东贪得无厌、胡作非为、滥用刑罚，引起了戌卒的愤怒。安化王朱寘璠本来就与刘瑾不睦，见此情形，杀死周东，同时历数刘瑾等人的罪状，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朝野闻变，起兵前来镇压，领兵的是总制三边都御使杨永清，督军是太监张永，可没等他们赶到宁夏，朱寘璠就被宁夏游击仇钺俘虏。安化王之变前后仅十八天，时间短暂，对朝廷没造成什么威胁。九年后，宁王朱宸濠又起兵了。

关于宁王之变，主流史书的记载对宁王朱宸濠很不利，无非都是说他为人轻浮、做事残暴，野心巨大，不得人心，而王阳明平定宁王之变，是正义之举，大快人心。也有不同的声音，比如章太炎有一段时期就认为明武宗“童昏无艺”，而朱宸濠却有“长民之德”，王阳明为明武宗卖命，实在是助纣为虐。事实的真相到底如何呢？朱宸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宁王朱宸濠是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权的玄孙，虽然朱宸濠比朱厚照只大12岁，但要论辈分，却和朱厚照祖父是一辈的。宁王的封地本来不在南昌，而是在现在的内蒙宁城一带。在燕王朱棣夺取皇位的过程中，朱权出过大力，朱棣曾经许诺过朱权很多的好处，当然啦，都是一些空头支票，反倒是在永乐年间，宁王的封地被迁徙到了江西南昌。明朝的亲王，没有地方政治的管理权，但却允许拥有一支护卫军队，人数从两千到两万不等。明英宗时期，当时的宁王府被革去了护卫军队，所以朱宸濠继位时，手里是没有军队的。

正史上记载朱宸濠的生母是一个妓女，但这很可能是污蔑之词，又说他“善以文行自饰”，这句话从正面理解就是他颇有文才，他很宠爱的一位妃子——娄妃是当时著名的学问家娄谅的女儿，能诗会画，经常与朱宸濠出双入对，观赏书画，游景吟诗。朱宸濠曾邀请大画家唐伯虎来南昌游览作画，并教授娄妃书画。朱宸濠还曾写信邀请王阳明去做客，向王阳明请教学问，王阳明本人没有去，但派他的得意门生冀元亨去了，冀元亨与朱宸濠大谈圣人之道，朱宸濠很是佩服，送了厚礼给冀元亨。这件事情，后来也就成了王阳明的政敌攻击他与朱宸濠本来就是共谋者的一个证据。朱宸濠还热心兴学，就在造反的那一年，还在南昌城东创建了阳春书院，亦能作诗，《上饶县志》记载了他的诗作《秋怀》，这首诗直抒胸臆，风格豪迈，其中“莫向西风问彭蠡，盘涡怒欲起蛟龙”两句，很有其先祖之气。

朱宸濠是一个天生的野心家吗？也不是。虽然有江湖术士曾讲他有异相，南昌城南有天子之气，他也没想着要造反，而是想通过合法的途径来获得一切。明武宗朱厚照没有儿子，群臣数请以宗室之子过继，朱宸濠认为这是个机会，于是结纳百官，请他们为他说好话，同时又买通钱宁等人，求他们建议把他的一个儿子送到北京，在太庙举行的仪式中承担太子所要担负的任务，不过这件事情最终没有办成。与此同时，他也开始了恢复宁王府护卫军队的努力，最初，他买通刘瑾，恢复了护卫军队，刘瑾被诛杀后，朝廷又取缔了他的护卫军队，后来，他又通过钱宁等人的关系，重新恢复了护卫军队。本来一切事情都进展得很顺利的，孰料一场皇帝身边近臣的内斗，使他的努力付之东流。当时朱厚照身边的人，也分为两派，一派以钱宁为首，另一派以江彬、太监张忠为首。江彬、张忠想把钱宁整下去，就对朱厚照说：钱宁等人一再称颂宁王，您怎么看呢？这可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呀！朱厚照立马反问道：大家说一个官员贤能，可以往上提拔，一个藩王贤能，应该怎么提拔呢？张忠赶紧说道：他们说宁王勤勉，实际上是在讥讽您不勤勉啊，他们说宁王孝，实际上是在讥讽您不孝啊。朱厚照听后大怒，下令赶走了宁王府在京城的人。

