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霸先VS王僧辩——南朝寒门与世族的最后较量（中）

文接上回

从政治斗争看陈、王二人之优劣

一，两人对当时政治形势的认识

侯景之乱的发生，使梁朝的政治形势起了根本的变化。

萧梁宗室中，有的趁机称帝，有的据郡自保，有的以伐侯景之名扩充自己的实力。再加上少数民族酋帅借机起兵，汉族寒士豪强趁机崛起，出现了各种势力“争欲奋臂而论大功，一言而取卿相”的局面。

陈霸先对这种局势认识得非常清楚，这从其冲破各种阻力，坚决起兵投入讨伐侯景的战争可以看出来。

萧梁太清三年(549）十一月，陈霸先厚结始兴（今广东韶关）豪杰同谋北上。广州刺史萧勃闻之，派人劝陈霸先留在始兴不要北上。

萧勃挽留陈霸先的目的完全是为了自己，因为他之所以能任广州刺史，是陈霸先平定原刺史元景仲后将其迎至广州的结果。所谓让陈霸先“且住始兴，遥张声势，保此太（泰）山，自求多福”，实质上是借陈霸先之力长期割据岭南，保自己的泰山之稳、雄踞之福。

当他知道陈霸先拒绝了他的要求之后，遣心腹谭世远为曲江令，与占据南康的蔡路养相结，共同遏制陈霸先北上。陈霸先对萧勃的用心十分清楚，他不愿意永远在萧勃的控制下，不愿意失去借讨伐侯景扩大自己实力的机会。

所以他拒绝萧勃的同时，又做好了军事上的准备。大宝元年正月，陈霸先率军发自始兴，次大庾岭。在南野大破蔡路养，军队进屯南康（今赣州市），打通了北上之路。

反观王僧辩对侯景之乱后政治形势变化的认识则没有陈霸先那样清楚。史载王僧辩任都督东讨侯景，大军将发，他问元帝（萧绎）说：

“平贼之后，嗣君万福，未审有何仪注？”梁元帝曰：“六门之内，自极兵威。”王僧辩曰：“平贼之谋，臣为己任，成济之事，请别举人。”

王僧辩的回答表示他只为国除贼，不做弑君之人的态度。在他看来，只要平定侯景之乱，天下依然会恢复到原来的老样子。他既没有看清梁元帝萧绎（侯景破建康后，为天下领袖）希望简文帝萧纲（侯景拥立的傀儡）在反侯景战争中玉石俱焚的心思，也对侯景之乱后所形成的“寰宇纷崩，英雄互起”的形势认识不足。

多亏了萧绎“六门之内，自极兵危”的愿望由侯景给与实现，否则王僧辩将面临被萧绎所仇视的危险。从这件事中可以看出陈霸先与王僧辩对当形势认识的高下。

二，两人政治斗争的手段

在反对侯景的斗争中，陈霸先与王僧辩属于同一战线上不同的军事集团。在反对侯景的同时，双方都面临着如何在斗争中扩大自己实力的任务。在这场政治斗争中，陈霸先所表现出的斗争艺术确实比王僧辩高出一筹。

利用盟誓制约王僧辩。大宝三年(552)二月，王僧辩与陈霸先会军于白茅湾，登坛盟约。王僧辩东进行至巴陵城时，罗州刺史徐嗣徽、武州刺史杜崱率军前来相会，此时王僧辩并没有与之登坛盟约，为什么单单与陈霸先在白茅湾登坛盟誓？

史载陈霸先：

“倜傥多谋策，名盖僧辩，僧辩畏之”。“僧辩军次湓城，高祖率杜僧明等众军及南川豪帅合三万人将会焉。时西军乏食，高祖先贮军粮五十万石，至是分三十万以资之”。

从上述两条记载中可以看出，陈霸先的军队兵强粮足，其实力远非其他各路军所匹。王僧辩与之盟誓，其用意在于对陈霸先实行有效的控制。盟约誓师是当时的军礼内容之一，在一定程度上有着军法的效力，若违盟誓则被视为违背军法。

王僧辩当时任大都督、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霸先时为信威将军、豫江二州刺史，从职位上看，王僧辩理所当然地具有主盟的地位。值得玩味的是，二人白茅湾登坛盟誓，却是“霸先为其文”。

这并不是说陈霸先撰写了盟文，执笔撰写的是王僧辩的文士沈炯。所谓“霸先为其文”，应当理解为盟文贯彻了陈霸先的意图。盟文很长，最核心的是这样一段话：

臣僧辩与臣霸先协和将帅，同心共契，必诛凶竖，尊奉相国，嗣膺鸿业，以主郊祭。前途若有一功，获一赏，臣僧辩等不推己让物，先身帅众，则天地宗庙百神之灵，共诛共责。臣僧辩、臣霸先同心共事，不相欺负，若有违戾，明神殛之。

按照盟文的规定，协和将帅、同心共契、同心共事、不相欺负是两个人共同的义务，而面临功赏推己让物的责任则是王僧辩主要承担。

本来想约束陈霸先的东西，却变成了紧紧捆在王僧辩身上的绳索。侯景之乱平定后，陈霸先提出让王僧辩继续任大都督。这是非常厉害的一着棋。

如果王僧辩接受，那他就违背了当初推己让物的诺言，如果不接受，则正中陈霸先的下怀。王僧辩果然就范，推都督一职不受，最终的结果是，王僧辩为都督东上诸军事，陈霸先为都督西上诸军事。

陈霸先巧妙地利用了盟文限制了王僧辩的发展，取得了与王僧辩平起平坐的地位，从而为自己力量的扩增开拓了广阔的空间。

在战争中扩大自己的实力。建康城下与侯景决战前夕，侯景缘淮作城，自石头迄青溪十馀里中，楼雉相接，诸将未有所决。陈霸先向王僧辩建议：“今围石头，须渡北岸。诸将若不能当锋，请先往立栅。”

陈霸先战略进军的方向不是建康城内，而是建康城东北的广陵、京口地区。

京口历来是藩屏建康的军事重镇，占据此地就可北扼江北，南控建康，具有很大的发展空间。所以，侯景被打败后，当王僧辩的军队在建康城内“卤掠东邑，剥剔士庶”时，陈霸先已经把兵力布置在广陵、京口地区了。

二人不同的进军方向显示了不同的战略眼光，不同的战略眼光又导致了不同的后果。史载王僧辩军队在建康城内大肆掠夺，“民为其执缚者，衵衣不免。尽驱逼居民以求购赎，在石头至于东城，缘淮号叫之声，震响京邑，于是百姓失望”。

而陈霸先却获得了两次发展自己的机会。一次是侯景将郭元建投奔北齐，陈霸先率众出击，纳其部曲三千人而还。另一次是广陵侨民朱盛、张象合谋结兵袭北齐刺史温仲邕，遣使来告，陈霸先率众济江以应之。

当他引军还南徐州时，江北人随军而南者有万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