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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赵安胜 ,男 ,山东省滨州市惠民县人,1962年出生 。自1982年高中毕业,任小学教师,今已退休。长期学习与研究红学,在《红楼梦学刊》、《红楼梦研究辑刊》等报刊发表小文数篇 。现为中国红楼梦学会会员 。本文为尚在修订中的书稿《<红楼梦>脂程二系异文辨正》中的一节。
作者
赵安胜
《红楼梦》,第五十三回下半回,以“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为内容,做了浓笔重彩、精镂细刻的描绘。有一段文字,庚辰、戚序、蒙府、列藏几个脂抄本,不但互有一二处异文,且各有一二处错漏。反倒是与程甲本文本关系极为亲近、文本形态极为一致, 以至于被有的人径视为程甲本之底本的甲辰本,相对来说最为完善。以下所引,为甲辰本文字: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的两条金龙一般。
此段引文中,“高照”一词,庚、戚、蒙、列几本,与甲辰本皆同。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研所”校注本,第一、二两版,都是取诸脂本的“大高照”。然而,第三版,却舍诸脂本的“大高照”,而改同程本的“大高烛”,这实在是颇待商榷的。
“高照”二字,笔者查阅了一些大中型的语辞工具书,如《辞源》、《辞海》,与常见的一些专业辞书,如《红楼梦大辞典》等,并在网络上搜索,结果是皆不见作为词条收录。
根据这里的文本来看,“一色朱红大高照”之“照”字,笔者之意,已经不能作通常用到的动词来理解了。“高照”在这里,应该是作为一种名物之称来用的,指的就是书中多次出现的“戳灯”,有的版本或写作“绰灯”;也可写作“矗灯”。这是一种有较长的把柄连于下部底座与上端发光装置,可以矗立于地面的灯具。“一色朱红大高照”,指的是颜色统一为朱红色的高大的“高照”。
包括甲辰本在内的诸脂抄本的“大高照”,在程甲本变为了“大高烛”。这不像是无意的错讹,应该就是有意的改动;而改动的缘由,则应该是出于对“高照”这个词汇的误解;而对这个词汇的误解,又源于“照”字词性的不单一、不确定;因误解而以为这一语句有错讹,便随手改了“照”字为“烛”字。这个字的改动,是不恰当的。“高照”或曰“矗灯”、“戳灯”,其发光体可能是蜡烛,也可能是油灯,或别的什么;它的“高”不是灯或烛本身的“高”,是底座与把柄的“高”。所以,称之为“高烛”是不能确切地表明事物特征的。
实际上,“高照”一词,在这段文字稍后不远,还出现过 :
那晚,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
这是戚序、蒙府本文字;庚辰本虽将“灶王”写作了“皂王”,但其他无异,包括“高照”二字。
这段话中的“高照”二字,不仅戚、蒙、庚、列几本无异,甲辰本也无异,甚至程甲本也无异。
不过,“高照”一词,虽在甲辰本无异;但“高照”之前的“两溜”,在甲辰本,却有了变异:甲辰本不是“两溜高照”,而是“两傍高照”。
庚、戚、蒙、梦、列几本的“两溜”,在甲辰本变为“两傍”。这一字之异,干系不小。
“大观园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应该怎样理解这句话语的内容呢?
