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看懂《瞬息全宇宙》

《瞬息全宇宙》横扫奥斯卡各大奖项让我好奇，就去看了一下。没看懂。或者说看见了乱七八糟。

不服。

看了三次，总算看完了。

第一次看了二十多分钟就看不下去了；第二次忍耐了一下，看到第一部分结束；第三次鼓足勇气，在快捷键的帮助下总算看完了。

按照我的理解，这样一部香港烂片——无厘头，低级的打斗和搞笑，庸俗的主配角，东拼西凑的故事，拉垮的服装道具和背景，嘈嘈杂杂，花里胡哨，无论如何也不配得奥斯卡奖。

但人家就得了，还不是一项奖，而是一堆奖，为什么？

听说年轻人都很喜欢这部电影，于是，我找儿子虚心讨教。经过小朋友的一番诠释，终于找到我没能领会电影深意的根源——我对美国的影视文化和亚裔处境均了解不足，不能直接听懂英语台词，镜头切换太快，我又忙于追字幕忽略了分镜解读，等等，导致《瞬息全宇宙》这部电影绝大部分的梗和致敬，我几乎都没有get到，也难怪我打了三回酱油。

可是，这也引出一个疑问——电影，难道不应该是让人一看就能懂的故事吗？如果一个故事需要了解很多背景，需要听很多人诠释细节之后，才能懂得，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儿子说，其实，这正是这部电影要阐述的主题之一，即世界的本质是没有意义。

尽管电影讲了很多元素——从最世俗的家庭关系开始，讲了亲子关系；婚姻矛盾；中年危机；怎么跟自己仅此一次的人生选择达成和解，同时还要保持心理健康；到最高阶的世界观宇宙观，人在宇宙中的位置……这么多元素看起来有点儿多、有点儿乱，但并没有跑题——这些不同层级的小主题恰似一个个平行世界，每个故事在自己的世界里都讲得很自洽，观众理解到任何一层的主题，都能够引起共鸣。这收放自如的背后哲学，隐藏的始终是对世界本质的认识和思考。

下面是儿子给我诠释的《瞬息全宇宙》故事——

主人公伊芙琳是一位华裔中年妈妈，跟老公在美国经营一家洗衣店。她的生活可谓一团糟——生意上遇到税务稽查通不过；老公韦蒙要跟她离婚；女儿乔伊不仅辍学，还叛逆，纹身，同性恋，没有一件事不跟她的意愿相违；当年不支持她婚恋与她断绝关系的阿爸，恰好此时又从中国来美国看望他们，她要给老爸开一个新年party……所有的这一切混乱都挤在了同一天爆发。

这天是报税日，在税务局的电梯间，老公韦蒙忽然被来自另一个叫阿尔法的平行宇宙里面的韦蒙灵魂附体了。阿尔法韦蒙给伊芙琳戴了一个可以连接多重宇宙信息的耳机，并告知了伊芙琳操作方法。于是，伊芙琳开始在多重宇宙不断切换身份进行穿行（你可以把耳机理解成我们手机或电脑+互联网，我们每天每时每刻，其实也都是在多个世界多重语境里穿行）。

关于多重宇宙是怎么来的，阿尔法韦蒙这样告诉伊芙琳：“每当你做错一件事，就会自动生成一个把事情做对的世界；每当人作出一个选择，就会分裂出作出另一个选择的平行世界”（也就是说，我们现实世界的每个人，其实也都被无数个叫“假如当初那么选”的平行宇宙环绕）。

阿尔法韦蒙穿越过来找伊芙琳，是要她对付一个叫土巴卡的大魔头——因为这个家伙居然就是他们俩现在的女儿乔伊！

原来，在阿尔法宇宙里，伊芙琳是位杰出的女性，在她证明其他宇宙存在的过程中，她找到了一种方法，“能够暂时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到平行宇宙中的另一个自己身上，并能读取她们的记忆，使用她们的技能，甚至感知她们的情绪”，这种方法叫宇宙跳跃。

阿尔法宇宙训练了很多年轻人进行宇宙跳跃，其中就有阿尔法伊芙琳的女儿，一个天资聪颖的小孩。阿尔法伊芙琳为了激发女儿更多的潜能，反复拿她做实验去连接多个宇宙，“终于超越了女儿身体承受的极限，导致她的大脑分裂成无数个碎片，思维在各个宇宙穿梭”“她可以在同一时间掌控无数知识，具有操纵多重宇宙的能量”（其实就是女儿跨越了选择及选择之后所带来的每一种可能性）。