朱宸濠想让儿子继承大统的计划就这样泡汤了。实事求是的讲，朱厚照是不相信朱宸濠会造反的，否则他早就动手了，他虽然贪玩，但不糊涂，造反这种事情毕竟不是小事，事关身家性命，不会等闲视之。相反，他还挺喜欢朱宸濠，因为朱宸濠特别会逗他开心，每年，总会派人送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到皇宫里，供他玩乐。有一年正月，朱宸濠送了一批奇巧的灯到皇宫，谁知不小心引起了一场大火，朱厚照也不怪罪，反而高兴的说：真是一棚好烟花啊。从后来朱厚照处死朱宸濠的方式来看，也不残酷，只是赐死，两人还是有感情的。

皇帝没多想，但底下的各派反对力量可没闲着呀，朱宸濠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皇位，其他人肯定有不干的，由此自然树立了大批的敌人。可以想象，当时的政治气氛是很紧张的，各派政治力量都在忙碌。在南昌，副都御史、江西巡抚孙燧就是朱宸濠的死对头。孙燧自1515年巡抚江西以来，多次与朱宸濠发生冲突，冲突可能涉及到了包括地方权力的争夺等各个方面。在此期间，孙燧曾先后七次上书，控告朱宸濠私买武器、勾结土匪，意图谋反。接着又有都御使萧准上书，控告了朱宸濠同样的罪行。这时，原来与朱宸濠有过比较密切联系的大学士杨廷和、钱宁等人一看形势对自己可能不利，也纷纷转变了立场，但也没有落井下石，而是主张先派亲戚、大臣去劝诫朱宸濠，警告他安分些。本来，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谁知阴差阳错，朱宸濠安排在京城打探消息的人却传错了消息，说是朝廷要派人革除宁王的护卫军队，还要擒拿宁王。朱宸濠闻讯大惊，决定先下手为强。正德十四年，1519年六月十三日，这一天是朱宸濠的生日，他以宴请江西的主要地方官员为借口，在宴席上宣称：“皇帝并非孝宗之子，祖宗不血食已14年，今得太后密诏，令我起兵讨贼。”巡抚孙燧厉声抗斥，被杀死，其他不从命者都被捉拿下狱，朱宸濠由此起兵造反，以李士实、刘养正为左右丞相，废除正德年号，改元顺德，集合一些地方势力，号称十万，攻下九江、南康，声称要直取南京，长江南北为之震动。

正在这时，王阳明前往福建，行至丰城，闻听朱宸濠造反，赶紧折回吉安，和知府伍文定等商议，集合了七八万人马，决定征兵勤王。整个过程并不复杂，战斗规模也不大，当时恰逢朱宸濠领兵攻打安庆，南昌空虚，王阳明遂攻占了南昌，朱宸濠回兵南昌，与王阳明在鄱阳湖遭遇，朱宸濠大败被俘。从朱宸濠起兵造反，到王阳明将其俘虏，前后不过43天。王阳明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平定叛乱，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他带的部队已镇压过多起农民起义，久经沙场，战斗力强，有丰富的作战经验，王阳明的军事指挥也已成熟。从宁王方面看，这位王爷似乎娴于宫廷政治阴谋，不精军旅作战之事，从他这么快就失败来看，造反的准备也不够充分和周密。

朱宸濠也的确是条好汉，有血性，有情有义，被俘虏后，甚至还和王阳明开起了冷玩笑，他对王阳明说：王大人啊，这是我们家里的事情，你进来掺和什么呢！接着又对王阳明说：我在起兵时，我的娄妃曾劝我不要这么干，我没有听。现在我输了，她也跳水自杀了，过去商纣王是听了女人的话而亡国的，而我是没有听女人的话灭亡的，我很后悔呀，请你找到她的尸体，好好安葬她吧。后来王阳明果然找到了娄妃的尸体并好好安葬了她。

在此，有一个问题，笔者一直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就是朱宸濠到底有多少人马？史料上记载有10万精兵，但笔者总觉得不靠谱，他的护卫军队最多不过两万人，就算他集合了一些地方势力，能达到10万人吗？在没有财政支持的情况下，他拿什么来养这么多人马啊？而如果没有那么多人马，他就根本没有造反的实力和条件，也就可以说明，他的造反是被逼的，是事到临头，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情。在此存疑并求教于方家。

