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供应链，能被替代吗？| 港口圈

振华Terminexus全球港口摄影大赛获奖作品© 作者：全明光

过去，在人口红利加持下，外资巨头纷纷涌入，中国发展成为诸多产业链的关键，以消费电子产业为例，2021年，中国的电子产品和零部件出口额达到1万亿美元，而全球出口总额为3.3万亿美元。

但商业与政治压力日益沉重，中国劳动力不再那么便宜，2013年至2022年间，中国制造业劳动力工资翻了一番，达到平均每小时56人民币。更重要的是，不断加深的中美技术脱钩正迫使高科技产品制造商重新考虑对中国的依赖。

根据研究公司Teikoku Databank的数据，在2020年至2022年期间，在华经营的日本公司数量从13600家下降到12700家。戴尔、三星、索尼等公司都将工厂从中国迁出，但问题是：去哪里？没有一个国家能提供像中国这样庞大的制造业基地。

综合起来看，亚洲各个经济体的拼凑是一个选择。从日本北部到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越南、柬埔寨和孟加拉国，一直到印度西北部。这些地区的组合有独特的优势，覆盖高技能、财力和低工资。从理论上讲，这个方案可能成行。这个替代性的亚洲供应链被称之为Altasia，看起来与中国的分量不相上下。

中国与Altasia的适龄劳动力数量对比

中国与Altasia的劳动力价格对比

Altasia受过高等教育人口为1.55亿，而中国为1.45亿个，与老龄化的中国相比，Altasia的队伍似乎还在扩大。在Altasia的很多地方，劳动力比中国低得多，印度、马来西亚、菲律宾、泰国和越南等地的劳动力价格大约是中国劳动力价格的三分之一。截至2022年9月的前12个月里，Altasia向美国销售了价值634亿美元的商品，超过了中国的614亿美元。

亚洲的替代供应链能否取代中国？在经济学人的播客节目中，三位主持人就这一话题与两位嘉宾展开讨论，从地缘政治、制造成本等方面分析供应链转移的原因，讨论替代供应链构建的困难，并得出结论：

1、供应链转移将是一个长期、复杂的过程；

2、东南亚、南亚国家将成为承接供应链转移的重要角色；

3、考虑到中国在技术人才、基础设施、市场规模等方面的优势，新的供应链或仍将对中国产生较大依赖。

以下是这期节目的文字记录，由荆丹悦编译。

主持人1：考虑到中美之间的政治局势可能会更加紧张，企业将其全球供应链的一部分从中国分散出去。为了与中国提供的服务水平相匹配，其他亚洲经济体必须将优势结合起来。在今天的节目中，我们将讨论亚洲的替代供应链能取代中国吗？首先我们来听听是什么让中国对世界各地的制造商来说如此不可或缺，之后我们会分析其他亚洲国家有什么可以提供的，以及他们目前缺乏什么。最后，需要做些什么来加强新的供应链？

主要观点：国际市场对于中国的依赖来源于中国制造业的庞大份额

主持人2：我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种国际上对中国的依赖到底是什么样的，又是如何形成的?

主持人1：从1987年日本松下电子公司开始考虑在中国投资，到现在全球数万亿美元的消费电子产业中中国成为关键节点，这种依赖已经存在了数十年。中国公司现在正在将部分工作外包给其他国家，因此供应链变长了，但中国仍然是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按价值计算，中国可能占全球电子产业消费的三分之一，这绝对是巨大的。

主要观点：中国制造业成本上涨是供应链转移的主要原因

主持人3：如果中国做得这么好，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个替代方案?

主持人1：最主要的一点，中美之间存在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对于关税、半导体出口限制等具体措施，令依赖全球商业便利流通的企业感到担忧。除此之外，我们也看到了相当大的金融压力，中国制造业已经不像以前那么便宜了，尤其是工人薪资。这对中国来说是个好消息，这是几十年经济快速增长的结果，但这确实降低了中国的吸引力，尤其是在货值稍低的电子制造业等行业。

主持人2：另一种亚洲供应链会是什么样子呢?