而女儿在见识了诸多世界运行的本质之后发现，一切都是“粒子震动叠加形成的随机排列”，“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会在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中消失无踪”。人与人跟一块石头与另一块石头的关系，并没什么两样。生死，好坏，亲疏，得失，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偶然又短暂的过程，毫无意义。于是，她“丧失了一切道德感和对真理的信仰”，成了多重宇宙里的大魔头土巴卡，不仅破坏各个宇宙的秩序，还造了一个叫贝果的黑洞，要把整个宇宙都吸进去加以毁灭（你看这多像高能虎妈拼命对孩子拔苗助长，以至孩子虽然读了名校跻身社会精英，最后却精神分裂了，整天不是想害人就是想害己的故事）。

阿尔法老公深信只有伊芙琳可以打败土巴卡，恢复世界原来的样子——因为伊芙琳在现实世界始终一事无成，她也曾在1000个平行宇宙里死过1000次，都是被谋杀的（多半都是土巴卡女儿干的）。种种失败决定了她在平行世界的能力反而可能是最强大的——因为她连接到的每个平行宇宙里的伊芙琳，都是成功的，让她在这一世有机会成为多重宇宙里可以平衡土巴卡的唯一力量（失败是成功之母还可以做这样的诠释，你意外不意外）。

为了救回女儿，也拯救世界，现实世界的伊芙琳很快学会了宇宙跳跃，并想方设法将自己也连通了所有宇宙，与土巴卡女儿具备了同样的超能力。于是，两个本领一样高的母女在各个宇宙开始上演对战大戏（那对战基本是女儿进攻，母亲退守。现实世界何尝不是这样，在跟儿女的交战中，失败的多半是父母）。

最后，土巴卡女儿终于厌倦了自己的这种无论如何、无论在哪个宇宙、无论以哪种形态出现，都没有意思也没有希望的孤单生活，也受够了与伊芙琳之间无休无止的争斗，她决定进入自己亲手创造的黑洞，自我毁灭。而此时，已经开了天眼的伊芙琳早已看透了女儿的用意，她一边爬着楼梯追逐女儿，一边对楼梯上阻拦她的芸芸众生，开始分身去不同宇宙一一化解与他们的宿怨，以求达成现世的和解。终于，在女儿投身黑洞的最后时刻，拉回了女儿。

至此，观众总算可以如释重负：原来电影讲的是一场老生常谈的爱的故事呀——一位中年虎妈与孩子、与丈夫、与生活、与命运之间，展开的一场征服与反抗的战争，最后，通过妈妈的觉醒和成长，成功地用爱拯救了婚姻，化解了与亲人之间的矛盾，稳定了家庭小宇宙的和平……吧啦吧啦。

但，事实并不是。

接下来的情节峰回路转：女儿被拉回现实世界后并没有被爱解救，而是选择出走、继续逃避——即，爱并不能拯救一切！这是电影走向深邃的地方——女儿乔伊对追到停车场的伊芙琳说：“我累了”，“不如我们分道扬镳吧”，“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会伤害彼此”（她的潜台词是，我们都做不到对发生过的一切视而不见，比如你把我的大脑打成碎片散落各个宇宙，任思维在各个宇宙孤苦伶仃地漂泊，早早看到世界的尽头是黑洞；而我也在1000个世界里谋杀过你）——女儿至始至终都深信，“这一生都不过是破碎的片段、纠葛和困惑”，“只有少许的时刻，生活充满了意义的时光”。

伊芙琳听了女儿的话，也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自己仅凭一句“我是你妈”就能解决的。

之前，在一个她和老公没有结婚却各自都获得了成功的平行世界里，老公就曾对她说过：“我总是看到事情好的一面，那不是因为我的天真，而是必要和需要”，“那是我的生存之道”，“我理解你不是一个服输的人，我又何尝不是，只是我们选择处理的方式不一样”，“尽管你一再让我心碎，我想告诉你，如果有来生，我还是会选择跟你一起报税，开洗衣店”。那个时候，伊芙琳就已明白，老公这种没有逻辑的话来自人类性——就是说，只要他们以人的形态生存，就必不可少地要呈现出人这个物种所具有的天然情感、本能和欲望（伊芙琳和女儿只有很少的时刻是在无生命的宇宙里，当了两块石头，其余的时候，基本都是以人的形态在各个平行世界出现的。作为一个人，无论穿行多少宇宙，都必须直面这个人类性，并遵从这些人类性做出选择）。

因此，当女儿提出要跟她分离的时候，伊芙琳能深味女儿是有多看不起每一个平行宇宙所发生的事情，多厌倦跟她在这一现实宇宙的母女关系，于是，伊芙琳同意了女儿的请求，答应放手。

可是，当伊芙琳用天眼看到女儿出走的方向，依然是自我毁灭——在石头的世界是滚下山崖，在平行宇宙是进入贝果黑洞——她又返回去对女儿说了如下这段话：“既然我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我还要和你一起在这里呢？为什么你不顾一切来寻找我？根本没有道理。”“我珍惜我们生活中那些有意义的零星时光。”

