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驾照是在三年有效期即将到期的那个月拿到的(根据规定,报考驾照的考生档案自科目一合格当日起,有效期为3年,否则所有考试科目档案信息全部作废)。
这中间我跨越了四次科目二考试、驾考心态的崩溃与重建。
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这是羞于启齿的经历,它似乎在暗示着“这是一个不适合开车的女孩”,牵连着社会对女性开车的预言和恶意。直到和几位朋友在一次聊天中热烈地讨论汽车文化中的厌女问题,我开始尝试从性别视角来反思我的驾考经历。
然后我发现我所经历的困难并非偶然,我开始同情过去在驾考过程中不断自我怀疑的自己,坚定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问题。
偏执的“他”视角
学习汽车驾驶技术本质上是一种身体技术(即人们使用自己身体的方式)的习得,而这个身体被假设为男。
在我看来,女性学车的过程就是适应这一身体假设的过程。虽然每个人都可以报名参加驾考,但许多女性在学习这项身体技术的时候,却要克服更多的障碍。
科目二练习的第一天,我需要了解车子的各个部分,并调节车子座椅、后视镜确保自己能够以舒适的方式进行驾驶。此前,我并不清楚一个舒适的驾驶位置应该是怎样的。我坐上车时,教练只是简单地告诉我,把后视镜调到可以看到车轮下面的位置,座椅调到可以看到车前盖的位置。
但当我想要轻松地操作方向盘时,我需要把座椅位置调节到最前;当我想自如地看到车前盖时,我的座椅靠背需要调节到近乎滑稽的锐角;而此时的后视镜,任凭我如何旋转也只能看到轮胎的上半部分,除非我将头向前向后地大幅移动,这样则无法保证操作时机的准确。
“哪有人这么调座位的?!你这座位能开车吗?”
“你这后视镜还看不到车轮?怎么可能?”
……教练的质疑扑面而来,仿佛面前的我游离在正常人之外。他按照他的直觉给我调了座位,但我依旧看不到他所说的轮胎下缘与车前盖。
“我确实看不到。”
“怎么可能呢?”
当我一次又一次告知他“我看到的确实和你不同”的时候,他复读机般否定着,似乎他的视角是唯一标准。此外,他拒绝了我自带垫子的请求,坚持认为我的位置没有任何问题。
在某购物软件搜索“驾考坐垫”,联想的关键词多为“女性”“增高”,出现的真人示意图也几乎全是女性。车是为人设计的,但女性只能选择适应车。
我放弃了沟通。此后,我开始转换路径寻找自己的坐标。
果然,在根据他所指的点位进行驾驶操作的过程中,我几乎很少能看到他说的点位:当他让我看车前盖的1/3处,我只能看着雨刮器的起点;当他让我的车轮对着某个角距离一脚宽(当然是他的一脚宽)的位置,实际上我需要转换成我几个大拇指的宽度。
事实上,平时用来训练的车子和场地,已经年久失修,而他这一番僵化的教学结果也只能适用于他的车子和场地。驾驶过程中所需要的应变能力、舒适的驾驶体验,我并不知晓也从未体验过。这成为我科目二频繁补考的原因之一。
当时还未受到女性主义启蒙的我,甚至会在每一次科目二挂科之后陷入怀疑“是不是我真的有问题?”“我真的那么差劲吗?”……如今回望这段经历,我知道,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性别问题。