朱宸濠被俘之后，王阳明向朝廷报了捷报。这时正德皇帝朱厚照在干什么呢？自打正德十四年三月南巡的计划被大臣所阻之后，他就一直怏怏不乐。闻听朱宸濠起兵，立马精神一振，于是他下诏亲征，自封为“奉天征讨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率领着江彬与宦官张永、张忠等从北京出发，浩浩荡荡，很是威风，当行至半路之时，接到了王阳明的捷报，事情已经搞定。按理说，他应该是回京才对呀，但他根本不想回去，而是继续打着征讨的旗帜，前行来到了南京，荒唐的大戏就这样开演了。江彬、张忠等人告诉王阳明：皇上听说你捉拿了朱宸濠，很不高兴，现在你把朱宸濠重新放回到鄱阳湖，让皇上自己亲自来捉拿吧。王阳明当时闻听此言，一定是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吧。当然，最终他是拒不从命，一面继续上书劝朱厚照停止南征，一面押解着朱宸濠东下。也正是由于他不给面子，扫了皇帝的兴，张忠等人趁机火上浇油，在朱厚照面前说了他很多坏话，搬出了朱宸濠与冀元亨交往的往事，说王阳明本来是朱宸濠一伙，只是后来看形势不对，才转而擒获朱宸濠的，并且还对朱厚照说，您派人叫王阳明来面圣，如果他来了，就说明他心中无鬼，如果不敢来，就证明是有问题的。他们一方面传旨让王阳明来面圣，一方面又拼命阻挠王阳明前来。王阳明见不到皇帝，只好停在九华山，思考对策，他闻听提督军务太监张永在杭州，于是便来拜见张永，把朱宸濠交给了张永处置，张永利用朱厚照对自己的宠信，说了很多王阳明的好话，此事才告一个段落。

张永把朱宸濠押解到南京后，开辟了一个广场，将朱宸濠放入其中，让朱厚照指挥三军，鸣鼓攻击之，再将朱宸濠抓获，朱厚照过了把打仗瘾。这时王阳明又再次上了一封捷报，在捷报里他强调自己是奉朝廷的旨意捉拿朱宸濠的，并把江彬、张忠、张永等人列入了有功人员名单。正德十五年十二月，朱厚照下诏赐朱宸濠自尽，正德十六年三月，由于南巡得了疾病，朱厚照病死于“豹房”之中，结束了他驿动不安的一生。同样在这年十二月，因为平定江西“盗贼”有功，王阳明被封为“新建伯”，同时兼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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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可以回过头来，讨论王阳明两次“平叛”的性质了。不过，这可能是一个永远没有确定结论的事情。后人评价一个历史人物，往往会从自己所处的时代、立场和某种需要得出不同的结论，就是同一个人，也会根据自己思想的变化，而对历史人物做出截然不同的评价。比如章太炎，他是说过王阳明支持武宗是助纣为虐的话，并全面否定了王阳明的心学，但他后来同样也赞美过王阳明，对心学大加鼓吹。这不是因为王阳明和他的心学变了，而是章太炎自己的思想发生变化了，由此便有了前后矛盾的评价。即便是到了现在，对王阳明还存在着很大的争论，比如有人就认为王阳明镇压农民起义，是替封建统治阶级卖命，他平叛宁王之乱，也是在道义上说不过去的；相反，有人站在不同的立场，认为王阳明镇压的根本就不是农民起义，而是剿匪，所以他是一个立了功的大圣人。等等。

而笔者感兴趣的，却是王阳明本人在彼时彼地的心灵感受和选择，在那种情况之下，他是怎样做到“知行合一”的，在他的心灵深处，又有过怎样的矛盾和挣扎？

后人在评价王阳明时，常常有意无意地忽略他的社会身份，即不提他是一个朝廷命官这个最基本的事实。在当时，王阳明的身份就是一位封疆大吏，而不是现在人们心中的圣人，既然如此，维护朝廷就是他的工作本分，他的立场本就和皇帝是一致的，这无可厚非，我们不能以现在的眼光去要求他振臂一呼，站在农民起义军一方，或者去支持造反的朱宸濠。更何况，正如前文所说，当时的情况还没有糟糕到非要进行“革命”的程度，皇帝是有点胡闹，但并非荒淫无道，天下基本上还是稳定的，王阳明选择支持王道是当时最实际也是最正确的一种做法。那么，他的平叛是否又违背了他所说的“良知”、“善行”等等之类的儒家基本道德吗？也没有！圣贤的理想本来就是希望天下统一，国泰民安，他所做的，岂非正是如此，他只不过是通过采取一些手段来达到目的而已。