主持人1：如果悲观地看待它，你可以说它有点拼凑杂乱。从经济角度来看，亚洲还有很多其他国家，有像日本韩国这样的高收入国家，专门从事高科技制造业，也有位于东南亚的一些中等收入国家，这些国家的工人工资都比中国低，泰国擅长制造办公用品，马来西亚制造了很多低难度的半导体。还有南亚供应链上的大国——印度和孟加拉国，这两个国家是唯一有足够多的潜在制造业工人的地方，富士康等台湾代工制造商已经在印度进行投资和生产。

关于为什么企业都在寻求与中国脱钩和多元化，这种转变背后有几个原因：（1）疫情、封控使得生产过度集中于一个国家的风险增加；（2）中美之间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3）随着中国工人工资上涨，在中国制造的成本越来越高。在这些因素中，你认为哪一个是最主要的？

嘉宾1：地缘政治方面的因素简单来说是一种成本。这里的成本不仅包括运输成本，还包括持有额外库存以及应对供应链风险的成本。除此之外，还有可持续性的成本，因为当供应链变长时，你会使用更多的碳。但是就劳动力成本而言，中国企业已经在向其他国家外包了，所以只是供应链变长了。采购商品的公司是从某人那里购买的，但这些商品可能是在其他地方生产的，这都是由成本驱动的，这就是为什么供应链再次发生变化的答案。

主要观点：除了物资供应链之外，知识价值链也需要发展

主持人1：其他国家吸收制造业、加大全球供应链权重的情况如何?

嘉宾1：提到供应链，大家马上就会想到的是物资供应链，但还要有支撑这一点的知识价值链，从研发、工程设计、到生产系统设计。其他国家可能存在物资链，但知识价值链也需要发展，配套的教育系统和人才储备必须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完善，即使在中国，这个过程也没有完全完成。当然，供应链中还包括港口、道路等基础设施，这也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主要观点：决定供应链走向的主要是金融需求

主持人1：您是否在除中国外的某些地方看到了机会?

嘉宾1：最受关注的两个国家当然是越南和印度。越南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一直是中国供应链延伸的一部分，印度也正在成为以中国为基础的供应链的一部分。但我想到的国家是孟加拉国，尽管科技基础低下，但它的经济一直在稳步而缓慢地增长，这意味着他们正在做正确的事情，就我看来，孟加拉国的做法和成绩意味着这个国家的实力需要重新审视。

主要观点：经济考量在不同领域的制造业会向不同的方向倾斜

主持人1：这是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即决定供应链走向的主要是金融需求。例如，为了避免更长的供应链使得运输成本增加，企业可能会选择留在中国，但其他亚洲国家的劳动力成本等优势可能会让事情向另一个方向倾斜，这也是中国企业无法避免的问题。对此你怎么看？

主持人3：地缘政治风险只是企业在构建供应链时进行考量的因素之一，此外还有劳动力成本、知识成本和运输成本。我认为这种经济考量在不同领域的制造业会向不同的方向倾斜。以服装和家具业为例，专业知识就没那么重要了，而在电子产品领域，零部件甚至最终产品的体积往往都相当小，因此运输成本并不是那么重要的因素。

主持人2：有一种看法认为，日本、韩国等国家通过这种出口导向型经济增长模式成为了富裕国家，而后这种经济转移到了中国。尽管中国在出口导向型经济中占据主导地位已经很长时间了，但现在成本已经足够高，这意味着最终供应链将沿成本曲线向下转移到其他国家，但必须要将所有供应链要素共同转移。

主要观点：中国劳动力成本是南亚和东南亚的许多地区的3倍

主持人3：你提到了这样一个观点，即亚洲其他地区作为一个整体，可以结合其各种优势，形成一个替代中国的供应链。如果把这些国家加起来，从规模上和中国相比如何?