首先是座椅。事实上,汽车座椅设计是以男性作为标准的。由于女性整体的身高与男性相比较矮,因此,开车时为了能舒适地踩到刹车和油门,女性需要将座椅位置调整得更为靠前,但这并不是“标准的座椅位置”。
所以,这意味着一米六的我无论怎样调整座椅位置,都无法和本身就适应座椅默认位置的男性视角保持一致。
因此,我在练车过程中那种仿佛“整个座椅都在和我做对”的体验得到了解释,更何况我所练的那台车年久失修。出于同样的原因,在练车场中,许多女学员都需要自备垫子以适应教练所指出的点位。
座椅设计的问题之外,是这名教练在教学过程中所表现出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直以来,社会让男性长期居于说教者和审判者的位置,驾校教练这一职业恰好承继了这一点。驾校教练不仅需要讲授和示范驾车的动作,对学员练车的行为进行“监控”,并进行及时的判断、纠正和提醒。这是职业要求使然,无可厚非,更何况驾校教练这一职业同样有女性。
但是,而这名教练在教学过程中所表现出的固执己见,我认为或许与“有毒的男性气概”相关。
面对我的困惑,由于他有限的教学水平,他无法给出解决方案,也未曾想象(甚至是视而不见)作为女性的我的视角。当我对他的教学方式感到不满时,“拒绝示弱”的他采用言语上的暴力方式来应对,例如教学过程中不断出现地否定、甚至警告“你这样绝对不会过的”。
我练车过程中的别扭感最终在这里得到了解释:汽车设计让这名教练从未有过不同的视角体验,而有毒的男子气概驱使他拒绝倾听别人的想法,而是直接否定其它可能,将自己的视角视为理所当然。
遭受谩骂后,
逐渐生长的自我怀疑
不熟悉操作、不适应视角而遭受教练的谩骂似乎是每个驾校学员的必修课。
“教练凶点,练车的时候才会上心”这样的说辞常常出现,它的意思是:如果学员被教练辱骂,那就是学员有问题——练车不专心、不努力,而教练本身不容置疑。
吊诡的是,驾校教练本质上属于服务业,当遭遇辱骂却要求学员反过来认为教练“骂得好”,在如今追求消费者体验的市场上,这一逻辑实在站不住脚(摊手.jpg)。
我曾经目睹,一位六旬阿姨因侧方停车时忘记了如何操作,教练(依然是上文中那位)直接上手用力拽着她的方向盘且劈头盖脸地怒骂,而阿姨只能尽量保持平静。
在我的练车日常中,这不是偶发现象,面对学习进度较慢的学员时,他的态度可以从轻蔑、贬低谩骂、直接上手这几样中随意挑选。
“你自己看看你这开的什么东西!”
“你竟然左右都不分!”(仅仅是一次紧张的失误。)
“你这个路痴!”
当时,我并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些言语的攻击,但愤怒早已让我无法忍受,我径直打开车门,走出了驾校。然而萦绕在我心中的自我怀疑在驾校教练日常的贬低中逐渐放大,似乎社会中对女性驾车的刻板印象开始在我身上应验:方向感差,不会开车。而接二连三科目二的失败也变成了一种“官方确证”。
这个逻辑链变成:女性不擅长开车 → 我是女性 → 所以我不擅长开车。
我的脑子差点要掉入这个刻板印象的陷阱。好在,我用实践确证了另一种认知的可能:这个驾校教练本身能力不行。
事实上,在我找了其他教练开小灶后,我在学车过程中遇到的所有问题都得到了耐心的解答。当我看不到所指的点位时,那位教练会选择另一种合适我的技巧。当我从一次次的练习中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与驾驶操作相呼应时,我对于自己的驾驶能力越来越有信心。并且这种转变的发生只用了五天的时间!