伊芙琳想提醒女儿的，正是丈夫曾提醒她的：世界的本质固然是没有意义，但也没有必要非得去死，我们还有别的适合之道可以选择。

伊芙琳的反问和珍惜之情惊醒了土巴卡女儿，让她瞬间也意识到，她们两个个体之间，有着某种摆脱不掉的牵绊，这既不是伊芙琳说放手就能放得了的，也不是她俩凭借爱或恨或逃避就能解决的。正是这个认识，改变了女儿的认知——她无需逃离也无需自我毁灭，只要正视自己对伊芙琳的爱与怨，接受伊芙琳递过来的爱和友善（亦即正视她们的人类性），在现实世界彼此接纳，那么，她们之间牵扯不休的机制就会破裂，自己在多个宇宙里飘荡不定的思维也会获得宁静，这便是适合她的生存之道——于是，土巴卡女儿对过往的一切瞬间释然了。

对，她释然了！

所以，女儿与伊芙琳以拥抱实现了和解。

最后。在现实世界里，一家人开开心心一起去报税了。

只有和解，才能破坏牵绊的机制——这才是电影的结局。

儿子的上述讲解给我启发，我又去仔细地看了第四遍。但我看见的，跟他看见的，还是略有不同——

儿子看到的哲学意义是，母女的背后代表两种虚无主义——一种是东方的，一种是西方的。电影里面的冲突是三个矛盾的重合，即东方移民母亲和西方出生小孩之间的代沟+代沟的背后是东西方的文化冲突+文化冲突的背后是两种虚无主义哲学的冲突。认识到世界的本质是毫无意义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东西方哲学家都看到了宇宙的本质是一切皆空，很多普通人也可能活着活着就发现了一切皆空并为此感到痛苦。

但面对无意义的人生，女儿所代表的西方虚无主义，滋生出尼采、海德格尔这类，很硬朗很悲观攻击性很强的哲学；而父母所代表的东方虚无主义，则滋生出柔和良善自我和解的哲学，诞生了印度的佛教，中国的道教——认识它，顺应它或者解脱它。

而我则觉得电影完全就是在演示佛教所说的“业”和因果报应，让伊芙琳和女儿都困惑不解的那个牵绊系统，就是轮回机制。

佛教所谓业力说，大抵是指每当人起心动念以及说出某种言辞和做出某种行为的时候，都会种下一个业因，机缘成熟的时候也就自然产生一个业果。业随身，业力也随身，不管生命轮回多少遍，业都会跟着，如影相随，业力也都跟着报应不爽。所谓“诸法皆空，因果不空”。

电影里面的多重宇宙，人物交叠，有的过去生为夫妻，今生又是夫妻，如伊芙琳和丈夫韦蒙；有的过去生曾为母女，今生再次为母女，如伊芙琳和女儿乔伊；有的过去生是恋人，这一生却是对头，如伊芙琳和女税务官……这既像轮回，也像业力作用。伊芙琳与女儿在多重宇宙的穿越和打斗，可以让我们看见人和人之间的所争，也并不一定是一时一事，而可能是多重情绪累生累世的碰撞——因此，没有必要把某个人某些事看那么重要，生生世世，生生死死，无非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谁能失意多久？谁又能嚣张几时？没必要太把自己当真，也没必要太把世界当回事儿（如电影里面女儿乔伊对母亲所说的，你见过所有的世界，了解了宇宙运作的原理，还要在乎我在这一个世界里是不是同性恋？从这个视角看，的确不必要）。年轻人遇到一点困难就结伴去自杀，更不必要——为什么不仔细去看看《瞬息全宇宙》，重新理解一下世界呢？

事实就是，当我们每天打开手机，刷着微信，对着纷呈的信息滚滚而来的时候，就应该时刻意识到，我们其实就活在多重宇宙里面，活在业里面，因果里面，轮回里面。

我们既可以像佛陀那样，通过跟人类性的欲望、情感、本能做分离，从而达到开悟成佛的境界；也可以像伊芙琳一家，承认人有物种局限，逃离喜怒哀乐吃喝拉撒这些人的本性生活没有意义，通过接受现实，认识现实，超越现实，实现释然，和解，开悟（也就是说，人既可以遵循八正道，向前一步修成正果；也可以像这部电影告诉人们的那样，先向后两步靠近你的人性——当你真正理解了人性的本质世界的本质之后，才到得了最远的前方）。

作者：藍藝0755，本文转载自公众号蓝艺雅舍（ID：lanyilanjuewu），已获授权。给生活添点佐料、以文会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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