主持人1：从人口规模来看，亚洲其他国家比中国略大，从适龄工作人口来看，中国略大。我认为最重要的部分是黄金年龄（25到54岁）以及受过中高等教育的劳动力，美国大约在1.4亿到1.6亿人之间。就增长速度而言，替代供应链会快一点，主要是因为新的工人进入劳动力市场。中国每小时的制造劳动力成本在8美元以上，而在南亚和东南亚的许多地方是3美元以下，差距相当大。

中国的优势在于用几十年建成了巨大的单一市场，由高质量的基础设施连接，其他经济体在这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由于RCEP等协议，它比过去更加一体化。贸易协议能够在原产地规则方面提供单一市场，从供应链的角度来看这很好。

日本公司一直在为中国和东南亚建立供应链。2020年，韩国公司在东盟国家、印度和孟加拉国的直接投资总额达到960亿美元，比在中国的投资要高。与10年甚至5年前相比，这是一个非常巨大的转变。

主要观点：新的供应链形成需要共享信息并建立风险应对机制

主持人3：所以要让这种联合的替代亚洲供应链发挥作用，需要参与国之间进行大量的政治和外交谈判。这是如何运作的呢?

嘉宾2：形成新的联合供应链是一个过程。第一步是共享关于供应链的信息，第二步是建立风险应对机制，如果某个亚洲国家的供应链的某一部分将要发生一些事情，他们可以通知该供应链中的其他合作伙伴，这样就可以实时采取行动来缓解影响。

除了上述两大步骤外，构建一个平行的替代供应链，最大的挑战是在国家和公司之间建立信任。这些公司中有很多也是竞争对手。例如在开发新的半导体供应链的过程中，一些台湾公司和韩国公司，他们对与政府在一起谈论供应链感到不舒服。每个国家都对规则有自己的看法，当问题涉及到政府间的主权，各国都希望在供应链上发挥主导作用，私营企业在供应链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将使困难变得更加复杂。

主要观点：供应链需要移出中国是一个事实，但不会一蹴而就

主持人1：一些人注意到，即使在亚洲其他地区加强供应链，相关国家和企业仍将相当依赖中国。是否存在这样一种风险，构建替代供应链成本高昂，而且对美国的战略价值也不那么高？

嘉宾2：考虑到我们的地缘政治发展以及与中国的分歧，供应链需要移出中国是一个事实，但这不会一蹴而就。如果你是一家在中国的美国公司，向中国市场销售产品，你可能会觉得拥有两条供应链很舒服，即使这会提高成本。但这种转变能否在低成本的情况下顺利进行?如果不能，那么也许会存在反弹。

就许多产品而言，涉及中国的供应链需要继续下去，但这些决定将主要由企业做出，尽管美国政府或其他国家政府可能对这些企业采取的激励措施和惩罚措施。所以虽然可能会很混乱，但我认为目前的供应链结构在这个地缘政治世界里是不可持续的。

主持人3：由于成本影响，中国公司自己也开始将生产转移到亚洲其他地方，这一事实很能说明问题。此外，中国正在积极采用机器人，以帮助弥补不断上升的劳动力成本。中国的工业机器人与制造业工人的比例在2020年超过了美国的水平，这是非常令人难以置信的。我认为转移供应链需要时间，但我们将在未来十年看到更多这样的情况，这将为这些国家提供增长机会。

主要观点：能够取代中国的只有印度

主持人1：对我来说印度绝对是关键所在。无论是从成本还是从地缘政治角度考虑，全球电子制造业需要的，都是一个大约10亿人口的国家，只有中印符合。因而能够取代中国的只有印度。这也意味着，如果印度不重视构建本土的繁荣市场，而是只寄希望于参与现有的价值链，那么替代供应链的作用就会受到巨大的限制。日韩东南亚都非常擅长制造，但他们的规模还不够大，短期内也不会变得更大。这些国家并不是单一综合市场，所以在基础设施、监管和其他物流方面存在困难。印度制造业占GDP的比例相对较低，近年来也没有增长，我认为这将是印度制造业增长的最快途径。

PS：如果您觉得纯看文字太累，不妨点击下方视频，听小圈给您讲讲制造业转移的那些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