我知道,我的学习能力并没有问题。我也因此对“教练-学员”之间的权力关系有了更多的思考。
学员本身缺乏驾车经验,不熟悉操作十分正常,而教练此时所做的并不是转换教学思路,寻找问题所在,而是用语言和行动表现自己的不耐烦,说明他对自身在这一场景中所拥有的“权力”全然知晓。他在这一场景中成为不容置疑的权威,所以当处于弱势的我提出质疑时他需要通过跳脚的否定来维护权威的尊严。(这样糟糕的情绪管理能力,很难不怀疑他有路怒症。)
但与我同期的男学员似乎没有这样的烦恼。尽管他们也会被教练骂,但那种“骂”有时甚至带着技艺相传的亲昵,而非像对着我那样,暗含着“恨铁不成钢”的预设。当我坐在车里满头大汗,而男学员在后座附和着教练对我的指摘时,我察觉到,他们似乎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男性王国”,国境之内是分享着驾驶权力的男性联盟,国境之外是被他们以“天生不行”而排斥出合格驾驶员行列的女性。
看到了吗?厌女的观念就是这样从社会到特定场景的细枝末节中缓缓渗透,在一次次的轻蔑、否定、嘲笑中,让女性产生“自身能力不行”的动摇。
所以,看到这里的姐妹,如果你正在经历驾考或者其他任何轨道的失意,请不必怀疑自己,很有可能,你所处的环境才是问题所在。
电视剧中常见女性不会开车的桥段。
来学车的,
不只是大学生
当然,我的驾考经历不全是负面体验,多次科目二补考buff的副作用就是让我能够在驾校进行一番人间观察。
每一次假期练车,我遇到的学员都不同。
在公共交通并不发达的乡镇,汽车无疑能大大提高出行效率。驾车出行成为许多有车家庭的选择,这也促使更多的女性通过驾考获取远行的通行证。除了常见的女大学生外,还有许多不同年龄阶段的成年女性想通过拿到驾照开启人生的更多可能。
由于这个驾校的位置在工厂附近,工厂的女员工们会利用上班前的空白时间到驾校练车。她们大多在清晨六点钟就结伴来练车场,练习一个多小时后,赶在八点前回到工厂上班,她们在途中商量着拿到驾照后一起去兜风,也会相互打听在哪里买二手车更划算。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上文提到的那位大概在六十岁的阿姨。她总是笑盈盈的,面对教练的责骂,总是保持十足的耐心;遇到步骤繁多的驾驶操作,她也会向操作熟练的学员请教,然后一遍遍练习。她告诉我,她想要拿到驾照后开车接送自己的孙女上下学,她热情地给我看她手机相册里孙女的照片。
以及,在练习科目三时,我认识了同样前来学车的茶叶店女老板。在听闻我考了两次科目二都没有通过时,她热心地帮我介绍了另一名教练,并告诉我“这并不是我的问题”,得益于她的介绍,我终于打破了那个一下半坡就“考试不及格,请把车开回考点”的鬼打墙……
58岁自驾阿姨苏敏 。2020年,苏敏独自驾车离家,走出相夫教子带孙的生活,开始属于自己的长途公路旅行。至今,她已经驶过了八万公里,走遍了两百座城市。
还有镇上的家庭主妇,她不想出门都要让老公载了。在科目二的候考区,她坐在我旁边,告诉我前一天晚上她梦里都在开车,想着怎么操作才能通过。
在她们身上,我看到来自小镇的女性不畏职业、年龄、家庭的束缚,去开拓自己的人生。看着她们通过驾考,我总替她们高兴,也更坚定自己要拿到驾照的决心。
当一个女人有能力开车,意味着她能离开家门,去到更远的地方。至于她们要去哪?我不知道,但是,她们可以自己去了。
种种迹象表明,我当年报名的驾校是一个“黑驾校”,但那已经是在那小镇附近为数不多的选择了。因此,我的经历同样是小镇上许多女性的经历。
现在来看,驾校本身就是带有典型性别色彩的场域,结构化的性别因素潜藏其中:暴躁的驾校男教练、遭受打击的女学员、总调整不准的座椅、递烟酒的男性“结盟仪式”,种种细节都绝非偶然。
但在这样的环境中,依旧有许多女性通过自己的勇敢、聪慧、自信跨越了重重屏障,告诉周围“我能”。这仿佛是一个世界的隐喻。
回望过去因为屡次未过驾考而沮丧、自责的自己,我充满了理解和同情;也感谢当时的自己在动摇过后还是选择相信自己。
在我拿到驾照的那个夏天,我载着我妈去到二十多公里外的海边,当汽车行驶在无人的公路上,我感到自由。
女性角色们开着车一路狂奔的形象,充满了反叛精神和力量感。
参考资料:
1. (英)卡罗琳·克利亚多·佩雷斯.看不见的女性[M].北京:新星出版社,2022
2. https://www.irishevs.com/ethical-car-design-gender-equa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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