这句话是作三个不同的具体场景,予以分别开来的:首先是其一,“大观园正门”,这里是“挑着大明角灯”,不过没标明此灯的具体数量;再说其二, 正门之前的一段通路,是“两溜” —— 也可说是“两行”或曰“两列”的“高照”;最后,涵盖其他地方,以“皆有路灯”,一语带过。
本来,庚、戚等脂本的本意,“大明角灯”与“高照”这两种不同的灯具,是分而言之的:“大明角灯”,是作为门灯,“挑”在正门之上;“高照”,即“戳灯”、“矗灯”,是作为路灯,大门之外的一段通路两侧,各有一溜排列矗立。
再细咂摸甲辰本文字,它没有把“高照”理解为一种灯具的名号,而是作为“高高地照耀着”来理解了;又把分列矗立的“高照”,与挑悬在正门上的“大明角灯”粘合在一起,理解为“角灯在两旁高高地照耀着”了。
甲辰本的“两傍高照”的错谬文本,为程甲本所承袭。
关于“大明角灯”,有必要进一步明确一下其内涵:
庚、戚、蒙、列几种脂抄本的“大明角灯”,在甲辰本,删简“大明”二字,只作“角灯”。这也应是因缺乏这方面的认知能力,不明词意而形成的错谬,而形成的损伤。
把“大明角灯”,理解为“朱明王朝的‘角灯’”,固然是偏差了十万八千里;理解为“巨大而明亮的‘角灯’”,也根本不到位。
“大明角灯”这个词汇的构成,应该这样分割理解:“大∕明角∕灯”。
《红楼梦大辞典》,列有“明角灯”这一词条,释义之后,并引有一条资料:
“明角”就是指用牛、羊角质制成的防风灯罩。清·枝巢子《旧京琐记》卷四:“宫中用灯,当时玻璃未通行,则皆以羊角为之,防火患也。”参见“羊角大灯”条。
甲辰本,将“大明角灯”,简化作“角灯”,算不得错讹;只是这里的“角”字,是作牛角、羊角等来理解才对;若是理解为用在角落里、边角旮旯里的灯;或是理解为其形状非方非圆,而是几个角的灯,那就大错特错了。
“大明角灯”四字,简化作“角灯”二字,既不为错;那么,简化作“明角灯”三字,就更不为错了。第十四回有一语,脂程二系基本无异,句中就有“明角灯”。其文为:
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一对明角灯,上写 “荣国府”三个大字。
第五十三回,这里又写到这种灯,但多出了一个“大”字。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文中也曾写到:
当下园之正门俱已大开,吊着羊角大灯。
想来,这种挑挂于大门前的灯,自应比用于夜晚行车时照明的灯,其型制更大。所以,缺少此一“大”字,对于当时生活的真切而细致的刻画,对于贾家的气势、排场的渲染,是有一定程度的损害的。
图源/故宫博物院
笔者了解到一点关于“明角灯”的知识,附加于此,以期对大家理解此处文本有关内容,能够有所裨益。
这种“明角灯”,是在没有玻璃等材质可用作灯罩的历史条件下,人们创造性地利用牛羊角,主要是羊角,制作出的具有较好的透光、防风性能的灯罩的一种室外灯具。
邓云乡先生在其《红楼风俗谭》一书中说,这种“羊角灯”:
是用羊角加溶解剂水煮成为胶质,再浇到模子中,冷却后成为半透明的球形灯罩,再加蜡烛座和提梁配置成羊角灯,灯罩上还可以彩绘花纹,或贴剪纸花纹。 《红楼风俗谭》 ,邓云乡著 , 中华书局 , 1987年10月版 ,第28页。
但笔者也曾看到,对于这种灯罩的制作,也有这样的一种说法是,选取大而规整的牛羊角,截取一段,水煮使其软化,旋以纺锤形的楦子塞入,将其撑鼓;到撑不动后,再次煮软,并再以更大号的楦子撑鼓。如此反复煮、撑,尽量达到最大、最薄,这样就做成了一个灯罩。其大而优者,厚不过一毫米,最粗处直径可达七八寸乃至一尺许。
笔者还看到,2016年的一则关于浙江诸暨一位传承四代的羊角灯制作传人张氏某人,为故宫修补羊角灯的新闻报道。报道中这种灯的制作方法,又与上述不同。这里所介绍的制作方法,不是利用楦子整体撑成,而是部分压制成片,再一片一片地拼接成预设的形状而成。还说到,由于其工艺十分复杂,做一盏灯最起码需要三十个工时,经过锯、打、刨、钳、刮、烫、擦等多道繁杂的工序才能做成。
综合上面所见几种不同的资料,可以使我们深刻地感受到,用牛羊角制作出的“明角灯”,在当时本非寻常人家所用的寻常之物;那么,能称其“大”者,那就更可想而知了。而再想想,荣国府大观园大门之上,“挑着‘大’明角灯”;与门前的“两溜”高高地矗立于地上的“高照”,或曰“戳灯”、“矗灯”,搭配组合,相映成辉,这方是贾氏百年公府的气象与排场。
这个“大明角灯”的“大”字,岂是可有可无?
甲辰本 ,删简原脂本的“大明角灯”四字,为“角灯”二字。这一删简之笔,再为程甲本所承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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