然而，如果说王阳明在这个过程当中心里没有波澜，也是不真实的。在平叛立了大功之后，他在朝廷中受到了一系列不公正的待遇，但他并没有为自己做任何的辩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自己的行为在内心深处有所愧疚。在平定南赣汀漳的过程中，从他实行的“十家牌法“来看，他是清楚那些“贼寇”实际上是一些什么人的，所以才会实行那么有针对性的方法。在用劝降之计杀了几位义军的领袖之后，他也曾许久为此良心不安，这些都说明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后半生的为官生涯中，王阳明多次请辞，理由是自己身体有病，工作起来体力不支，当然，这也是实情，更为隐秘的原因却是他的内心深处充满了矛盾。请辞不成，该做的事也做了，总得找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吧，总得找一个平衡心灵的方式吧，所以，他不停地讲学，不断的把圣贤之道一遍又一遍地讲给自己听。

◎贵 阳 阳 明 祠 王 阳 明 先 生 祠 王阳 明 曾 在 贵 州 讲 学 ， 故 此 地 有 他 的 纪 念 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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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1528年，这也是王阳明生命中的最后一年，他的死，在他的一生之中，是极为动人的篇章。这一年里，他依然军务繁忙，7月，他平定了广西梧州的土司叛乱，与此同时，他的健康每况愈下，不但咳嗽的毛病变得更加厉害，又由于水土不服加上军旅驱驰，浑身上下肿毒，他再也支撑不下去了。10月，他再次上疏告病，请求回到老家绍兴，同时希望朝廷派人来接任他的两广巡抚职务，但朝廷的批复迟迟未到，王阳明再也等不及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来日无多，于是，他决定边走边等。还是在十月，王阳明从横州（今广西横县）返回南宁，当他所坐的船经过乌蛮滩的时候，得知岸上有伏波将军庙，遂停船上岸拜谒。伏波将军，就是那位东汉时期著名的以“马革裹尸还”的马援。王阳明在此遇见伏波将军庙，仿佛是命运特意的一种安排。早在他15岁的时候，他就曾梦见自己拜谒过伏波将军庙，他还在梦中题了一首诗，其中有“卷甲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鬓毛皤”这样的句子，此时此刻，梦境竟然在现实中重现了。是啊，他的命运和马援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一样戎马倥偬，老了还在征战，一样的在生前死后受到小人的诬陷诽谤，一样的死在自己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到达南宁，王阳明托付了公事之后，便一路往家乡的方向前行，十一月底进入了江西的南安、赣州地界，家乡已经不远了，而眼下的这片土地也是他再熟悉不过了的，他的心里一定充满了许多的感慨，然而，他的身体却越来越不行了，终于于公元1529年1月9日病逝于南安青龙铺的卧船之中，享年57岁。在他去世的那一刻，他的一位门人、当时的南安县推官问他有什么遗言？他微微一笑道：“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好一个“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如此坦荡、又如此掷地有声！这也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他再次确信了自己优秀的生命品质，最终坚信了自己的人生选择，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这句话，和几百年后鲁迅先生临死前所说的“一个都不宽恕”一样，充满了决绝的力量！

1529年12月，王阳明的灵柩被安葬在绍兴离兰亭约5公里的地方，那是他生前所选择的墓地，1000多门人来为他送行，然而奇怪的是，作为一名封疆大吏，朝廷对他的去世却没有任何的表示，没有官员参加，也没有谥号，墓碑上只是写着“王阳明先生之墓”几个字，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政治斗争的结果！王阳明去世后，关于他的争议并没有停止，吏部尚书桂萼向嘉靖皇帝上书，讲了王阳明的几条罪状：一、擅离职守，藐视朝廷；二、对广西土司的处理主要采取的安抚手段是恩威倒置；三、平定朱宸濠是“滥冒军功”；四、非难圣人、传播伪学。于是，嘉靖皇帝下旨，剥夺了王阳明“新建伯”的爵位，不准世袭，宣布阳明之学是伪学，不准传播。这样的结果，是王阳明所在的一派势力所不能接受的，他门人众多，且很多都在各级政府中做官，他们为王阳明的平反做了很多的工作，终于，1567年，当时的皇帝明穆宗下诏，赠王阳明为“新建侯”，追谥为“文成”。这时，距王阳明去世已经快40年了。明神宗万历十二年，王阳明又被请进了孔庙，被视为钦定的圣人。

◎贵州贵阳市明祠内休闲的人们 贵阳阳明祠里除了有王阳明的纪念地之外，还有尹珍的纪念祠，两处地方均免费开放，是贵阳人的一个休闲所在地，里面有多个茶楼，人们就这样坐在庭院里喝茶聊天，看起来很惬意。此照片拍摄于尹珍纪念祠，阳明祠院内的情景也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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